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次并有過多久,至少我還能清醒的記得隔上次見面的時候,只過了三天。
我每晚都會去十五舍,在接近零點的時候,一個人偷偷地爬起來,也不披衣服。我抱着胳膊站在那株櫻花樹的下面,和着那點點昏黃的燈光,近乎癡迷的看着那妖異如新雪的櫻花。夜裏的風很大,我一直保持那個姿勢,仰着頭。
路上也不再有人經過,我不知道是真的沒有人經過,還是他刻意為之。他說過,要讓別人都看不見我們,因為我會害羞。
我知道我一旦認真起來其實是一個極其偏執的人。所以我一直都很怕自己認真。我不知道此時自己故意沒有穿上外套的用意是什麽,只是隐隐的在固執,想讓他心疼。想讓他找個借口能從後面擁抱自己。
我想我真的是傻得可以。
過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夜裏一陣陣的冷風刮來,有種越來越大的趨勢。我等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這樣的等待是不是有什麽意義。
腳趾漸漸的被凍得麻木,手臂上冒起來一陣雞皮疙瘩。我的牙齒不由地咬住下唇,不用想我也知道,我的嘴唇一定是青紫色的。
我終于松了一口氣。雙臂垂下來,不知道該怎麽擺才好。
腦袋變得暈暈乎乎的,我嘗試着邁開腳步,每挪一步,眼前就一陣發花。我想我該回去了,要不然,我也許真的會凍死在這裏。
我背對着那株櫻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眼裏有種酸澀的異樣感覺往上湧,鼻子一陣發酸。
那晚直到回到宿舍,他也沒有出現。我無數次的期待他突然從後面抱住我,可這也只是我的奢望,只是我的想象。他沒有出現,沒有出現。
第二天我發了很嚴重的高燒。
排子一直忙忙碌碌的照顧我,一會兒給我量量溫度,一會兒給我念報紙聽。雖然我幾乎很少看報紙。
在醫院裏呆了一整天,體溫終于退回到正常的溫度。我無力的任由着排子扶着我,顫顫巍巍的打的回了學校。
我想如果我知道回到學校還是必須得呆在床上的話,我寧願就住在醫院裏。
可是,我還是回來了。一回來就被排子強迫睡在床上,由着他前前後後的忙碌着伺候我。我想排子恐怕也有輕微的強迫症,只是我以前居然沒有看出來。
折騰了一整天,雖然是在床上睡了一整天,可是我一挨着枕頭,就又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了。我的腦袋仍然是不清醒得很。淺淺的睡了一個小覺,又醒過來。我只是睜眼看了看房間裏依然忙碌着的排子,便又想睡過去。
“楊子……”
是我聽錯了嗎?我有氣無力的,連眼皮都懶得睜開。
“你晚上不要出去了,好不好?”
是排子在說話嗎?說什麽呀,嘟嘟哝哝的,聽不大清楚。
“楊子……你不要再出去了,他是個妖精,他會害你的……”
誰是妖精?是那個男妖精嗎?不,不是。我頭痛欲裂,腦子裏塞的全是那個男妖精的事。和那個男妖精度過的每個細節像電影回放一樣,一幀一幀的,零碎的畫面,逼得我快要瘋了。
“楊子……我喜歡你……你不要和那個妖精去了,好不好?”
什麽?喜歡?
呵呵,是啊,是啊。我喜歡那個男妖精啊!我怎麽這麽傻,喜歡上一個男妖精?
“楊子……”
嘴唇好幹,是什麽軟軟的東西貼到了我的嘴唇上?濕濕的,不太舒服。
“唔——”我難受得睜開眼睛,排子的臉盡在咫尺。那張巴掌大的臉上,隐隐有痛苦的神色。眼睛合着,擋住了裏面的液體,流不出來。
我一把推開了排子,眼裏的震驚未平。他在幹什麽?
排子似乎也沒有想到我此刻會醒來,有些慌亂的看着我。
我狠命的擦着自己的嘴唇,似乎剛才嘴巴被什麽髒東西碰過。我幾乎忘了我有潔癖這回事,此刻那深深根植在腦海裏的習慣像是突然蘇醒過來。我一張嘴,将早上吃的東西盡數吐了出來。
“楊子……”排子慌亂的走過來想攙扶我,手臂卻硬生生的停在離我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我吐得翻腸倒肚,幾乎連膽汁都吐了出來。排子仍然站在一邊,臉色青白,不敢過來幫我。我緩了緩,終于拼命抑制下胃裏那翻湧而起的不适感。
我下了床,走到洗手臺邊漱口、洗臉。
然後換了床單,将垃圾桶裏嘔吐物連同垃圾一起帶出去,扔進樓下巨大的垃圾回收箱裏。
我又拿了拖把,将宿舍的每一個角落都打掃得一幹二淨,開了窗戶通風。直到宿舍裏再也沒有任何一絲異味,我才洗了手,拿出自己的換洗衣物塞進塑料籃子裏。
我提着我的塑料籃子,拿着我的盥洗用品,踢着我的泡沫人字拖鞋,慢吞吞的往澡堂走去。
排子一直站在我身後,沉默的看着我,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我繞了遠路,繞過那櫻花繁盛的十五舍。我不敢看,不敢知道,不敢去想,我和那個男妖精的一切。
當花灑裏流出的溫熱水流澆透了我全身後,我才恍恍惚惚的睜開眼。
到底是怎麽了?我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麽了?我真的不知道。
為什麽我會喜歡上一個男妖精?為什麽排子會喜歡上我?
