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火燒群芳館 (1)

溫正傑一面吩咐人去東宮傳信,一面下令恒京捕快緊急調查顏家小公子被虜之事,自己則帶着府衙的總捕頭和值班衙役們快步跟上去,親自聽候那位小祖宗調遣。

然而,剛剛出了大門,就看到三皇子杜嘉佑帶着人趕來了。

杜嘉佑攔住杜嘉麟,略帶幾分抱怨道:“九弟,你怎麽一個人跑了?你知不知道三哥多着急?你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的,你讓我如何向父皇母後和太子哥哥交代?對了,你這是要去哪兒?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宮了。”

“三哥,小舞被人擄走了,你知道了吧?我要去找她!找不到她,我就不回宮去!”杜嘉麟急切隐忍的目光帶着幾分銳利看着杜嘉佑的眼睛,而後轉到他攔着自己的手上。他不相信小舞被人擄走三哥會不知道。

杜嘉佑仿佛沒有看到杜嘉麟眼中的懷疑和猜忌,面上帶着溫和的笑意,安慰道:“小舞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也別擔心,小舞那麽小個孩子,被人擄走大不了被賣掉換幾個錢罷了,不會有什麽事的。我已經吩咐人暗中查找了,一定能幫你把人找回來的。可是你大張旗鼓地讓府衙的人去找就不好了。一來勞師動衆,會引起百姓恐慌;二來擄走小舞的人要是知道自己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只怕會殺人滅口,小舞就危險了。”

杜嘉麟睜着一雙明澈而深邃的大眼睛靜靜地看着杜嘉佑,眼神極其複雜,至少杜嘉佑此前從未從這個幼弟眼中見過如此複雜難辨的神情。最後,這些複雜都歸于沉靜,杜嘉麟忽然冷靜下來,對着杜嘉佑深深鞠了一躬道:

“三哥,小九以前不懂事,仗着父皇母後疼愛,行事霸道不講理,說話也不好聽,對三哥和三嫂多有得罪。小九在這裏向三哥賠罪了!還請三哥費心,幫我把小舞找回來,小九會一輩子記得三哥的好……”

杜嘉佑神色微微一變,但很快便恢複如常。這個小九,竟然懷疑他?不過,還不到一個月,他就真的長大了、懂事了?要不然,他能看出這些來?能說出這樣的話?

杜嘉佑佯裝怒道:“小九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咱們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三哥還能跟你計較這些?你是不放心三哥還是怎的?三哥知道,小舞被人擄走,是三哥的人保護不力,三哥一定會讓他們将功補過,将人給你找回來的!”

杜嘉麟點點頭,勉強笑了笑,說:“那就有勞三哥了。我要回西區去找線索,三哥先回去吧!我帶着溫府尹一起去,三哥不用擔心我的安全。我也已經給太子哥哥送信,太子哥哥會告訴父皇母後的。”

說完,杜嘉麟也不再聽杜嘉佑的勸,飛身上馬就帶頭往西區跑去。他很擔心,要是三哥一直跟着,自己能找到小舞嗎?

溫正傑見此,一面讓人趕緊跟上去,一定要保護好九皇子,同時自己也趕緊上前兩步,對着杜嘉佑彎腰拱手,誠惶誠恐道:“請三皇子恕罪,都是下官治理無方,竟有如此膽大包天的匪患,連皇子伴讀都敢劫掠……下官一定将功補過,親自将顏公子找到……”

說完,溫正傑也沒時間跟三皇子寒暄,趕緊告退帶人追上去。要是九殿下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他的小命可就真的不保了。不過,三皇子帶着九皇子出來玩兒,卻将九皇子的伴讀丢了,據說還是被人擄走的,實在是……怎麽說呢?這也太詭異了吧?而且聽三皇子和九皇子的對話,那客氣有禮背後的硝煙味怎麽就那麽濃呢?

