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沙——沙——
好像有樹葉在風中搖曳,發出細碎的響聲,還有……鳥叫……微弱的蟲鳴……
可是……不應該啊,不應該只有這些聲音……
混沌的識海漸漸灑入明亮的光線,由弱到強。
長睫輕動,萊拉緩緩地睜開純黑的眸子,初醒的雙瞳氤氲着一層迷蒙的色澤。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廣袤的森林,密集交錯的枝葉将大部分投射的陽光阻擋在外,而她正背靠着一棵參天大樹坐在泥土地上。
萊拉扶着樹幹起身,迷蒙的雙眼漸漸恢複清明,與此同時,失去意識之前所發生的一切瘋狂地湧入腦海中。
戰争……
戰争……
迪比特一族不知采用了何種手段聯合奧赫維赫一族對他們亞迷斯一族發動突然襲擊,兩個大族的結盟,在人數上占據了絕對的優勢。
那場戰鬥,對他們而言是一場大災難。
漫天飛射的各色咒語,美麗炫目卻帶着奪命的氣息……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一個接着一個在眼前倒下……深紅的血水蜿蜒成河……
她抱着必死的心艱難地奮戰。
每一個亞迷斯都抱着必死的心艱難地奮戰。
然後——一道淩厲的咒語猝然貫穿了她的胸口。
萊拉下意識地撫上胸口受傷的部位,纖細白皙的手驀地一頓,黑曜石一般的眼瞳中閃爍着震驚的光芒。
怎麽可能?!
那道咒語貫穿她的身體的時候,她明明清晰地聽到了心髒破碎的聲音!也就是說,現在的她應該已經死了!
可是,這個地方,這個本該有一道深刻入骨的致命傷口的地方,卻平滑得就像從來沒有受過任何傷害一般!
在她昏迷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還有……其他人……
萊拉臉色一變,邁開步子心急如焚地奔跑起來。
不知道其他人現在怎麽樣了?!
這個充斥着陌生感覺的地方又是哪裏?!
一個又一個疑惑、擔憂、以及壓抑的驚慌争先恐後地浮出水面,令她的步履急促而淩亂。
奔跑中,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突然輕輕地滑過心頭,好似一片羽毛飄落的重量。
萊拉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令她正對上一雙金棕色的眸子,那裏面閃爍着驚訝、探究和疑惑……
銀月如鈎。
晚風透過薄薄的衣料滲入肌膚,滿是涼意。
萊拉沒有在意這些,她正抱膝坐在一棵大樹的粗樹枝上,微仰着臉出神地遙望遠方,眸光很是黯淡和迷茫。
她用了整整兩天的時間,終于弄明白、并且強迫自己面對當下的處境——
這是一個陌生的時空。
盡管這裏的人說着和他們相似的語言、有着和他們相似的外貌,可是,這不是她原來的那個世界。
這個世界的主宰是普通的人類,全都是人類,沒有任何特殊的力量。
很久以前,她就聽族中的長輩們說過,在他們亞迷斯生活的時空之外還存在着無數個交錯的時空,那些時空被他們統稱為“外界”。
亞迷斯的時空獨立于所有時空之外,一旦落入外界,就不可能再回去,因為迄今為止,沒有人知道回去的方法。
她……回不去了……
那個她從小生長的地方,雖然有過一些不開心的回憶,但,那終歸是她的家鄉。
還有那一場大戰的結果,誰留下來了,誰永遠地離開……她心急如焚地想知道情況,可是卻無可奈何。
這種感覺……好難受。
萊拉靠向背後的樹幹,伸手遮住雙眼,掩飾自己的脆弱。
愛德華·卡倫來到這裏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黑衣黑發的少女獨自一人坐在離地一米多高的粗樹枝上,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如月華般幽淡卻不容忽視的孤寂和哀傷。
那股淡淡的憂傷仿佛蔓延到了他的胸口,令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揪。
愛德華一眼就認出,眼前這個女孩正是兩天前他在林中驚鴻一瞥、令他壓抑且困惑的對象,因為她的思想十分安靜,或者說——他讀不出她的想法。
心随意動,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不料恰好踩在一截枯樹枝上。
“咔嚓。”
樹枝斷裂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寧靜的夜色中卻顯得格外清晰,萊拉“刷”地睜開眼,警覺地朝聲音的來源望去——
是他?
