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的骨灰

機場。

宋彧戴着墨鏡,看到助理的車子,繃緊臉色坐進去。

“說說夏辰的事。”

甫一坐上車,他便摘下墨鏡,眸子猩紅,一瞬不瞬看向助理,嗓音嘶啞如帛錦斷裂,壓抑着起伏的情緒。

在卓小胖的朋友圈裏看到夏辰遺照的那一瞬間,他的世界仿佛倒塌了,他被層層斷裂的建築物狠狠壓住,窒息般的絕望鋪天蓋地而來。

怎麽會這樣?

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他一遍又一遍的看着那張照片。

他還記得,那張照片,當時是他陪着夏辰在攝影店拍的。

他還湊到夏辰跟前去,非讓攝影師再拍一張合照,然後拿着合照,調.戲夏辰,說咱們倆這樣像不像在拍結婚照。

夏辰紅着臉瞪他,想去奪合照,卻被他塞到錢包裏去。

現在那張照片,還在他的錢包裏。

他舉着手機問保镖,奠堂裏的人是不是夏辰,保镖看他情緒激烈的樣子,想扶住他顫動的身體,卻被他推開。

他抖着手打電話給卓小胖,想從卓下胖那裏确認,這是卓下胖的惡作劇。

可是電話還沒有打通,便被卓小胖挂斷了。

他如此重複幾次,大抵是不耐煩了,卓小胖才接通電話,他還未開口,卓下胖便劈頭蓋臉罵了他一頓。

“宋彧,你不是在跟盧照滑雪唱歌喝咖啡嗎?你打電話給我幹什麽?咱們關系什麽時候那麽好?你怕是不知道,我以前對你好臉色,那是看在班長的面子上,現在班長死了,你以為你是誰啊?像你這種纨绔子弟,花花大少,我一拳能打十個!你再打電話給我,別怪我下次見面掄你!”

“卓安!”宋彧忍不住拔高音量,平複着起伏的胸口,一字一頓問,“夏辰真的死了?”

“笑話,這tm還能有假死啊?”

“怎麽會這樣?”

“嘟嘟嘟……”

電話又被卓小胖挂斷。

宋彧再次回撥過去,卻發現自己被拉黑了,他想去聯系其他同學,但打開對話框後又忍住了。

他不相信這個事情。

夏辰怎麽會死?

一頓能吃十對雞翅的人怎麽會突然死掉?

宋彧不想再從別人口中得到“假消息”,他要回去,親眼見到夏辰的人,親耳聽夏辰解釋。

夏辰不就是想讓他回來嗎?

他現在立即回去。

“宋總,夏辰先生在你走後沒多久,在街上發生車禍,送入醫院時已經……不治身亡。”沈勤透過後視鏡看向宋彧,慢慢說着話。

狹窄的車廂內,箝制着一股沉悶的氛圍。

宋彧沒開口。

沈勤卻如坐針氈,握着方向盤的手悄悄加重力道,垂下頭,不敢再看宋彧。

“沈勤,連你也跟着騙我?夏辰給你什麽好處了?”

“宋總,我沒有騙你。”

車廂內又沉默住,沒人說話。

宋彧似乎陷入到痛苦中,眉宇緊緊皺着,車廂上方的陰影灑落在他的臉上,鍍上層次交替的暗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開車。”

沈勤慌忙開車,卻不敢問要開去哪兒。

車子駛離機場後,來到天橋,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霧,像是置身在飄渺的夢中。

宋彧想,這是夢,假的。

可是心髒處的位置,一陣陣絞痛,連帶着渾身都痛,提醒他,這不是夢,這是真的。

他從未有過這樣崩潰的時刻,想要忍住,卻根本忍不住。

原來人在極度悲傷狀态下,真的會心碎。

“沈勤,為什麽他出事了你不通知我?”

“宋總,是您之前說過,不要再将夏辰先生的事情告訴你。”

沈勤吞了吞喉嚨,小心翼翼的說着話。

他曾想過要不要聯系宋彧,但是看到宋彧跟盧照一起惬意喝咖啡的照片,他便忍住了。

他跟在宋彧身邊很久,或許別人不清楚,但他清楚宋彧喜歡的人是夏辰,所以他心裏有那麽一丢自私的念頭,是想看宋彧後悔莫及的場景。

因為他也為夏辰感到不值。

宋彧被沈勤的話堵住,胸腔裏傳來幾聲自嘲的悶笑,所以是自己拒絕知道夏辰的消息嗎?

