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從福源寺回來,林良善有些犯困,一雙杏眼暈染朦胧水汽,她道:“真寧,你去廚房将藥煎好了。”她打算小憩一會。

闵危便去了廚房煎藥。

廚房中,宏才正和新來的廚娘忙着做晚膳,他随口攀談起來:“真寧,你今日和小姐去了福源寺,那裏熱鬧嗎?”

闵危正認真地用小竹蒲扇扇火,聽此言,回話:“熱鬧。”

“嗐,我也想去福源寺來着,聽說那裏求姻緣很準,我都還沒娶媳婦,真想去問問我什麽時候能娶上一個好看又能幹的媳婦。”宏才大大咧咧道。

白霧霧的水汽飄散開,攜帶着一股微苦的藥香随風鑽入闵危的鼻中,他瞧見那廚娘出門去擇菜,略略沉吟,問了一句:“宏才,這梁京中的江大公子是誰?”

雖宏才一直在廚房中做事,卻是人緣好極,能知曉許多事情,且他嘴上沒有把門的,很是八卦。

一聽平日總沉默寡言的真寧問他這件事,他先是嘿嘿笑道:“你怎麽會問我這事?”

闵危狀似無意道:“沒什麽,我是這幾日在小姐身邊,總聽到這江大公子的名頭,有些好奇,随口問問,要是不方便說,那就算了。”

怎麽會不方便,宏才一邊切菜,一邊同他說道:“在梁京城,誰不知道江大公子啊,只你剛來,不清楚。我這番就好好給你說道說道。”

他煞有其事地咳咳嗓子,板正身子說道:“這江大公子,名詠思,是江家的嫡長孫。江家可是我朝的百年世族,他們的先祖是開國大臣,一直穩居朝堂,如今江家掌權的是江大公子的祖父,現為太傅,曾教習過當今聖上。”

“咳咳,好像有些偏,說回這大公子,他自小聰慧,去年還得了個解元,聽說後年是要參加春闱。按照他那樣的家世和天資,拿個前三甲是手到擒來的事,實在讓人羨慕。真寧,你說這人和人的區別,怎麽比人和豬的區別還大?要是我們兩個生在那樣的世家,還用的着在這裏?”

宏才瞧着闵危的側臉,手中的菜刀剁的咔咔響,頗為不解氣:“不過你有一點兒比我強,長的倒好,說不準以後能榜上……”

闵危的眉梢不自覺地低了低,打斷他的話:“小姐和他……”

還不等他把話說完,宏才就搶過話,道:“你說小姐和江大公子啊,他們兩個是青梅竹馬。”

他們兩個是青梅竹馬。

這句話猝不及防地進了耳,闵危心中不知怎麽有些悶悶,捏着小蒲扇的手指也緊了緊。

“我是兩年前才來的将軍府,我也是聽厚德說小姐和江大公子自小相識,小姐很喜歡江大公子。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事。去歲十月,小姐在大街上遇到了江大公子和他的表妹游街,當場哭鬧起來,氣厥昏倒,被公子送去了影梅庵養病,沒想到這開春回來,竟正巧地救了你。”

……

闵危煎好藥,小心翼翼地将藥罐中湯藥傾倒進白瓷碗中,又拿了一柄瓷勺子,端着到了林良善的閨房。

林良善剛醒,倚靠在窗前的書桌上,有些迷茫地看着進來的闵危。

“小姐,藥好了。”他輕聲道。

“放着吧。”

闵危将冒着熱氣的藥碗放到桌上,又端正站好。

林良善并沒有立即喝藥,目光反而一直落在闵危的身上。

她半撐着左側臉頰看他。他的膚色很白,哪怕是在外流落多年,身上增加的只是傷痕。他的發似乎被剪過了,有些短,她想起剛撿到他時,他那頭亂糟糟被泥漿污濁的長條形頭發。

“你的頭發是什麽時候剪的?”

闵危已經被她看的渾身緊張,唇瓣顫了顫,他低眉回話:“剛來府上那天剪的。”

那天,他要清洗頭發時,才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打理了,蓄了多年的長發凝結在一起,梳不開。他幹脆拿了剪刀一把剪掉長曳發絲。

小姐竟是到現在才看出嗎?