杜嘉佑眯着眼睛看着杜嘉麟遠去的身影,一面派人回宮送信,一面上馬追了過去。他這個當哥哥的,怎麽可能丢下幼弟一個人在外面?

……

卻說鳳舞被關在群芳館後院的小黑屋裏,不時有麻雀飛進來向她彙報消息。她知道九皇子去了恒京府衙,知道他沉着冷靜地帶人開始尋她,心中其實頗為欣慰。

九皇子好像真的長大了呢!還記得初見時,他完全還是個孩子,可是現在,他已經知道一味的逞強鬥狠、一味的霸道無賴是沒有用的,該低頭的時候得低頭。而且,這一次,他迅速看穿了三皇子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知道求這位三哥是沒有用的,所以他直接去找了恒京府尹,實在讓鳳舞意外又驚喜。

可是,面對三皇子的虛僞和隐隐的威脅,杜嘉麟竟然能忍住心中的憤怒,擺低姿态,就更讓鳳舞感動了。這樣的低姿态在九皇子來說,還是人生第一次吧!可是這第一次,卻是為了她。

想起杜嘉麟,想起這近一個月來他對自己的寬容維護,鳳舞還是有些愧疚的。她這次被人擄走,他心裏一定着急壞了吧?要是一直找不到,她相信他一定會傷心自責很久的。可是,她真的不想進宮去了啊……

随着天色越來越暗,越來越多的動物彙集到鳳舞的小黑屋裏。

麻雀、黃鹂、百靈、喜鵲、鹦鹉、貓頭鷹、老鼠,還有在牆外幹着急進不來的狗狗阿黃。

大家用不同的語言發表着自己的看法和建議,但相互之間卻能聽懂,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原來,大家實際上還是用意識在交流,因為不懂得意識交流的方法,便只能通過自己的聲音傳達出去。

米老鼠吱吱叫道:“鳳舞,這個房子下面沒有地道,但是外面有個狗洞,你可以鑽出去。”

貓頭鷹哇哇兩聲道:“鳳舞,爬樹,翻牆!”

麻雀叽叽喳喳道:“要是鳳舞也會飛就好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黃鹂立即接過去道:“鳳舞沒翅膀,不能飛。”

……

鳳舞聽着大家說話,不由捂着額頭苦笑了下,但心裏還是歡喜的。有這麽多的“朋友”,她不孤單,也不害怕。

鳳舞擡擡手示意大家別吵了,而後才開口道:“要出去其實容易,可出去以後,我又能去哪兒?”鳳舞攤手,又問,“你們誰知道附近哪兒有空房子?哪兒能讓我過去躲兩天。等風聲過了,咱們出城去,就天高任鳥飛了!”

因為擔心九皇子很快會找過來,鳳舞決定今晚就走。可是去哪裏卻成了問題,尤其現在還有個甩不掉的秦家六少爺秦守念。

杜嘉麟将恒京城的地圖牢記于心,鳳舞卻是一腦子糊塗的。之前通過秦守念,她才知道自己現在在北區。她曾經“心儀”北區,不過那是在沒有人知道她還活着的情況下。

如今秦守念就在這裏,九皇子要查到她也很容易。現在的北區可一點都不安全。可惜恒京實行宵禁,日落之後,各個區、各個坊大門一關,高高的城牆下有防衛使的士兵守衛巡邏,她沒有翅膀,自然是出不去的。

好在北區夠大夠複雜,她要找個地方暫時躲兩天應該不是太難。實在不行,她就到那個皇宮密道裏暫時躲一躲,相信沒有人能找到她。

米老鼠對北區還不太熟悉,但如今整個恒京的地下家鼠王國都在它的控制之下,随便找幾只當地的老鼠過來問問也就知道了。

另外,幾只鳥飛出去,也很快就能帶回整個北區的消息。

鳳舞向幾只麻雀和老鼠詳細問清了周圍的情況,對于如何出去,如何躲藏便心中有數了。只是,她的逃亡計劃裏,絕對不包括秦守念!

