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一個瘋子不會介意被當成一條狗,但他會介意他的主人把他當成一條愚笨,年邁的老獵狗。
德裏克閉着眼睛,像在聆聽優美的鋼琴曲。
“我的東西終究屬于我,”德裏克開口,“至于王位,還不如一位貴族的頭顱有吸引力。”
“布蘭迪”瞬間沉下臉,看向德裏克。
男爵的表情如同馬戲團的絕佳表演,德裏克欣賞着,評價着。
“維喬萊爾在藤蔓纏繞的王座上坐久了,坐成了一尊腐朽自傲的雕像,是該用些別的手段與我們的王相處了。感謝男爵的提議,請回吧。”德裏克笑笑,一群蝙蝠從四周騰起,推開沉重的大門。
漆黑走廊在男爵身後展現,沉默地表示送客。
這場驚天動地的勸谏雷聲大雨點小,以神主的興趣寥寥而結束。
怕事的子爵松了口氣,而男爵則面色鐵青。
德裏克把所有反應盡收眼底,閉上眼睛,蝙蝠紮堆覆蓋在圓玻璃窗上,将最後一束光芒遮蓋,打在高臺上的光亮消失,證明着神地退場。
一只青面獠牙的蝙蝠擋在“布蘭迪”面前,裸露出的獠牙頂起薄唇,展現出一個譏笑的表情:“男爵請回。”
“布蘭迪”最後看了眼暗下的高臺與其上“休眠”的神,轉身離去。
蝙蝠撲扇翅膀跟上,監視兩人離開。
一直到走廊盡頭,“布蘭迪”垂下的手指律動,安分的木偶陡然行動,擋住蝙蝠的去路。
羅騰身材纖細,骨架卻不小,他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豎起後足以把蝙蝠腦袋擋得嚴嚴實實。
蝙蝠一路态度輕蔑,飛得放肆,完全沒想到竟然有人敢攔它,于是一頭撞在羅騰的手掌上。
“既然是寵物就老實呆在主人身邊,”羅騰幽幽地說,“不然哪日被擰掉蝙蝠腦袋,男爵可不做賠償。”
蝙蝠撞了個眼冒金星,血紅的眼瞳死死盯住羅騰,“一只被調教出來的木偶,連寵物都不配,就少說些話。你的主人把你當活物看嗎!”
羅騰臉色沒有異常,真的如同一只沒有耳朵的木偶一樣,聽不懂辱罵,只會盡職地傳遞主人的意思。
一陣低啞陰沉的笑聲傳來,銀匕首驟然落下。
“吱!!!!”
凄厲的叫聲在走廊盡頭回蕩,同時“啪叽”一聲,地上掉下一片蝙蝠翅膀。
“布蘭迪”收起刀刃,用絨布擦拭,仿佛沾染了髒東西一般:“一只聽話的木偶比蠢笨的寵物可愛得多。”
蝙蝠失去半邊羽翅,跌墜在地上,鮮血流淌至羅騰腳邊,染紅他半邊靴子。
“布蘭迪”根本沒有看向它,木偶的主人似乎突然珍惜起自己身邊的擺件,難以捉摸,殘忍無比。蝙蝠嗓子裏含着“咯吱”“咯吱”的怒吼,最終通通憋了回去。
“走了。”
羅騰毫無留戀地轉身,跟在“布蘭迪”身後。
牆面在三人離去後重新化為實體,純色牆壁上沒有任何陣法的印記,淡淡的血腥味在走廊裏飄蕩。
漆黑的神殿裏,高臺上閉目的神睜開雙眼,血紅的瞳仁盯住大門,毒蛇吐露蛇信一般露出獠牙,嘴邊的笑意直達眼底。
斷翅的蝙蝠晃晃悠悠掙紮地飛回大殿,血液滴滴答答延伸向高臺。
“咯吱。”
翅膀掙動的聲響在寂靜的大廳來回游蕩,骨頭相互摩擦,聲音刺耳疼痛。
蝙蝠是德裏克的眼睛,是德裏克的口舌。
它不是供人撫摸的寵物,只是一件與德裏克脾性相符的工具。
蝙蝠驚恐地盯着它的主人,蒼白的指節摳在它脖頸間,德裏克揚起嘴角看着它:“壞掉的工具,可以修,也可以換。這次我想……換一件。”
“咔吧。”
蝙蝠安靜地被折斷脖子,德裏克扯開蝙蝠完好的翅膀,如享用珍馐般塞入口中。
咀嚼骨頭皮肉的聲音在大廳裏回響,似一段陰暗激烈的樂章。
吞下肚腹的蝙蝠化作煙霧,滋養德裏克。
吸血鬼的蝙蝠本就是他們的一部分,什麽樣的主人就會有什麽樣的蝙蝠。
待缺翅膀的蝙蝠完全消失,德裏克轉着手指,扶手前端很快出現一團灰黑色的毛線球。
毛線球有兩顆綠豆般的眼睛和尖尖的耳朵,它的兩只羽翅完好無埙,懵懂地盯着德裏克。片刻後,小蝙蝠的眼睛變得血紅,無害的幼齒兇狠地張開,神情與德裏克一般無二。
“古板的王與反叛的臣,絕佳的戲劇題材。”德裏克撫摸蝙蝠腦袋,自言自語道,“舊的的傳奇落幕,就該有新的故事開始。維喬萊爾,期待你的表演。”
