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屋舍內沒有其他人,闵危雙手枕着後腦,躺倒在床榻上。
那天的雨幕下,他被“同夥”毆打,整個人被他們反複踢踹,身上的骨頭和散了架似的,他翻滾着掙紮,甚至求他們不要再打他了。
為什麽?不過是因為他的長相,他能得到比他們多的施舍,或是一兩個銅錢,或是一個饅頭。
他懂得利用自己的外貌,再加上一點兒适可而止的可憐态,引得路人對他憐惜。
闵危經受過許多的挨打,他原想忍一忍就過去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卻不想被一個披着赤狐披風的女子所救。
她低笑道:“你可要和我回家?”
他是要拒絕的,只是還不等他說話,她就說:“紅蕭,把他拎到馬車上。”
“不……。”他嗚咽的聲音淹沒在蒙蒙春雨中。
在馬車上,那方窄小的天地間,他縮在角落處,一動不動,思緒混亂。
後來馬車停下,他被高個侍女拎下馬車。周圍是欣喜的歡迎聲,他拘謹地站在一邊,擡頭卻看見了“威遠将軍府”的門匾。
原來救他的是威遠将軍府的小姐。
他原先抗拒的心态悄然發生了轉變,這興許是一個契機。
***
闵危趴在昏暗的床底下,聽着外邊的輕.喘,他的雙眼瞪得通紅,死死盯着眼前不斷輾轉的兩雙腳,一雙黑色長靴,另一雙是紅色小巧的金镂鞋,白皙纖弱的腳踝上還挂着一串金鈴铛,叮叮作響。
痛苦、壓抑、仇恨充斥着他的腦海,伴随着衣物剝落的嘻索聲,他的利齒緊緊咬住自己的下唇,眼角有淚水滑落,襯得那猩紅的鳳眼陰鸷而可憐。
終于,在一陣嗚嗚聲後,一雙瑩白皙良的腳踩到了地面上,她輕聲喚道:“危兒,出來。”
聲音淡漠,帶有一絲喜悅。
闵危從床底爬出,看到剛才進門的矮胖男子已經死在了床上,他的身上沒有衣服,袒露着肥胖的身體在紅床之上,眼珠幾乎要爆出,張大着嘴,嘴角還有鮮血流出。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慘死之景,但仍然愣在原地。
冰肌玉膚的貌美女子毫不在乎地撿起地上的紗裙,當着闵危的面穿起來,等穿戴好,她才道:“我們該走了。”
“是,娘。”他悶聲應話。
不過逃離半個時辰,死在床上的男人被發現了。
夜晚,樹林深處,滢月高挂。
“娘,怎麽辦?”闵危依偎在女子的懷裏,盡管她的身上有令他作嘔的脂粉香氣,他也不想松開。
女子顯然也有些驚惶,遠處火光微閃,野狗的吠聲越來越近。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瘸了的右腳,掐着闵危手臂的力道也越來越重。
她突地輕笑一聲,把闵危從懷裏推出去。
闵危猝不及防地摔倒在草地上,後背被荊棘刺痛。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被一只無骨的手掐住下巴,接着什麽東西往他的嘴裏鑽,是活物。他的雙手緊緊扒着掐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可怎麽也掙脫不了,嘴裏的活物很快順着喉管爬了進去。
那只手轉而去捂住他的嘴,不讓他發出一點兒聲音。
“噓,不要出聲。”
女子低頭附耳,顫聲道:“我已經把三生蠱喂給你。你馬上離開這裏,記住娘說的話,去梁京找你的爹,一定要找到他。”
她的玲珑眼劃過一抹狠厲:“找到你爹,殺了他。”
隐隐有人走動的聲音傳來。
女子松開手,坐在草地上,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個不停。
“娘,我們一起走。”闵危小聲急道,去拽她的衣袖,聲音帶着哭腔。
“不,你趕緊離開這裏,我的腳已經走不了路了。”
她苦笑一聲,要從腰間拿了匕首。
“娘,你做什麽!”
闵危忙要去搶匕首,卻來不及了,他的手被女子的手緊緊握住,連同匕首,一起貫穿了白皙的胸口,紅色的血液噴濺在他的臉上。
他完全呆住。滾燙的血從他幹淨的臉上流淌下,鼻息間是濃烈的血腥氣味。
他猛地将手抽離。
“好疼。”女子背靠着樹幹,輕輕抽噎起來,細眉緊皺,汗水混着血掉落在她一襲紅紗裙上,隐沒了蹤跡。
“幫幫娘。”
她抖着手去握他的手,喘着微弱的氣,道:“殺了我。”
匕首沒有完全貫穿心髒,還有幾分,但她已經手抖到下不了手,疼痛蔓延全身,一陣接着一陣。
“不,娘,你和我一起走。”
闵危要去扶她起來,卻被她強撐着一口氣打了一耳光。
“不孝子,你是要我們兩個都死在這裏嗎!”