這才導致在夏辰死後快半個月,他才知曉!

他跟夏辰認識那麽多年,最後竟然連夏辰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呵呵。

宋彧越笑越癫狂,眼淚順着眼角落下,心髒劇烈的攪在一快,胃部突然幹嘔了起來,吓得沈勤慌忙将車停在路邊。

他推開門,沖到路邊去。

“宋總……”

沈勤找來款泉水給他漱口,他卻握住礦泉水瓶,坐在草地上,像個玩具被人搶走的孩子,不顧形象,失魂落魄的哭着。

沈勤則不知所措的站在邊上,想要寬慰他人死不能複生,節哀順變。

但這句話又多麽殘忍?

他知道這時無論開口說什麽,都不會是宋彧不喜歡聽的,便保持沉默,安靜的站在一旁。

“夏辰在哪兒出事的?”過了好一會兒,宋彧擦了擦嘴,站起身問向沈勤,右手緊緊握住礦泉水瓶,竭力遏制住悲痛的情緒。

他好似已經接受夏辰的死,接下來便是消化痛苦。

“是在隆豐區的步行街出事的,當時夏辰先生買完吃的,就被一輛橫穿馬路的車子撞倒。”

“有出事視頻嗎?”宋彧感覺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在剜着自己的心,不想面對現實,卻又不得不剖開鮮血淋漓的事實。

“有的,要去警局才能查看。”

“那就去警局。”

宋彧說完話,仿佛沒了力氣,坐上車後,整個人都虛脫着,靠在車座上,蜷縮着身體來緩解全身的疼痛。

恍恍惚惚中,他聽到沈勤在跟他說話,他艱難的睜開眼睛,借着沈勤的胳膊才穩住身體下車。

沈勤望着他蒼白的面色,忍不住有些擔憂,“宋總,您才從美國回來,要不先休息一下,明天才來看視頻?”

他真的怕宋彧看到視頻,會更加承受不住。

宋彧沉默了下,內心在痛苦的糾結着,想要去看,是因為想看看夏辰最後一刻遭遇到的事,不想去看,是因為不願意接受夏辰死了的事。

他掙紮很久,才鼓足勇氣去看視頻。

那是馬路攝像頭拍下來的畫面,右上角處,熟悉的身影停留在煎餅果子攤上時,宋彧心陡然提到喉嚨處去,眼神死死盯着那幅畫面。

夏辰身上穿的衣服,還是他們吵架那天穿的那件。

宋彧有種錯覺,他們恍若才分開,不過數個時辰的事情,卻陰陽相隔。

視頻裏,夏辰在排隊時,接到電話,不知道對方說了些什麽,臉色越來越差。然後,夏辰一把将電話挂斷,拎起煎餅果子就走。

他看起來神色有些恍惚,眼睛沒有光亮,眉頭卻緊緊皺着,走到馬路邊上時,他正要過去,一輛黑色桑塔納橫穿馬路朝他撞了過來。

宋彧沒敢看那幅畫面,在車子即将撞上夏辰時,他心口突然傳來尖銳的疼痛,喘不過氣,蹲下身捂着心髒部位。

那輛車子仿佛撞在自己的身上,碾壓着他的五髒六腑,痛到他快要分崩離析。

為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夏辰,你不該好好活着,讓我後悔嗎?

你用這樣的方法來讓我痛不欲生嗎?

“宋總,我先送你回去,這些事情等明天再考慮。”

沈勤真的怕宋彧會出事,琢磨着打電話給宋父宋母,然而他剛掏出手機,就被宋彧阻止了。

宋彧眼眶猩紅,布滿血絲,握住他的手機,“夏辰既然死了,那他的墓碑在哪兒?”