***
圖書館一樓,三個穿着禮服的人影跨過月色,走入客房。
羅騰從未上過一樓,他一直跟随現任布蘭迪男爵,生活在地下室或是男人的懷裏。
圖書館一樓靜谧文雅,還飄蕩着一股淡淡的書卷氣,不血腥,也不淫////糜。
羅騰一時有些恍惚,他仿佛在做夢。
“布蘭迪”男爵與子爵已經變了樣子,唯唯諾諾的子爵挺直腰身,被束起的金發肆意散落。
安德烈不喜歡紮頭發,這是萊恩斯近日的新發現。
“探長的演技很不錯,如果血獵不要你了,可以去馬戲團找個工作。”安德烈理順頭發,同時撤掉萊恩斯身上的幻術。
這是第二次安德烈提議萊恩斯去做些文學創作,這位活了許多年的獵人似乎經歷豐富,很會刻畫不同的人物。
黑市那個錯綜複雜的日行者與商人的故事安德烈還記憶猶新,比德裏克編排的老套劇情有趣多了。
方才城府頗深,誘勸弑君的布蘭迪此刻冷着臉,淡淡看了眼調侃他的吸血鬼,沒有答話。
子爵是個放浪的廢物,絕不敢有弑君的心思,而作為家族之首的布蘭迪卻可以擁有這個魄力。
布蘭迪一組一直嗜權如命,偏激陰沉,因此住一個傀儡引導德裏克弑君是布蘭迪能夠幹出來的事。
安德烈編排了所有人的反應與想法,猜到德裏克會将矛頭指向布蘭迪,而原計劃中萊恩斯只需要默認就足夠了。哪知道萊恩斯自由發揮,說了一串像模像樣的臺詞,甚至還學着布蘭迪笑了一下。
“萊恩斯大人學得很像。”羅騰突然開口。
萊恩斯對布蘭迪的一切行為都是那樣熟悉,手指的律動方式,說話時的口音,羅騰幾乎以為站着的就是他的主人。
而在此之前,萊恩斯與布蘭迪連一天的相處時間都沒有。
“小伎倆。”萊恩斯解開繞在指尖的金屬線,淡淡說道。
一雙會觀察的眼睛是獵人的基本要素,布蘭迪繞在指尖的傀儡線很緊。仗着血族皮膚柔韌,不會輕易破裂,在指骨處纏繞了許多圈,勒出幾個凹陷。
為了保證細節完美,萊恩斯要在手指上以同樣力度纏繞金屬線。
獵人的身體素質強于普通人,卻無法與血族相比。取下金屬線後指尖泛白發麻,還微微滲着血。
萊恩斯伸展五指未果,停頓片刻,垂下手臂。
“啪。”
酸麻的手掌被握住,血族皮膚冰冷的觸感環境了酸痛,泛白的皮膚下,血液被注入生命一般流轉沸騰,很快便有了知覺。
安德烈松開手說:“演出費。”
萊恩斯握緊拳頭又伸開,完全恢複後問:“德裏克會上鈎嗎?”
德裏克是捉摸不透的幽靈,他的腦子裏仿佛住着蜘蛛與毒蛇,還埋葬無數的枯骨,詭異陰森,令人恐懼。
沒有人能探索這片區域,沒有人摸透過這片“墳場”裏住着怎樣的怪物,除了安德烈。
“他會的。”安德烈說,“他會如同戲劇裏的演員那樣,按照腳本演出。畢竟,德裏克是個好演員。”
“布蘭迪那邊不用再花費心思,他很快就會自顧不暇,管不得一只失蹤的木偶了。”安德烈說着看向一旁明顯一愣的羅騰。
“你不需要再叫羅騰,這不是個好名字,接下來想去哪裏?”萊恩斯問。
安德烈似有似無地看向萊恩斯,眼瞳裏帶着一點隐秘的不滿,掙紮許久,選擇了被埋沒。
羅騰有些惴惴不安,還有些茫然。
他只記得自己叫羅騰,是只假木偶,要學習木偶的樣子,演出喜怒哀樂,本身卻要像一塊木頭。
他不叫羅騰,他該叫什麽?他不在布蘭迪家族,他該去哪裏?
這對羅騰來說,是個難題。
安德烈看了眼萊恩斯說:“北區郊區有棟別墅,裏面有個孤獨的老人和一只老鹿,如果你願意,可以在那裏暫住。”
孤獨的老人是老管家,老鹿曾是他的口糧。而郊區的別墅,自然是萊恩斯的家。
安德烈坦然接受萊恩斯的視線,低聲說:“問一個木偶名字去處,探長先生真是善解人意。”
他的聲音雖然壓低,但羅騰依舊能聽見,瞬間有些尴尬。
安德烈伸出手掌,黑暗裏沖出一只灰黑毛團,小翅膀忽閃忽閃帶着不大的身子落在他手掌心。安德烈把蝙蝠遞給羅騰:“它會為你引路。”
被下屬直接越過招攬房客的探長先生沉默片刻,寫下一封信交給羅騰。
當晚,不叫羅騰的木偶在深夜裏跟随晃動的毛球走出高山上的圖書館,隐沒在密林裏。
萊恩斯在一樓的窗戶後看着他遠去,突然說道:“一個金幣一月。”
背後的吸血鬼瞪大雙眼,在獵人躺下後咬牙道:“狡詐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