鳳舞想了想,敲了敲牆壁,小聲叫道:“六哥,你能幫我個忙嗎?”

“什麽事,你說!”

對鳳舞的請求,秦守念是不會拒絕的。在他心裏,秦家、尤其是他的母親,對鳳舞實在虧欠太多、傷害太多了,他要盡他所能的去彌補。

“你出去幫我找幾個火折子來,我會安排我的小朋友們去老鸨的房間放火。等那邊起火以後,把人都吸引過去了,我再讓貓頭鷹大哥去偷鑰匙。然後你就趕緊幫我開門。不只是我這間屋子,隔壁的幾間屋子裏也都有人,你順便将她們的門也開了,到時候大家一起逃走,他們人手不多,又要救火又要追人,人手分散了就未必能追得上我們了。”

秦守念一聽,覺得妹妹這主意不錯,立即就原路返回,出去買火折子了。

秦守念是在昨晚聽說了鳳舞會和九皇子一起出宮的消息,今天才悄悄跟蹤大哥秦守仁的。一來他想見見鳳舞,二來他有些擔心母親和大哥會不會做什麽對鳳舞不利的事情。

他想鳳舞或許會想見阿黃了,所以才特意帶着阿黃一起來的。他沒有跟侍書說實話今天出來到底要做什麽,連馬車都是在大街上臨時雇的。

因為大半天過去了,也沒見大哥有什麽舉動,秦守念也放松了些,便讓侍書也去幫他買些小東西帶回去,他自己則留在馬車裏盯梢。後來看到鳳舞被人迷倒帶走,他也來不及等侍書回來,趕緊讓車夫跟了上去。

到了群芳館外面,他便将車夫打發走了。現在,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裏。他這次其實也是有意讓母親和大哥着急的。他們這樣對鳳舞,他就讓他們也着急一下。

現在,侍書找不到他,只怕已經跑回去報信了。娘親會着急的吧?可是她有沒有想過,他是她的寶貝,小羽也是別人的寶貝呢?

……

群芳館是北區排名第二的妓院,有一百多位挂牌營業的姑娘,再加上尚未開始接客的姑娘們以及服侍姑娘們的丫頭婆子及後勤人員,足足有六百多人。

群芳館占地頗大,也分成了四個部分。

第一個部分自然是姑娘們接客表演的如意樓,也是整個群芳館最大最漂亮的地方;第二個部分是後勤保障所在廚房、洗衣房等,就在如意樓後面;第三是那些尚未正式接客的正接受調教的姑娘們住的蕾花苑;第四部分就是鳳舞現在住的這個地方,是群芳館裏下人居住的地方,同時剛剛賣進來的需要恐吓打磨的小孩子也都會在這裏關上幾天。

這天晚上,天氣晴朗,群星璀璨,如意樓裏紅燈高挂燈火輝煌人影綽綽,絲竹之聲不絕于耳,可見生意之紅火。

随着夜色越來越沉,如意樓的喧鬧聲也消停了一些,姑娘們的房間裏陸續響起了各種各樣斷斷續續的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音。

老鸨穿梭在大廳裏招呼客人,一張風韻猶存的臉上滿是笑意。

此刻志得意滿的老鸨不會知道,就在這個時侯,她房間裏忽然湧出一群老鼠來。它們在小麻雀的指引下找到老鸨存放姑娘們身契的小箱子,咬掉銅鎖,又将房中燈油弄倒,将那些身契鋪在燈油上面,而後迅速撤離,随即貓頭鷹用爪子扯開了火折子扔到浸了燈油的身契上……