他的臉歪去一邊,又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摸,對上一雙燦燦的玲珑眼,她溫柔道:“危兒,殺了娘,然後快逃離這裏。”
人狗交織的聲音愈來愈近,終于,他的手握住匕首,流着淚,咬牙狠心,一個用力,将鋒利的刀刃又送進了幾分。
“記住,娘說的話,一定要殺了你爹那個,負心漢。”
斷斷續續的話一說完,女子瞬時如斷線的風筝,沒了生氣。
闵危擦了一把不斷流出的淚水,伸手将女子的眼睛阖上,跌跌撞撞地朝密林深處而去。
***
三年來,闵危從金州一路詢問他人梁京怎麽走,仇恨幾乎要将他整個人埋沒住。
他是想死的,可又不能死。
很多時候他在荒郊野外或是大街角落,裹着一身破爛單衣,不敢深睡,只能淺眠,唯恐會出現什麽危險。
身上沒有銀錢,他曾經去過一家應聘仆人的家宅,得到錄用後,只想賺了些銀子,能用更快的腳程到梁京。卻原來是那家的少爺見他生的好,起了邪心,招他入府。
一日,那少爺喝醉了酒,紅着臉撞破門,拉着他的手,欲行不.軌之事。
闵危怒火中燒,拿了茶壺砸向少爺的頭,碎了一地的青瓷片。
不幸地是,他在逃跑的過程中,被人發現綁住,關到了柴房中。
等那少爺醒過來,是狠狠地用荊條抽他,鮮血淋漓,傷痕累累。舊傷還沒有好,就又添了新傷。
那時,他每天都在疼痛中醒來,又在疼痛中昏過去。
“少爺,我願意服侍你。”他艱難地開口,用一雙虛弱而朦胧的淚眼,婉轉地看他。
“好,哈哈,你是個識相的,爺就不計較你的過錯了,好好把傷養好。”
之後的一個月,闵危用着上好的藥,又有婢女伺候,竟不像是個下人。
傷好的差不得那個夜晚,那少爺來看他。
他先是牽着少爺的手坐到床邊,又到桌邊倒了事先準備的酒,端着杯子走過去,秀麗的臉畔暈着抹淡紅,用柔嫩的少年音輕聲道:“少爺,奴給你倒了酒,你先喝了罷。”
“小美人,你該不會在這酒裏下了毒吧?”少爺開玩笑道。
“奴怎麽敢,少爺若不信,奴便喝給少爺看。”他嗔怪,瑩潤的唇微張,正要擡手将酒喝下。
少爺攬過他的腰身,好笑道:“我信你。”
他接過酒杯,微仰頭正飲酒,突地喉間劇痛,酒杯摔在身上,剛進喉的酒水和着血噴灑成花。
闵危從容地從他身上下來,手中握着當初弑.母的匕首。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斷喉而亡的少爺,眼尾的猩紅加深,嘴角揚起一抹令人寒涼的弧度。
他将屍.體端端正正擺放到床上,又将少爺的臉劃爛,血肉模糊,只有兩只黑眼珠子還保留。
最後,闵危輕笑着将床尾的鴛鴦被子鋪開,蓋住他整個人,指間靈活地轉動匕首,轉身離去。
***
他不遠千裏,徒步來到大雍都城,這繁榮梁京,一路上的遭遇,更是痛恨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
他會親手殺了他。
半躺在床榻上的闵危将手貼在胸口,那裏有一塊硬質的東西,是那人留給娘的物件。
他的父親是梁京人氏,玉佩是唯一的證物。
原本他還為怎麽進入管理甚嚴的梁京而擔憂,沒想到小姐救了他,直接帶着他通過了城門。更沒想到小姐是威遠将軍府的獨女。
小姐?
闵危的眼眸微垂,原還有些因恨意而興奮的眼睛暗淡了些。
他坐起身,伸手将窗邊的銅鏡拿過,借着薄光細看自己的面容。
金州南下便是南疆,他的娘親本是南疆人,因一副絕豔容貌,被人販賣至金州。
闵危無疑是遺傳了他娘親的多數特征長相。眉眼深邃卻鋒利,鼻梁高挺,唇薄而紅,膚色白皙,之前因流蕩三年,臉頰尖瘦蒼白,這幾日已經好了很多。雖還是十二少年,卻已經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野性美顯露出來。只是這些,都被他在林良善面前刻意隐藏起來。
他裝出乖順的模樣,畢竟這是大家少爺小姐喜歡的模樣,不是嗎?
闵危想起那江大公子的長相,該用什麽詞來評判?君子如玉?他的嘴角輕翹,倒笑起來。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越看越煩悶,他幹脆倒扣了鏡子在窗外上。
這幾日,他始終在想小姐為什麽會對他那麽好?不過剛來府上,便讓他跟着去了國子監聽說,還親自教他讀書習字。雖在一些字文的講解,他不認同她,但還是表示自己明白了,她會有些開心地笑。
就連宏才也說府上沒有哪個人是有他這樣好的待遇。
他又想起了她身上淡淡發苦的藥香,以及她輕柔的笑意。這世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好,更何況是一個沒認識幾天的仆人。
小姐是在求什麽?
但目前,他得先想辦法出府,在梁京中找找,看有什麽線索可以找到他的那個負心爹。
剛想到這,闵危又嘆了口氣,現在他的每一天,都是在小姐身邊,早晨起了去國子監,午時回來後又在讀書練字,哪裏有多餘的時間。
小姐心善,他是否該去求得一個機會出府?
腦子裏亂糟糟的,他有些煩躁地抓拉了下額前的碎發,想到小姐那似乎是可惜的眼神,愈加燥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