第89章

鋼琴曲戛然而止,一束孤獨的光打在正中央隆起的舞臺上。

所有血族停下交談,注視那宛如神座般的光束。

安德烈拉着萊恩斯躲過向前攢動的人群,隐藏在大廳最外層的角落裏。

宴會的主人在賓客狂歡後終于出現,他身着紅色禮服,紅色短發耀眼猩紅。他臉上揚起的笑容真摯而惡劣。

那是這群血族的“神”,是肮髒病态的魔鬼。

吸血鬼們紛紛彎腰致敬,或謙卑或虛僞地呼喚聲的名字:“德裏克大人。”

所有曼陀羅公會的高級會員都知道“神”不過是個虛假的影子。他們不是缺少信徒的宗教,他們是聚集在一起,等待血液的野狼。

德裏克,就是那只頭狼。

避世以後,血族內部等級分明,低級血族無法肆意捕獵,更無法通過吸食鮮血或初擁來壯大自己的實力。

階級僵化,有權的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貴族。無權的終日只能在特殊時間外出捕獲自己的口糧。

高傲自大的血族不滿足與這樣的現狀,于是企圖謀反。

但他們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大戰後還存留的小家族少之又少,而其中不少主張和平避世,只有少數幾個戰争分子整日憤憤不平。

直到德裏克的出現,不成氣候的小團體凝聚一團,逐漸成了些氣候。

而今天,他們的“革命”終于要成功了。

“感謝各位的到來。”德裏克在高臺上鞠躬,向其他血族回禮,“今日是慶功宴,也是我的加冕日。”

“在宣布我們的戰績之前,請先允許我介紹今日盛宴的貴客。”德裏克高昂着頭顱,鋒利的獠牙露出,眼睛打着彎,看向宴會廳的大門。

他的站位,臺詞,甚至是表情都經過排練一般恰到好處。

話音剛落,大門嘎吱嘎吱打開,白色的光像是天邊鋪就的路,從大門延伸進大廳。

“咔。”

“咔。”

長靴與拐杖相映成輝,一個長且厚重,一個短且尖銳。

“咔噠。”

來人停下腳步,古制立領披風遮擋他大半面容,衣領處暗金領扣微微發亮。

他取下禮貌,擡眼看向站在高臺上的德裏克。

德裏克向他深深鞠躬,随後單膝跪地,說道:“真摯感謝您的莅臨,維喬萊爾陛下,我尊敬的血皇大人。”

德裏克的下跪像是一個信號,在場的血族紛紛跪下,只剩下角落裏的安德烈和萊恩斯,格外突兀。

維喬萊爾一直看着德裏克,似乎對其他人并不感興趣。

“陛下請上座。”德裏克起身,手掌引導光束打在他對面的高臺上。

維喬萊爾一言不發,突然一層煙霧彌漫,幾只蝙蝠飛速略過衆人耳側,在高臺座椅上凝聚成男人的樣子。

與生俱來的威壓讓吸血鬼們喘不過氣來。

恐懼的同時,還有細微的嫉妒與怨恨,這就是真正的血族貴族,他們永遠不可比拟的人上人。

從維喬萊爾出現後,安德烈的神情不再那麽輕松,他盯着德裏克,低聲說:“來真的。”

萊恩斯聞言不動聲色看了一眼安德烈,随即把目光轉回德裏克和維喬萊爾身上,問道:“換代?”

安德烈嘴角噙着笑,回答:“弑父。”

“血族親王的位置一直有所空缺,這些年争執不斷,出現了不少渾水摸魚,居心剖測的人想要謀取親王之位,我族一直為此憂心忡忡。”德裏克做出一副揪心的模樣,悲天憫人地看向大廳裏的血族。

“沃爾德倫親王遇人不淑,誤将豺狼當做忠犬,竟被自己的孩子刺死在古堡中。”德裏克一臉悲痛,随後激憤地嚷道,“而罪人竟一直逍遙法外!占據親王之位數百年!德裏克作為親王的孩子,今日終于大仇得報,願替父親接受親王之位!”

“希望血皇陛下做見證。”

德裏克說着,整個頭顱埋下,朝維喬萊爾再此跪下。

他的發言慷慨激昂,卻是滿嘴胡話。

底下的血族紛紛唏噓贊頌,替他們的頭狼說話,而真正的王位上,維喬萊爾冷漠的看着德裏克,沒有欣慰,沒有憤怒,就像再看一座沒有生命的石雕。

“安德烈死亡的證明。”維喬萊爾開口,他的聲音清冷如冬天的雪山,将宴會中剛被渲染起的激情澎湃盡數壓下。

德裏克早有準備,他掏出一枚戒指,向維喬萊爾舉起。

那枚戒指毫無光澤,是一截枝杈橫生的枯樹枝。樹枝團起繞成一個圈,接頭處發出一片小小的新芽。

枯木戒指染滿血跡,死氣沉沉,唯有一片綠芽透露星星點點的生機。

“陛下一定認識此物。”德裏克獰笑起來,“安德烈的枯木戒指一直藏在棺材裏,上面吓了禁法,除非主人死亡,否則其他人無法觸碰。我想這足以說明很多事情。”

維喬萊爾揮手,一只蝙蝠呼嘯而去,抓走了枯木戒指。

萊恩斯皺眉低聲問:“你的東西?”