與此同時,幾乎相同的戲碼也在如意樓別的房間上演着,不過扯開火折子的多半是兩只老鼠。短短幾分鐘,群芳館如意樓好幾間房屋都同時起火。

五月底正是天幹物燥的時候,只需一點火星就能引發熊熊大火,更何況還有燈油相助。

因房中無人或者“工作”認真,等大火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然來不及施救了。大火引燃木質地板,房中蚊帳錦被火苗一掃就着,而後又迅速點燃了窗棱桌椅房梁等等木制品。

火勢越來越大,并迅速蔓延到周圍的房間。

正在接客的姑娘們連同她們的客人衣衫不整驚慌失措地逃出房去,随處可見一坨坨白花花的肉體,到處都是人的驚呼和尖叫聲,空氣中的煙氣越來越濃郁……

鳳舞房外只有兩名身材粗壯的中年仆婦看守。聽說如意樓那邊起了大火,盡管離這邊還有些距離,兩名仆婦也害怕得很,當即就要跑。

不過,兩人剛剛跑到門口,其中一人就頓住腳步,對另一人道:“章三家的,如意樓那邊火勢甚大,只怕很快就要燒過來。那屋裏還關着幾個孩子呢,咱們還是把房門開了,把人一起帶着跑吧!都還是小孩子,又是樓裏花了銀子買來的,好歹也是一條命……”

章三家的卻一把推開同伴道:“程二嫂,你傻啊,現在還管那些小賤人做什麽?趁着大火,咱們去蕾花苑那邊随便拿點東西出去就半輩子不愁了!要去開門你去,我可要趕着去發財了!”說着,她就扯下自己腰間的鑰匙扔給程二嫂,自己跑了。

程二嫂看了看不遠處的大火,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銅鎖鎖住的一排小黑屋,猶豫了一下,還是撿起鑰匙回頭去給幾間小黑屋開門。

程二嫂不會知道,因為她的一時善心所以逃過一劫;章三家的也不會知道,等她跑出去,等着她的将是一世悔恨。

因為程二嫂的善心,秦守念倒是省事了。程二嫂開了門,讓幾個孩子自己逃命去,自己便也趕往蕾花苑去“發災難財”了。

程二嫂知道被關在這邊小黑屋的孩子,都不是正常買賣進來的。很多都是拐子偷偷拐出來的,都是些好人家的孩子。既然有這個機會,她就睜只眼閉只眼做個好人吧!發生了這樣的大火,燒死或走失幾個孩子實在是很平常的事情。她相信老鸨不會追究幾個剛剛買來的小孩子的。

鳳舞在門打開以後就跑了出去,但其他幾間小黑屋裏卻遲遲不見人出來。鳳舞也不想因為自己放火牽連無辜,趕緊過去看,這才知道那些孩子來了兩三天了,因為沒有吃喝,都被餓得奄奄一息了,哪裏還有力氣逃跑?

鳳舞知道自己人小力氣小,又趕時間逃出去,也不做那無用功了,趕緊将秦守念叫過來,迅速吩咐道:

“六哥,你把她們幾個扶到外面去,我屋裏還有些糕點和茶水給她們吃,然後就讓她們等着府衙的衙役過來,會幫她們找到父母的。我力氣小,扶不動她們,我就先出去了。”

“要不你等等我?”救人秦守念不會推遲,但他還是不大放心讓鳳舞一個人跑。

鳳舞搖頭道:“我帶着阿黃一起走,會找個地方暫時躲一躲,明天再讓阿黃回去找你,給你送信!我不能讓九皇子找到,也不能讓爹爹知道,你記住了!你是被人擄走賣到這裏來的,你今天根本沒有見過我!”