她的神情微微一頓。
那雙金棕色眸子的主人。
萊拉打量起愛德華,視線習慣性地帶上了幾分探究的味道。
這個男人給她的感覺有些奇怪,但——她又仔細确認了一遍——他應該沒有惡意。
在萊拉打量愛德華的時候,後者也同樣在專心地打量她,眉宇間的褶皺随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深。
愛德華在這世上活了一百多年,還從未碰到過一個人能夠讓他的讀心術失效,一次失效也許可以說是意外、是巧合,但是——
他不死心地反複嘗試了好幾次,結果絲毫不變。
這令他很是挫敗。
如果此時有第三個人在場,見到這幅美麗的少女和少年在月光下遙遙對望的場景,如果他倆的眼中滿溢的不是探究,而是別的什麽,那麽這個場面無疑是十分旖旎的。
萊拉率先收回視線,這一同陌生人、尤其對方還是一名異性遙遙相望的戲碼她沒有興趣再繼續下去。
既然已經确定對方對她沒有威脅。
她輕巧地跳下樹枝,打算離開。
愛德華動了動嘴唇,直覺地想叫住對方,但最終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黑色纖細的身影在視野中漸行漸遠,步履快速卻不顯匆忙。
愛德華望着逐漸消失的少女,難得發了好一會兒呆。
這是他們的第三次見面。
——愛德華暗暗計數,原以為在那個月色朦胧的夜晚、黑發少女一言不發地轉身之後,他們就不太可能再見面了,沒想到僅過了兩月就再次遇上了她。
這是不是代表着……他們很有緣分?
這個念頭在他的心中晃了一晃。
此時,少女正站在一座噴泉的邊上,依然是一個人,低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金色的陽光灑在她娴靜的側臉上,顯得柔和而美好。
愛德華覺得,這一次的相遇應該有一些突破,比如——
“嗨。”
他走上前,朝對方輕聲打了個招呼。
正為着這段時間來始終困擾自己的問題而繼續困擾的萊拉突然聽到耳邊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好像——是在對她打招呼?
她擡起頭,驚訝的神色在黑曜石般的眼中一閃而逝。
又是這個人。
好巧。
借着明媚的陽光,她第一次看清對方的長相——修長的體型,古銅色頭發稍顯淩亂,膚色極白,近乎病态,金棕色的眼睛下方有瘀傷那樣的紫色陰影,五官仿佛出自傑出的藝術家之手。
日光在他們之間劃出一道明顯的分界線,她站在陽光下,他站在陰影之中,相隔大約兩三步的距離。
他沒有再進一步,她更不會主動走近。
她不喜歡和不熟悉的人、尤其是異性挨得很近,所以這個距離令她覺得很舒服,內心不由得對眼前這個男人添上了一分淡淡的好感,于是她朝他點了點頭,“嗨。”
原來她的聲音是這樣的。
一絲淡淡的雀躍浮上心頭,愛德華沒有去思考原因,下一句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在想什麽?”
他沒有錯過剛才她緊鎖的眉頭,有什麽在困擾着她嗎?
聞言,萊拉愣了一愣。
他們只是有過三面之緣的陌生人,可他的語氣聽上去卻仿佛同她相識已久,那麽的……熟稔。
話一出口,愛德華自己也有些意外,好像每次遇上這個女子,他就會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奇怪的舉動。
比如,從前的他絕對不會放任自己接近一個——人類。
“Um……我只是随便問問。”他攤開雙手,立即補充了一句。
萊拉看着那雙好似奶油糖一般溫暖的眼眸,那裏面寫着真誠,還有……淡淡的關懷。
她從不輕易相信他人,但是這一刻,她有些動搖。
在這個世界上,她孤身一人,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朋友,而眼前這名男子是她陰差陽錯來到這個時空後所見到的第一個人,迄今為止他們一共見過三次面,其實,也可以算是有那麽一點點交情……吧?
雖然這一點點,真的可以忽略不計。
“如果——”就在愛德華以為他人生中的第一場“搭讪”就要在對方的沉默中無疾而終的時候,萊拉突然開口了,他立刻豎起耳朵,“——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總是做相同的夢,會是什麽原因呢?”
“是噩夢嗎?”他關切地問。
“不是,”萊拉努力回憶着,“不算,很……奇怪的夢。”
愛德華突然很希望自己立刻變成一位解夢大師。
他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嘗試給出答案,“也許是因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是科學的解釋。”
“科學?”萊拉皺了皺眉,“不,在第一次做那個夢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那些畫面。”
“如果不是這樣——”愛德華緩慢地說,“那麽就只剩下非科學的解釋。”
“是什麽?”
“據說,有一種反複出現的夢具有……um,預知的作用。”
預知?萊拉搖搖頭,她可沒有那樣的能力。
愛德華注意着萊拉的反應,“還有一種說法是——那是一段被丢失的過往。”
萊拉心中微微一動。
“你的那個夢完整嗎?”她聽到他繼續說道。
萊拉沒有回答,但她的神情漸漸地有了改變。她彎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真誠道:“謝謝你。”
愛德華看得呆了一呆。
直到黑發少女的背影再一次徹徹底底地從視野中消失,他才回過神來,随即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好像忘了和她交換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