林良善問這話,皆是她想起上一世闵危那一頭烏黑順滑的頭發,他的頭發比她的還長還亮。

她唯一一次觸碰到,是在一年的秋狩時。

她假裝咳嗽,說:“世子殿下,我的身體不好,便不去了。”

闵危只漠然道:“這次容不得你拒絕。”

秋天寒氣漸起,她一直待在帳篷裏。雖她嘴上說是身體不好,不方便出去,但追究根本,卻是她害怕見到那些貴女,她們又會拿她和闵危的事情嘲笑擺弄。

她與闵危不同,她是那起事件的主謀,是造成那副不堪局面的罪人。

闵危,他是鎮北王世子,被迫娶了一個落魄将軍府的心機小姐,反而受到衆人的哀嘆可惜,又說他實在是很負責的男人,還願意給她世子妃的位置。

可到底不能總躲着,皇後要見她。

她只能去,卻不想中了計,喝了帶毒的茶水,咳血不止,被趕來的闵危一把抱住,急忙帶她去找太醫。

她昏迷過去前,見到的是他着急的神情。

他是擔心她?

等醒轉過來,她便見平躺睡在身側的他,面容沉隽而安靜,睡姿規整。

秋狩沒辦法和府中一樣,可以各居院落。在帳篷裏,他們只有一張床,但他之前從沒來過,她也不知道他大晚上去了哪裏睡覺。

那是第一次,除開宮宴的荒唐事,他們兩個睡在一張床榻上。

她輕輕地側過身,怕驚醒他。他生有一張令人不禁豔羨的臉,但那時他的眼下有濃郁的青色,薄唇蒼白,長順的發未束冠,披散在枕上和被子上。一副柔弱的模樣。

她恍然發現他的頭發真長,且在燭火照亮下,泛着盈盈光澤。

“你做什麽?”他猛地睜開眼,喑啞出聲。

她被吓了一跳,連忙将手中的一縷發放下,心虛道:“你的發亂了。”

胡謅的言語,讓他皺眉,繼而起身,拿了衣服展開穿上。

“多謝世子殿下救我。”她爬起來,對他誠摯地道謝。

他穿衣的動作一頓,微怒道:“你是傻的嗎?皇後叫你去你就去,我早些時候就告訴過你,讓你不要私下與他們接觸,你是沒聽進我的話嗎?”

“可她是皇後,我不能……。”她為自己辯駁。

“以後再有這樣的事,你來找我。”他不耐煩地掀簾而去。

她怔怔地坐在床上,喃喃:“可我要去哪裏找你。”

他的行蹤,她一向不知。

“小姐。”闵危有些不解地看着小姐,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臉,讓他不由臉紅起來。

林良善不語,又看了眼他尚顯稚嫩的臉,隐隐有後來的俊俏模樣,少了陰沉之氣,倒讓人感覺他是一個純淨幹淨的少年,尤其是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望過來時。

她端起碗喝藥,心裏卻默默嘆息他的頭發,那手感好極。

等喝完藥,她才說道:“這幾日你讀書習字,我還未考察你,你搬了椅子坐過來,我考考你。”

半個時辰的功夫,林良善将書本上能問的都問了遍,闵危皆都對應上來。

她又看他練字。

他左袖子中的手指甲緊緊扣住掌心,有些疼,握住毛筆的右手卻是穩健非常,寫出的字和字帖上的分毫不差,有鋒芒顯露。

他們挨的有些近,他的呼吸都刻意收斂了些。

林良善沒察覺出,她心中只想着能在他少年落魄時留下個好印象,好為今後行事,時不時地誇贊他的字寫得好,有悟性。

林良善的字當然不能有多好,但她厚着臉皮裝作自己很擅長書法一事,誇贊的話一句接一句。

“你這個字寫的好!”

“是了,這樣寫的就很好。”

……

闵危被她說的有些臉紅,他抿緊唇,手下動作不亂。

後來林良善見他紅漲的臉,有些擔憂,問他:“你生病了嗎?怎麽臉有些紅。”

“沒有,小姐,我沒生病。”他小聲道。

“那就好,你先練字,等會再給你講解。”她從他一旁走開,又坐回桌前,開始翻話本看了。

她一離開,那股微苦藥香也變得薄淡,闵危随之松了一口氣,繼而心裏有些空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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