“嗯,那你小心些!”秦守念看了看如意樓那邊的大火,估摸着一時半刻的應該還燒不到這邊來,又想起她的“本事”,便點了點頭趕緊去救人。

……

卻說在秦府,今天下午的時候秦守仁匆匆回來交代了一聲,說九皇子的伴讀被人擄走了,他要跟着三皇子一起幫忙找人,随後便又出去了。

崔氏得到确切消息暗自高興,立即讓人吩咐下去,明天讓金玉樓送些時新首飾來給她挑,再讓霓裳閣派人送些新料子新樣式來做兩套新衣服。她要偷偷慶祝一下,去去晦氣。

卻不料傳話的婆子剛剛離開,侍女紅柳忽然進來禀報道:“夫人,周嬷嬷求見,說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禀告夫人。奴婢看她臉色似乎不太好……”

周嬷嬷是秦守念的乳娘,如今管着蒼梧院的事情,難道是兒子出了什麽事?

“嗯,讓她進來吧!”

紅柳出去,很快便帶着周嬷嬷進來。

只見周嬷嬷滿臉驚恐,進來以後也是一路小跑,到了崔氏跟前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而後便重重地磕了個頭。

“夫人……”

崔氏心情正好呢,見了周嬷嬷這個樣子,當即不悅道:“如梅啊,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麽還這樣不穩重?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把你急成這樣?”

“夫人,不好了,六少爺……六少爺不見了!嗚嗚嗚……”周嬷嬷哽咽地說完,便又捂着嘴嗚嗚哭起來。

崔氏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噌地一下站起身來,幾步走到周嬷嬷跟前,一把将她從地上抓起來,厲聲道:“你說什麽?小六怎麽了?”

周嬷嬷又是害怕又是擔心地哭訴道:“夫人,六少爺一大早就帶着侍書跟着大少爺出去了……剛才侍書跑回來說,說六少爺在西市不見了……”

崔氏雙手一松,将周嬷嬷扔到地上,又尖叫起來:“侍書那個死奴才在哪兒?還不快帶他來見我!”

很快,一身狼狽滿臉眼淚鼻涕的侍書就被帶了進來。

崔氏一看侍書這個樣子,心就不斷往下沉。她用顫抖的手指指着侍書,聲音裏也隐隐帶着幾分顫抖低吼道:“說,到底怎麽回事?你帶着六少爺去了哪裏?六少爺是怎麽不見的?”

“回夫人的話,今天一大早,少爺就讓小的跟他一起出門,說要跟着大少爺一起出去玩兒。我們在街上雇了一輛馬車,偷偷跟在大少爺後面……”侍書畢竟也是訓練有素的,幾句話就說明了起因經過,但說到最後六少爺不見了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哭出聲來,“等小的買了東西回去,就不見了那輛馬車,小的四處尋找都不見,問附近的百姓和商戶也沒人知道……”

崔氏聽到這裏,盡管隐隐察覺到似乎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但因為兒子的失蹤,她心慌心亂心痛之下一時間也沒有心思多想,只恨這些奴才不好,竟然敢偷偷帶着少爺出門去,這才将她的兒子弄丢了,當即怒喝道:

“來人,将這個謀害主子的狗奴才拖出去亂棍打死!”

張嬷嬷趕緊扶着崔氏在椅子上坐下來,端了一杯茶給她,又幫她順着胸口勸道:“夫人,當務之急是趕緊派人将六少爺找回來。至于這些個吃裏扒外的沒用的奴才,等六少爺找回來再發落不遲。”

崔氏也很快醒悟過來,兒子到底是在什麽地方丢的,那個馬車夫是什麽人,現在在哪裏等等,這可都是找到兒子的線索,所以這個該死的奴才現在還不能死。

“來人,取老爺的帖子去恒京府衙和西城防衛使,讓他們幫着找人;再派人給老爺和大少爺、三皇子妃送信……”

……

恒京晚上實行宵禁,日落以後從四方城門到四大區大門再到區內各個坊都會關門。這樣讓百姓晚上都呆在各自家裏,也是為了治安和穩定的需要。當然,這樣嚴格的宵禁制度,也方便今日府尹大人查案。

當聽說北區一家青樓發生大火時,溫正傑和韓駿帶着杜嘉麟還在西區調查。不知道為何,杜嘉麟幾乎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瞬便想到了鳳舞。

“快,我們去北區!”