“先生,你現在真的不适合……”

“我再問你一遍,夏辰的墓碑在哪兒?”宋彧提高了音量,仿佛沈勤再不說話,下一刻他就要揍沈勤。

沈勤只好道,“夏辰先生的骨灰放在南桉寺裏。”

“骨灰?”宋彧呵呵幾下。

留給他的只剩下骨灰了……

“夏辰的後事是誰辦的?”

“是覃茗。”

宋彧猛地擡頭,臉色難堪,眼眶裏郁積着的血絲,道道猙獰可怖,他看了沈勤幾眼,卻沒有再說話。

離開警局後,他吩咐沈勤立即趕去南桉寺。

坐在車上,宋彧滿腦子雜亂的思緒。

覃茗……

這個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夏辰的後事憑什麽由他來操辦?

又憑什麽自作主張将夏辰的骨灰送去南桉寺?

宋彧越想越氣,但更氣的,卻是自己,氣到失去思考能力,什麽理智都不要了,只想要夏辰。

其實在他到美國下飛機的那一刻,他就後悔了。

他跟夏辰認識那麽多年,知道夏辰是什麽樣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麽吵架時,還是用那麽刻薄的話來形容夏辰。

甚至還說,他瞎了眼才會跟夏辰試試。

他那時怎麽會這樣喪心病狂?

想到這,宋彧閉上眼,靠在後車座上,整個車廂都被他身上的陰郁悲傷的氛圍籠罩住,讓人壓抑的喘不過來氣。

沈勤偶爾側目看他,卻也不敢多看。

車子一路平穩行駛,到達南桉寺時,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

宋彧下車時,腳步虛浮,差一點兒迎面栽在青石板上。

南桉寺的臺階,有200多層,蔓延進大霧中,給人一種通往虛無缥缈的時空中,宋彧沿着臺階一步步走上去。

“夏施主的骨灰,被覃先生置放在通坤塔中。”說話的惠一師父頓了頓,“覃先生特地交代過,不許任何人來打攪夏施主的安寧。”

“惠一師父,夏辰是我的朋友,他的後事理應由我來接管。他的骨灰,也應當屬于我。”

惠一師父聽到這霸道強硬的話,也只是合手,垂首道了聲阿彌陀佛,沒有阻止宋彧。

宋彧走進通坤塔中,找到夏辰的骨灰櫃,看到上面寫着夏辰的名字,還有夏辰的照片,跟奠堂裏的是同一張照片。

宋彧忍不住伸手撫摸着照片中的人,眼神漸漸黑下去,随即,他握緊拳頭直接去砸骨灰櫃。

砰砰砰!

一聲比一聲激烈。

沈勤吓了一跳,慌忙上前阻止宋彧,卻被宋彧推開。

木制骨灰櫃很快就被砸爛,露出裏面的骨灰壇。

宋彧拿出骨灰壇,眼淚一滴一滴落下,打在壇子上。

“夏辰,你不是說我是混蛋嗎?你現在來罵我啊?”

“呵呵,你現在變成這樣有意思嗎?”

“你還不如捅我一刀算了。”

宋彧如魔怔了般,又哭又笑對着骨灰壇說話。

“夏辰,我要帶你走。”

“你就算是死了,也是我的。”

“夏辰,我很想你。”

宋彧神色有些魔怔,伸出手緩慢打開骨灰蓋

在美國的半個月,他無時無刻不在想着夏辰。

可惜面子讓他不願意低頭,不願意主動。

“夏辰,你……”

宋彧的話戛然而止,落進壇子內的視線驟然一頓。

這骨灰壇是空的。

他臉上瞬間浮起難堪之色,直接将骨灰壇扔到沈勤懷中,跑去找惠一大師。

惠一大師聽聞骨灰壇是空的後,怔了怔,合掌嘆息一聲,“夏施主的後事俱是由覃先生安排的,這骨灰壇也是覃先生放置與于塔內的。”

宋彧沒再說話,轉身離開寺廟,顧不得休息便讓沈勤去聯系覃茗的秘書。

但覃茗的秘書不肯多言,客套幾句話後,便挂了沈勤的電話。

沈勤到處找人,才找到覃茗所在的住址,只是被覃家的保镖死死攔在外面,怎麽也不準他進去。

他吃了閉門羹後,只得先回去。

但他不打算就此作罷,夏辰的骨灰,他一定要奪回!

