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下已變
祁銘琰在聽到那一聲輕喚的時候,渾身的血脈似乎都在膨脹跳動,景礫,她喊的是景礫!
“清漓,我在,我一直都在。”
沐清漓将自己的視線再次收回,仍舊那般空洞的望着帷幔,仿佛那帷幔中有着她最需要的東西一般,而後卻又轉頭看着因為她的醒來而面露喜色的男人:“景闌呢?你看到景闌了嗎?”
溫潤的笑容瞬息在那雙太過清澈的剪秋中定格,祁銘琰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的清漓終究還是沐清漓。
“清漓,你先不要想那麽多,要養好身子……”
“我養好身子你就帶我去見景闌了嗎?”沐清漓沒有讓男人說完自己的話,一臉木讷而空洞的望着近在咫尺的身影,她看得清他臉上任何一個表情。
“嗯,會,我會帶你去,你才醒來不要想那麽多好嗎?”撫了撫沐清漓額前的秀發,給予她最大的安撫。只是,面對這樣的心儀之人,他又應該如何面對才是最好?
偌大的閨閣中,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仍舊與無數個重疊的畫面一般,她依舊睡着,而他依舊望着她睡着。
自那以後,祁銘琰連續兩晚都在亥時準時來到沐清漓的視線裏,喂她湯藥,然後靜靜地的看着她睡着。說話?沐清漓不知道自己除了讓他知道她的身體在康複以外,她還需要表達什麽?
如果一定要表達,她也只想說一句話:景闌呢?你看到景闌了嗎?
每次見到他,她都只會說那相同的幾句話,她就是要提醒他,同樣也是提醒自己。不能忘,誰都不可以忘記她的景闌。
祁銘琰也會兩天來一次,有時候甚至會在醜時萬籁寂靜所有人都睡了以後才到,呆上短短的一會兒又匆忙離開。沐清漓不知道他每天需要忙什麽,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無聲無息進到府中的,但是她知道,他現在是當朝的帝王。
在一次次無言的見面後,沐清漓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望着窗外盛開的秋菊她想到了去年的光景,那是在宮中,她還是陪伴在那個讓她第一次想要守護的男人身邊,他的景闌為她移送了很多少見的菊花,只因為要兌現那曾經的一句戲言:我以後要把每個季節最好的東西都送給你,可好?
她的景闌就是那樣的全心全意守護着她,那時候的沐清漓什麽也不需要想,只要做一個幸福的女人便好。現如今,會越來越污濁嗎?她仍舊不知道,她只知道這也才只是剛剛開始。
“小姐,這樣也不怕着了寒。”抱琴将一件白底綠萼梅披風輕輕披在了恍神的沐清漓身上,她知道現如今主子的身子已經不再是以前那般,需更上心才是理。而後踱步到了窗邊随手将半掩着的窗子閉上,在目光落在那些長色甚好的菊花上時,他便知道她的小姐又想到了什麽。
沐清漓自然也心裏明亮,撫摸着平坦的小腹,并未計較那好不容易開啓的小窗被關上,只是淡淡問了句:“辦的如何?”
“東西都準備下了,只……小姐,真的,真的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抱琴從未懷疑過她小姐所作的任何決定,唯有這次。只因,一旦真的開始,就有可能是萬劫不複。
沐清漓沒說話,瞅着錦被上那鮮活的鴛鴦發怔,辦法?她不需要:“周大夫的藥也妥當了嗎?”