恒京城內發生大火,溫正傑這個府尹自然是有責任的,他當即下令調撥人手去北區救火,自己也是要親赴火災現場的。可是讓九皇子一起去,要是大火控制不住,或者有人趁着百姓慌亂之際刺殺九皇子,可怎麽得了?他怎麽負得起這個責任?

“九殿下,要不您先回宮去……”

“我跟你一起去!”杜嘉麟語氣極為堅決,毫無商量的餘地,“你放心,我帶着韓統領一起去,出了事自有太子哥哥頂着。”

溫正傑苦着一張臉望着杜嘉麟,對這位傳聞中霸道不講理的皇子殿下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不過好在太子殿下派了人過來,也同意了讓九皇子在宮外尋人,他的責任也就沒那麽大了。但是如果九皇子真的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的,就算有太子殿下頂着,他的腦袋只怕也保不住啊!

“韓統領,我們走吧!”說着,杜嘉麟雙腿微微一夾,馬兒就小跑起來。此刻,他騎的是他養在宮中馬場的烈火,韓駿奉命給他送過來的。

因為秦家六少爺今日午後也在西市失蹤,三皇子在韓駿奉命趕到以後便帶着自己的兩個伴讀去找自家小舅子去了。

韓駿看着九皇子那心焦的神情,看着他幹燥的嘴唇,發紅的眼睛,因為長時間騎馬被風吹亂的頭發,以及那一身早已經被汗水濡濕又風幹再濡濕,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子酸臭汗味的衣服,幾次欲言又止,眼神極其複雜。

這還是皇上和皇後娘最寵愛的、最是貪玩好耍、最懂得享受的九皇子嗎?

他很想問一句,為了那個沒良心的、相識不足一個月的小丫頭,九殿下您這樣值得嗎?

但最終韓駿什麽都沒有說,而是将自己馬上的水囊遞過去道:“九殿下,您先喝口水吧。”

杜嘉麟接過來喝了幾口,又從馬上的囊袋裏抓出幾顆松子糖來,自己吃了一顆,而後附身喂了一顆給烈火,再撫摸着它脖子上的鬃毛,在它耳邊道:“烈火,走吧,我們去找小舞!”

杜嘉麟話音剛落,烈火就長嘶一聲,又快又穩地向北區跑去,根本無需杜嘉麟指路。當然,一時間杜嘉麟并沒有發現這一點。他現在心裏擔心得很,自然是沒有注意到,一直都有幾只麻雀在不遠處看着他,他去哪兒,那幾只小麻雀就跟到哪兒。

韓駿立即帶人打馬追上,在他們身後,是溫正傑伏在馬上的痛苦身影。這位文官雖然也學過騎馬,但如何能與長期騎馬的武将相比?今天這麽大半天跑下來,他大腿內側都磨破了皮,真真是苦不堪言吶!

“九殿下,您等等下官啊!”

溫正傑咬着牙打馬追上去,看着前面九殿下騎在馬上那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不是說九皇子貪玩好耍不學無術麽?怎麽騎馬騎得這樣好?咦,真奇怪,九皇子身驕肉貴的,騎馬跑得比他多比他快,怎麽也不覺得累?難道九殿下有什麽特殊的防護,所以大腿沒磨破皮?