回去的路程中,宋彧吩咐沈勤查一下夏辰的通訊記錄,那天是誰打了通電話給夏辰,然後夏辰就魂不守舍……

吩咐完後,他阖上目,一路沒再睜開眼睛。

別墅內,夏辰隐約聽到外面有聲音,像是有人在吵架,他剛要去陽臺看熱鬧,就被覃茗拽了回去。

覃茗抱着他的腰,在他耳邊慢慢說話,“待在屋裏悶嗎?”

“悶!”夏辰重重點頭,也正想跟覃茗談這個事情,他身體裏的靈魂是人,向往自由是本性,如果一直将他關在屋裏,他會瘋掉的。

而且最近這一兩天覃茗寸步不離的守在他身邊,讓他感覺自己愈發沒有自由。

“那我們去郊區山莊待一段時間怎麽樣?”

“這是要度假嗎?”夏辰眼睛瞬間亮起來,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嗯,可以這樣理解。”

“好。”

當晚,夏辰就跟覃茗收拾東西,去了郊區的山莊。

夏辰原本以為這山莊是酒店的名稱,等進去後,他才知道這是覃家的度假別墅之一,也是S市東昂山山上建立的唯一一座山莊。

山莊設計的理念是回歸自然,所以院子裏滿是蔥蔥郁郁的竹子跟不知名的花花草草,行走在其中有種游走在園林裏的錯覺。

院子裏還有一個黑幽幽的長方形水池,裏面不知道養了什麽東西,夏辰路過那裏的時候,隐約瞥到水面上浮起幾雙綠油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盯得他頭皮發麻,亦步亦趨跟在覃茗身後。

稍作安頓後,覃茗去書房辦公,夏辰一個人在卧室裏帶着。

夏辰知道,覃茗不希望自己被外人知道,否則不會帶他來這偏僻的山莊散心。

但是他沒打算,一輩子當個寵物AI或者那啥用品AI。

他覺得上天既然給他一個重生的機會,就是讓他能去彌補或者改正以前的人和事,所以他不想浪費這個重生名額。

得找個合适的理由,說服覃茗。

要不然直接告訴覃茗,他就是夏辰好了。

但是一想到身份暴露後,即将要面臨的局面,他就有種當場死掉算了的念頭,所以還是不能暴露身份。

那麽就只有一條道路好使了——美男計。

要知道,當初他也是靠美男計才沒被銷毀的。

想到這,夏辰連忙舉起右手,大拇指動了動,右手掌心緩緩滑出一面小鏡子。

這是他今天閑來無事,發現的新功能。

他左看看,右看看,本來挺自信的,但不知道為什麽一想着要對覃茗使美男計,他就莫名的虛。

覃茗那樣的人,什麽樣的男人沒見過?

“這臉會不會太白?”

他收回小鏡子,嘀咕一聲,所以單靠臉還是有點危險,那得學會說話。

畢竟沒有男人能抵擋得了情話。

他在心裏組織了些語言,打算等下就去撩覃茗。

他要将覃茗撩的不要不要得。

他看看時間,剛過十二點。一般這個時候,陸嶼會給覃茗準備一杯牛奶,但這些天,陸嶼把這事交給他了。

他端着熱牛奶,敲了書房的門,覃茗的聲音立即響起,“進來。”

夏辰小心翼翼走進去,将牛奶放到邊上。

猶豫了下,梗着脖子,主動上前握住覃茗的手。

覃茗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自下而上看向他,然後不待夏辰說話,突然反握住夏辰的手,用力将夏辰拽進懷中。

夏辰差點兒冒出一句“卧槽”,強忍在喉嚨裏。

“怎麽了?”覃茗彎着眼問道。

夏辰咽了咽喉嚨,硬着頭皮勾住覃茗的小拇指,正要開口說騷話,但在對上覃茗的目光後,瞬間卡在了喉嚨裏。

是心肝寶貝?還是仙貝川貝?