“已經都妥當了。”
“嗯,那便好,昨晚他沒來,今夜會不會來我也拿捏不準,咱們沒有多餘的時間浪費。我覺着今天身子應該可以撐過去,你只管按着我交代的去辦就行。你們行事都上心着些,府裏定是有他的人的。”她的話說的甚是雲淡風輕,一女不侍二夫,但那貞潔對她來說似乎也根本不重要了。
“小姐,你……”
“抱琴,早晚的事情,再則你也要知道,這天下已經變了。”或者說,變的不單單是這天下,還有她一心只求‘安穩與君守’的沐清漓也已經殉葬了,現在的沐清漓只為景闌的孩子存在。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坐在明黃赤金寶座上的祁銘琰正在忙碌着桌案上堆積的奏章,還有他不得不去處理的所謂為皇帝着想的填充後宮進言。即便知道自己唯一的出路也就是這條,但身體還是本能的排斥。
就如當年他不得不把自己嫡福晉的位子……
“皇上,皇後娘娘在殿外。”孫德海小心的彙報着下面剛傳過來的消息,生怕打擾了那個眼神明顯不豫的主子。
“明知道只有一個結果,又何須走形式來問我。”撂下手中的折子,祁銘琰那本就淡漠的容顏上更是添上了些許的陰寒,現在這天下還根本就不是他的。
“奴才,領命。”孫德海怎麽會不知道自己主子在因為什麽不高興,只是,這皇後娘娘的王氏一族現在是必須抓住并安放好的一枚棋子,想要一步步穩固這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朝綱,就不得不做好該做的一切。
語落不多時一個低眉斂目的麗人便行将進來,身着大朵牡丹翠綠煙紗碧霞羅,逶迤拖地白色薔薇散花綠葉裙,身披金絲薄煙翠綠紗,頭頂鸾鳳淩雲髻,烏發間插着鳳凰展翅六面鑲玉嵌七寶的明金步搖,一副妝容點綴的恰到好處的雍容華貴,尤其那兩眉間的紅色花钿更是精致異常,不驕不媚。
“臣妾給皇上輕安,皇上萬福。”
見到來者,祁銘琰并未有什麽多餘表情變化,簡單道了聲:“起來吧。”
“謝皇上。”女子的年歲在十七八左右,因是大家閨秀,又身在皇族內院自與外間閨閣之女略有不同,雖處在年華嬌美之時,但眉宇間的人情世故卻已經純熟于目。
“時候也不早了,何事。”祁銘琰拿起了身邊的奏折,繼續觀閱,分毫沒有将目光停留的打算,卻真真應了那句:女有意,郎無情。
曾是慶王嫡福晉現如今以是後宮主位的王琳心中雖有千千結,面上卻仍舊還是一片賢良淑德平靜無波:“皇上,臣妾見您這幾日操勞,有些挂念,晚間我親自炖了些補品,皇上多少喝些,國事為重,皇上您的身子也該多些重視才是。”
說着,自有尾随皇後娘娘的宮女秋玲将補品遞上前,見皇後親自端起補品欲上前孫德海不敢怠慢,忙伸手賠笑接了蠱鐘:“娘娘,仔細燙着,還是奴才來吧。”
王琳無話可說,也知道那人的習性,眉眼輕笑點頭算是謝過,目送着那精致的餐具安放在她心心念念的人面前,只盼案桌旁的男人能嘗嘗她的心意,一雙美目不敢錯過半點。孫德海哪裏會不知她的心思,只苦了他又只得強着自己的主子喝那補品:“皇上。”
祁銘琰的心事又有誰知道?接過已經遞到他面前的白瓷雕花勺喝了補品,在這深宮又有什麽真假:“辛苦了。”
只是簡單的一句話,但王琳已經是眉開眼笑,心中歡喜難掩:“不辛苦,只要皇上喜歡,臣妾随時都願意做。”
“皇上,您可以告訴臣妾您想吃什麽,臣妾……”
“皇後,有心意就已經很好了。”祁銘琰接了話,又喝了幾勺,但卻不再言語,而話被生生打斷的王琳自然也不敢再多言。
碗勺撞擊間的清冷,更是讓她有種手足無措的感覺。他們之間已經成婚兩年,但這兩年來,她卻是知道的,在他的心中從不曾有過她的落腳點。她也憤怒過,也争吵過,但是後來她安靜了。
“娘娘,您也擔待着些,皇上登基時間還不長,舉國上下哪件事情不需要忙着,有什麽您也別往心裏去。”出了椒磬殿的宮門,孫德海恭敬的送着當今的皇後娘娘,有些事情就是該需要他做了。
“孫總管,本宮是知道的,無礙,怎樣也有兩年了,皇上也不是一天兩天這般了,我知他的心性,怪不得什麽,本宮心裏都清楚。”因一眼的相見,而不顧一切的下嫁,這些年來又怎麽會不知道他的心性,怨不得,都是自己選的不是,心甘情願。
“嗳,娘娘是個剔透的人,奴才自是有些多餘了。”
“孫總管這是哪裏的話,本宮自來都是心裏明白,你對本宮的幫襯本宮都記着,皇上……皇上向來不喜人親近,也就你是個最近的人,現如今正是勞心傷神的時候,皇上的身子本宮就托你多上心了。”
“娘娘說的,盡心侍奉主子那是奴才的本分,現如今娘娘的交代奴才定是會更加勤勉些。”
話以至此,王琳不在言語,端莊娴雅的道了聲:“孫總管回吧,本宮這就走了。”
“恭送娘娘。”低頭目送着那漸漸行遠的身影,這樣的國之母誰人能生出厭惡的心腸?
孫德海重重嘆了口氣,孽緣,這許就是孽緣。
作者有話要說: …………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