安德烈點點頭。

“枯木戒指有兩枚,我和維喬萊爾各一枚,是我的誕生禮。”安德烈臉色不太好,看向德裏克的眼神透露着殺意,“看來我教導孩子的方式錯得離譜,有些東西可不是他能動的。”

如同應驗安德烈的話一般,維喬萊爾的表情算不上愉悅。

他打量那枚枯木戒指許久,手掌驟然握緊,冷冷地看向德裏克:“一枚戒指而已,血族族長啓動禁法都未能徹底殺死安德烈,你卻想憑一枚戒指獲取親王的頭銜,是不是太異想天開了一點。”

“陛下想要什麽證據?”德裏克的笑容靜止在臉上,狠厲地瞪着維喬萊爾。

“我會找人去驗證安德烈是否死亡。弑父的血族會繼承父親的能力,”維喬萊爾睨着眼,似乎一眼就能将德裏克看透,“而你,似乎是個例外。”

“你和安德烈即是兄弟也是父子,可以考慮有一定特殊性,現在下結論太早。”維喬萊爾說。

“維喬萊爾陛下。你知道我的目的,何必在這裏裝瘋賣傻。”德裏克語氣裏已經沒有了尊敬,随着他的動作,大門“砰”的一聲關閉。

“親王位置我志在必得,你為那個懦夫留了這麽多年的頭銜,如今也該放手了。我們尊稱您為血皇,卻不是想讓弱者獲取權力。”德裏克起身,大廳中的吸血鬼也開始躁動,“血族的規矩早就要改改了,身上流着高貴血統的貴族們實際上膽小怕事。權力與資源分配不公,憑什麽我們就要辛辛苦苦外出打獵養着一群沒有能力的廢物。”

“安德烈有什麽好,他殺了沃爾德倫,卻不敢承擔弑父的頭銜登上親王寶座。這不是懦夫是什麽!我可以,我比他更強,更無畏。我才是親王的最佳人選!”德裏克眯起眼睛,拍拍手掌,大廳的血族們瞬間朝他們方才跪拜的王亮出獠牙。

維喬萊爾不為所動,他依舊坐着,掃視大廳的血族,如同在看一群烏合之衆。

“親王的位置只給有能力的人,”維喬萊爾忽略高臺下的血族,說,“确認安德烈死亡之後我會承認你的位置。但現在,不是時候。”

維喬萊爾無情打斷這群血族的自我麻醉,他們醜陋,瘋狂。這讓維喬萊爾感到不适,甚至是惡心。

他讨厭被欲望驅使的血族。

德裏克表情猙獰,死死盯住維喬萊爾,繼而大笑起來:“既然如此,那就請陛下在我這裏多住幾日,直到……您确認為止。”

他擡起手,指甲劃破手腕,血液滴落在高臺上。

宴會頂部驟然大亮,血液倒流而上,繪制出一面巨大的陣法。

血族們看到陣法都笑起來,叫嚷着讓維喬萊爾留下。他們語言輕佻,神色不屑,全無剛才畢恭畢敬的模樣。

“盛情難卻。”維喬萊爾擡起頭,看向轉動的陣法,冷冷道,“但我沒興趣陪一群下等血族狂歡,祝你的宴會成功舉辦,德裏克。”

話音落下,維喬萊爾皺眉看着高臺下的血族,化作一群蝙蝠消失在大廳內。

陣法悄然流轉,并沒有被激活。

飛略的蝙蝠擦過大廳四周,在安德烈耳邊帶起一陣風。

德裏克手腕的傷口已經愈合,幹涸血跡挂在他蒼白的皮膚上,像從地獄而來的惡魔。

“出了一些小偏差。”德裏克的面部肌肉僵硬地拉扯出一個怪異的獰笑,“我們的陛下有些死板,相信大家會容忍他這點小毛病,繼續狂歡吧!不日我們的宴會還會繼續!”

安德烈嗤笑一聲,在一片歡呼聲中對萊恩斯說:“他瘋了。”

“你一直都說他是個瘋子。”萊恩斯對安德烈情緒的變化無從捉摸,冷着臉提醒。

“殺掉我讓德裏克失去了他僅有的謹慎和理智。狂妄自大,是他現在的唯一特性。”安德烈看着高臺上揚起嘴角的德裏克說,“如果說他以前瘋得有些天賦,現在就只剩愚蠢了。”

萊恩斯看向高臺上被包裹在紅禮服中的德裏克,他周圍全是歡呼的血族。

追捧,誇贊,臣服。

麻痹神經的毒藥已經喂下,只等最後一根毒刺。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萊恩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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