沒有人知道,其實杜嘉麟大腿內側的皮早就被磨破了,他只是忍着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因為他很清楚,一旦他受傷的事情被人知道,等待他的就只有一個結果,被強行送回宮去。

原本,杜嘉麟是很怕疼的,但是只要想到鳳舞不見了,不知道會遭受到怎樣的折磨,他心裏就忍不住擔心着急,然後不知不覺中就将自己身上的傷忽略了。

下馬行走的時候,疼痛刺激得他幾乎邁不開步,所以,他盡量騎在馬上不下去。太子哥哥派了韓統領過來,也帶了不少人來,但對于怎麽找人,韓駿卻是不管的,只說聽候他的差遣。

杜嘉麟知道,這是太子哥哥要鍛煉自己,可現在情況如此緊急,太子哥哥就不能先幫他把人找到,以後再想辦法鍛煉他嗎?所以,對于查案并不擅長的杜嘉麟只能緊緊抓住溫正傑這個恒京府尹。

就算溫正傑是個官油子,好歹他麾下還有幾個有腦子的文書師爺和衙役捕快吧?杜嘉麟很擔心,如果自己不親自跟着溫正傑,誰知道這個官油子在看穿了事實真相以後會不會真的賣力幫他找人?

如果真的是三哥動的手,他一個尚未成年的皇子,如何鬥得過已經成年、有了自己勢力的三哥?還好秦家六表弟也失蹤了,三哥帶人去找秦小六了,不然有三哥跟着,有人當內奸通風報信,他要找到小舞就更困難了。

不過,三哥雖然沒有帶走溫正傑,卻将溫正傑帶來的衙役捕快帶走了一半,讓杜嘉麟甚至懷疑秦家六表弟是不是真的失蹤了……

想到這裏,杜嘉麟不由心中一動。秦家六表弟也是喜歡小舞的,他失蹤的地點也是在胡市,似乎就在小舞失蹤那家店後面一個鋪子外面?難道是他将小舞帶走了?還是那劫匪帶走小舞的時候被他看到了,所以那些人就将他一塊兒給帶走了呢?

到了北區,跑在前面的韓駿已經用自己的令牌叫開了門。溫正傑趕緊追上去,一邊跑一邊觀察群芳館的大火,同時在心裏想着救火措施。

恒京幾條主要街道兩邊都設置有消防水渠,足有三尺寬六尺深,要打水救火倒是方便。但這麽大的火,靠着水桶那麽一桶一桶的澆,無異于杯水車薪。只不過,被水這麽一澆,好歹能讓大火燒得慢一點,給隔壁的人家逃難拖延些時間。

好在街道夠寬敞,不擔心燒到對面那條街上去。但這條街怎麽辦?群芳館兩邊可有不少房子。難道又要燒掉一條街?溫正傑只覺得前途灰暗,這麽多事情都堆到了一塊兒,心裏已經做好了被皇上大罵一頓甚至降職的準備。

到了群芳館外面,杜嘉麟、韓駿和溫正傑一起聽了北區防衛使關于此次火災的情況報告。

據目前得到的消息,這場大火應該是有人蓄意縱火,因為根據很多目擊者證實,好幾個房間幾乎是同時起火的。

不過,起火時時間尚早,群芳館這地方又特殊,很多人還沒休息,都及時跑出來了。

據統計,這次大火到目前為止,傷了七八人,但還沒有死亡的。就是那幾個受傷的,也不過是逃命跑得太急造成的。有的是從樓梯上滾下來摔傷的,有的是跑得太慢被人推到踩傷的,還有的人是一時着急從二樓的窗戶跳下去摔傷的。

不過,傷勢最嚴重的一個人傷得極其詭異,據說此人是群芳館的幫傭婆子,看到起火以後想去蕾花苑偷東西,結果被一只鳥啄瞎了眼睛,抓傷了臉,而後逃命時又被人推到,踩斷了骨頭。

現在,所有傷者都已經被送去醫館治療去了。

北區防衛使以及北區的衙役官差們已經組織附近居民展開了救人救火及預防措施,但怎麽看這大火都不像短時間內能撲滅下來的樣子。

杜嘉麟讓人去将群芳館的老鸨找來,而後便打馬過去,對溫正傑道:“火勢太大,根本控制不住,只能拆了臨近的房子,弄出隔離帶來。”

溫正傑如何看不出來?

可是拆哪兒最好?