他腦袋嗡嗡亂響,此刻竟一個也想不起來,說不出來。

覃茗黑幽幽的眸子,似笑非笑,染着燈光的朦胧,浸透着暧昧的暖色,雖沒做什麽多餘的動作,但是那雙溫柔缱绻的視線,卻像是兩列升着烏煙的火車,正開望春色滿園的寂靜之地。

夏辰忽然明白網上那句話了,用眼神開車。

覃茗此刻就是在用眼神開車,而自己已經被覃茗拽上車了。

想到這,他整個AI都不太好,想要下車,卻被覃茗握住後頸,覃茗聲音越發低沉,隐隐帶着些蠱惑的意味,“到底怎麽了?”

“我……我想給先生您表演一個胸口炸爆米花。”

“……”覃茗。

察覺到覃茗手臂僵硬了一瞬,夏辰趕緊從覃茗身上下來,從褲兜掏出一把玉米。

本來這玉米,是他打算自己炸着玩的。

“先生,你退後,我要開始表演了。”

“……”覃茗。

夏辰打開胸膛,将玉米扔進去,摁了按鈕後,沒一會兒——砰!砰!砰!

無數玉米粒在他的胸口裏炸了起來。

他被炸得直哆嗦,面上卻強裝鎮定,讪讪笑着,“先生,這可是進口的美國玉米,顆粒飽滿,炸出來的爆米花一定非常香。”

覃茗似乎對炸爆米花的聲音有些反感,眉頭皺得很緊,薄唇也是微微抿住,他擡起一只手臂,想跟夏辰說什麽,但又放了下去。

夏辰看到他鬓間冒出細密的白汗,搭在書桌上的一截小臂在微微顫動着。

這才意識到他不對勁!

“覃茗……”

夏辰剛要靠近他,卻又被他給推開,一屁.股坐到地上,胸膛裏的爆米花散了一地。

還有些仍留在胸口的爆米花,繼續在砰砰砰亂炸着。

覃茗額角冒出冷汗,唇色泛着一圈白,伸手去扶夏辰,竭力壓抑着情緒,聲音緩慢,“對不起,夏辰,你先出去。”

“覃茗……”

“出去。”

覃茗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推了出去,然後合緊書房的門。

夏辰一臉懵站在門外,發生什麽事了?

怎麽了?

他撚了顆胸口的爆米花,一邊嚼着一邊去找陸嶼。

陸嶼自從将晚間的事情交給夏辰後,就早早入睡了,聽到夏辰過來敲門,陸嶼睡眼朦胧的打開燈,走出去。

入鼻就是一股濃郁的爆米花香味,在這深夜裏,格外的勾人。

陸嶼情不自禁的吞了吞喉嚨,然後一邊吃夏辰的爆米花,一邊聽夏辰敘述在書房發生的事情。

陸嶼越聽,表情越凝重,以致口裏的爆米花要一次吃三個才覺得香。

“你切忌下次不要再在先生面前炸爆米花。”

“怎麽了?他對爆米花過敏嗎?”

“不是,是先生他……對爆炸聲會有些不适。”

夏辰頓了頓,想起來覃茗的神色是在聽到炸爆米花聲後逐漸異常的。

“他為什麽怕爆炸聲?”

陸嶼張唇,一口氣提上去,半晌後又重重卸下去,仿佛回憶到什麽不好的往事,臉上糾結起幾道皺紋。

“先生六歲的時候,夫人是當着先生的面開槍自殺的,所以先生後來聽到槍聲、煙花聲這些爆炸聲,情緒都會有些異常。”

夏辰聞言怔愣住,沒想到覃茗的母親已經去世,更沒想到還是當着覃茗的面自殺的。

“幸好你今天炸爆米花的聲音還算小,不然先生就不只是趕你走了,你是沒見到過先生真正發脾氣的模樣……啧啧……”

夏辰想,自己是見到過的,并且還是第一次以七號的身份出現在覃茗身邊時見到的。

那晚場景,他至今沒有忘記。

黑暗中的房間,遍地的玻璃渣子,滿室的酒味,以及瘋狂發怒的男人……

想到這,夏辰心裏忽然有些愧疚,當時覃茗将他推到在地上時,他還有點埋怨覃茗。

他真的不知道覃茗對爆炸聲會有那麽大的應激反應。

“我去看看他。”夏辰不放心他,作勢要起身,卻被陸嶼給攔下。

“你這個時候過去,先生根本不會開門,而且你越說話,先生的情緒越難安定下去。”所以每次先生情緒不穩定的時候,陸嶼就跟傭人們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不過後來西早系列研發出來後,他們都會用西早機器人來安撫覃茗的情緒,想到這,陸嶼表情梗住,目光複雜的看向夏辰。

眼前這位不就是西早機器人嗎?