我想這大概就是作為一個工科生的悲哀吧,對于這脫軌得太厲害的一切,我真的無法理解。
一向十五分鐘準時從浴室出來的我,居然洗了一個多小時的澡。皮膚都快被我搓破了。我腦子裏還是混亂不清的,糾纏着男妖精和排子的事,紛紛擾擾的,混亂不堪。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我不知道。還沒到晚上吧!
我提着我的塑料籃子,拿着我的盥洗用品,踢着我的泡沫人字拖鞋,在宿舍前面的小花園裏轉了無數個圈。我不想回宿舍,不想見排子。至少現在,我真的無法面對他。
而我卻也無法見上那個男妖精一面。
從一開始,只有他主動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才能見到他。從一開始起,我似乎就處在了被動的狀态,一切主動權全在他手裏。
可是,我仍然想見他一面。
我想我真的是瘋了。瘋了,狂了,癡了,呆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來到十五舍門前的。天還沒有黑,我知道此刻無論怎麽樣,他都不會出來見我。可是,我還是站在了那株開得異常妖嬈的櫻花樹面前,仰着頭,虔誠的祈禱着。祈禱着我能見到他,見上那個溫柔又無情的男妖精一面。
如果他不出來見我,我想我真的失去了所有的歸處。
我真的很奇怪啊!
我擡起手胡亂的擦擦眼睛,想抹去不斷從眼裏滾出來的液體。心裏好難過啊,鼻子好酸,為什麽我要哭啊!好難看。
“唔唔……”我蹲下來,将頭埋進膝蓋裏,狠狠地哭起來。
沒有人停下來,安慰我。他們像是完全看不見我一樣,匆匆從我身邊經過。有的舉着手機對着櫻花還在不停地拍。
我想我真的無處可去了。被遺棄,被丢失。
“怎麽又哭了?”
我不敢擡頭,執拗的不想擡頭。
“不哭了,乖。乖,不哭了。”
我知道有個人溫柔的抱住了我,抱住我瑟瑟發抖的身體,手掌撫過我冰涼的脊背。而且那個人只會是那個怎麽也不肯出來見我一面的男妖精。
“我來了,我來了。我再也不走了,好不好?你擡起頭,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依然兇狠的哭泣着,心髒一寸一寸痛苦得像要碎掉。
“傻瓜,明明不見我比較好的……”他摟住我的雙臂緊了緊,低頭親吻我的發絲。
“你他媽就是個混蛋!”我擡起頭,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将那些晦澀的不安,混亂,憤怒和那瘋狂生長的想念,都通過他的血肉傳遞給他。
我哭得更兇。
“怎麽還哭?”他依舊是疼惜的一下一下溫柔的撫摸我,一只手捧起我哭得一塌糊塗的臉頰,細細的看。
“……”我別過頭去,不想和他說話。
“我想親你。”他的手指輕輕掠過我沾着血跡的嘴唇,溫熱的指尖帶着熱度直至傳到我冰涼的嘴唇上。
他從來不想知道我要的是什麽。我也不知道,現在的我究竟算他的什麽。他可以溫柔的親吻我,可以一遍一遍的要我,也可以随心所願的見我。不想見的時候,任憑我如何,他都不會出現。
“何苦想這些有的沒的。”他低頭準确的吻住我,堵住我心裏胡亂滋長的所有負面情感。
我的淚毫無征兆的又滾落出來。我真的很讨厭這樣的自己,像一個小女人一樣,總是哭哭啼啼的,擔心着那些有的沒的。真是糟透了。
“不哭了,乖。我怎麽會讨厭你?”他糾纏着我的唇舌,我的那些陰郁似乎一點點被他吸走。
“不哭了,真乖。”他笑嘻嘻的看着我,離開了我的嘴唇,眼睛裏似乎有無盡的情緒,而我都看不懂。
這明明是一個陰天,明明這也是在白天。
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關于這個男妖精的任何事。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花妖,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抱着這樣的态度對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我只知道我喜歡他。喜歡上了一個只見了三次面的男妖精。
我和他只有一點點幾乎到短促的回憶,只有唇齒纏綿,肉體之歡。明明只有這些少得不能再少的東西,明明它們也只是些虛浮空洞的東西。可是我為什麽會那樣念念不忘?仿佛那些,成了我左邊胸腔裏再也無法忘記的存在,成了那裏最重要的執念。
我活了将近二十年。
作為一個學生,作為一個兒子,作為一個弟弟,我覺得自己算得上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的。作為朋友,我想我應該也是合格的。
我的生命裏沒有那麽多的大起大落,也不像其他人的跌宕起伏或是多姿多彩。可是我至少不讨厭我的生活,我不讨厭我的日子,我不讨厭我所有的一切。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那種很容易滿足的人,除了有些時候有些任性了外,我真的很滿意目前的生活。
如果我沒有遇到那個男妖精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