如果還沒拆完大火就燒過來了怎麽辦?要知道這個時代的房子大部分都是木頭建的,再加上木質的家具地板,一時半會兒的能拆幹淨?要是拆不幹淨,火不還是會蔓延開去?

再說,百姓能同意讓他們拆麽?被拆的肯定會問:為什麽不拆前面一家保住他們自己的房子?拆了他們的房子保住了後面的房子,誰給他們賠償?

因為是九皇子提議的,這些顧慮溫正傑不方便直說,但之前指揮救火的北區防衛使就沒什麽顧忌了,畢竟是軍人,性子比溫正傑這樣的官油子直。

“殿下您有所不知,不是我們不想拆幾家房子保全這條街,而是……”

杜嘉麟聽他說完,微微皺眉,随後便道:“這邊的大火不必救了,直接讓人将附近還沒燒起來的房子裏面的值錢物件搬出來,将牆推倒……”

實際上,群芳館這一條街的鋪子和人家已經在将家裏的東西往外搬了。北區防衛使的士兵也在幫忙,并且維持秩序,免得有人将人家搬出來的東西哄搶了去。

杜嘉麟看了看火勢,想起昨晚鳳舞的話,又道:

“房屋不好拆,花園什麽的總方便吧?讓人把裏面的花草樹木都拔了,集中起來燒掉,再把土翻過來蓋住,隔離帶不就出來了?至于百姓願意不願意還由得他們?拆了還有一線生機,不拆就燒個幹淨,這些人就那麽蠢?大不了事後讓後面保住的人家補償他們一些好了。另外,官府也可以賠償他們一部分損失。”

九皇子此話一出,不但溫正傑詫異地望着他,就是韓駿也極為震驚。這還是那個不學無術天真單純的九殿下嗎?他什麽時候懂這些了?

溫正傑雖然震驚于九殿下的睿智果決,但還是很快醒過神來,吩咐人立即按照九皇子的吩咐去辦。

杜嘉麟說完,又打馬過去看群芳館的老鸨來了沒有。他也是在聽說群芳館失火的那一霎忽然想起來到這裏來尋人的。三哥之前不是已經提示過他了嗎?說小舞年紀還小,大不了被人賣掉……

先前他一直在西區的人牙子那邊找,卻沒有想過他們既然将小舞擄走,要折磨她,自然是賣到條件最差的地方。而恒京城裏,最貧窮下賤的地方不是在北區嗎?現在的杜嘉麟對于青樓的認識其實并不十分清楚,但是他知道青樓是最肮髒下賤的地方。小舞要是被人賣到這裏來,肯定是要吃苦受罪的。

杜嘉麟之前只想着北區是下九流的聚集區,都是沒什麽錢的人,哪裏會買人呢?卻不曾想過,那些想要折磨小舞的人為的就不是銀子,而是折磨她,将她賣去北區是極有可能的。

趁着老鸨還沒出來,韓駿湊過去問杜嘉麟:“九殿下,剛才那番救火之策,您可是自己想出來的?這主意極好,您回去以後可以告訴太子殿下,刊登在邸報上下發至整個天下,以後再遇到火災,也能救下不少百姓,減少損失。”

韓駿心裏甚至還有那麽一點怨言。九殿下您要是早點告訴太子殿下,這不又是我們殿下的功績麽?

随着韓駿的問話,杜嘉麟的臉又沉了下來。這還是小舞跟他講故事時說過的。多麽聰明的小舞呀!可是為什麽就有那麽多人想要傷害她?他的小舞現在會在哪裏呢?

杜嘉麟悄然咬住下唇,雙眼望着不遠處的熊熊大火,明亮的火光閃耀在他漆黑的雙眸中,卻沒有人能體會此刻他心中的悔痛。

他不應該帶小舞出來的。太子哥哥早就告訴過他,在沒有能力保護她的時候,一切都要小心,可是他太自負,他以為自己将小舞放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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