剛剛他跟夏辰一時聊開,竟然忘記夏辰是機器人的事情!

陸嶼越想表情越古怪,有種中邪了的感覺。

“上次你們不是用我去安撫他的情緒嗎?這次我應該也可以。”夏辰心裏很急,害怕覃茗出事,他再次站起身,陸嶼又伸手攔住他。

夏辰不解的看向他,他尴尬的吞咽喉嚨。

“走之前,先把爆米花留下。”

“……”夏辰。

夏辰站到書房門口,敲了幾下房門,沒聽到應聲,他便趴到門縫處,豎起耳朵聽着裏面的聲音。

他的聽覺要比人類靈敏,但此刻什麽也沒有聽到。

書房異常的安靜。

覃茗不會出什麽事了?

夏辰正要推門,後背卻被人給拍了拍。

他沒有轉身,鬼鬼祟祟噓了一下,“你別說話。”

身後的人,果真沒有再說話。

夏辰眉頭深深皺在一起,心裏猶豫了下,決計硬闖進書房內。

他卯了力氣在心中,然後——猛地用腦袋去撞門。

“哐當——”

門被撞開了,夏辰的腦袋也被撞癟了。但他自己還沒發現,只覺得右眼視線有點飄,總是不自覺地往上扯着。

“覃茗……”夏辰沖進去,左看看,右看看,沒有找到覃茗,然後視線落到大開的窗戶上,目光一顫,随後哀嚎起來,“覃茗,你怎麽會這麽想不開?”

夏辰哭唧唧跑過去,對着外面大喊,“覃茗……覃茗……”

寂靜空曠的山間,他的呼喊聲與回聲此起彼伏,跌宕出幾分凄厲悲傷的味道。

“嗚嗚嗚……”

“你死了我怎麽辦?”你這不是讓我愧疚一輩子嗎?

後面這句話,夏辰還沒來得及說,身後肩膀又被人拍了拍,他抽着鼻子,此刻難過的不行,轉過身想跟那人說,一起下去挖覃茗。

然後在看清楚對方的臉後,他頓時說不出來話了。

覃茗剛剛似乎出去洗了臉,額間碎發上還有着水漬,黑眸被水霧染的有些朦胧,但是眼中促狹的意味,卻是無比清晰。

夏辰頓時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尴尬到想要從這個窗戶跳下去。

所以覃茗剛剛一直在他身後,看他哭哭啼啼的樣子?

随後,他還發現,因為自己的嚎叫,山莊裏的傭人們都起來,此刻都站在書房門口,靜靜看着他。

領頭的陸嶼,一邊吃爆米花,一邊朝他豎起大拇指。

夏辰想,這大概就是ai的社會性死亡吧。

夏辰的頭快低到胸口去了,也想把腦袋塞進微波爐裏炸一炸。

他本以為覃茗要說些什麽,結果覃茗什麽都沒說。

覃茗朝門口看了一眼,那些看故事的人立即做鳥獸狀散去。

覃茗伸手抱住他,個子比他高一些。

他腦袋正好挨着覃茗的下颌,鼻翼裏滿是覃茗的氣息,心情有些委屈,還有些尴尬,但努力給自己挽尊,“在機器人心目中,主人就是一切,剛剛我以為你出事了,才吓傻了。”

“嗯,吓傻了。”覃茗深意十足的重複着夏辰的話。

夏辰擡頭,“你有沒有看我的笑話?”

“沒有。”覃茗神色認真起來,低垂的目光透露出旖色,“夏辰,我很感動。”

看到他哭兮兮對着窗外喊自己的名字,覃茗在那一瞬間竟然覺得,就算真的從窗戶跳下去也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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