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裘亓擡頭對上她的眼睛, 頓時覺得自己再多看一會兒,就會在對方蔚藍深海一般的眼眸中溺斃。
可這一眼,卻讓她從興奮的喜悅中意外地清醒過來。
如果這是一個攻略游戲, 裴羽卿高到破天的初始數據,就注定她不是個容易攻略的角色。
情話固然溫柔動聽, 可她不能忽略那背後的動機。
她倆現在是命運共同體,自己死了, 裴羽卿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對方現在唯一的要求,可不是只要她活着嗎?
想到這, 裘亓捏緊拳頭擡眼看她,“夫人, 我們廢除仆從協議吧,我不想連累你。”
裴羽卿愣住,曾幾何時她最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或者說最想做的事就是完成這句話的內容。
只要仆從協議一解除, 她就真正的恢複了自由, 她可以做一切她想要做的事情……可她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
這一瞬間,內心的沖動告訴裴羽卿, 她最想做的,就是留在這個人的身邊。
思及此,她低頭,望入裘亓清澈的眼底, 将自己的心情傳達過去,“不,大人在哪我便在哪。”
除了你的身邊,我哪兒也不想去。
裘亓怔怔地定在原地, 腦海裏仿佛有輕快的電子游戲音響起。
她應該開心的,這可是期待并努力了好久的結果,但對上裴羽卿那雙仿佛能将世間萬物包容進去的雙眸時,她心頭被一股情緒壓得沉沉的,手指擡了擡,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有了想要逃脫的心情。
她不怕裴羽卿用仇視厭惡的目光看自己,也能夠應付她銳利逼迫感強的直視,但這樣寬容的包圍着她,仿佛要将她拖進深淵中萬劫不複的眼神,讓她開始慌亂。
游戲裏的攻略成功到達結局只有一句“恭喜你達成進度條百分百成就”,沒有人告訴她,在這之後的事情該怎麽做怎麽應付。
她現在沒法摁退出鍵,也沒法存檔暫停,掌控權似乎已經從她這個玩家的手裏轉移到對方手上,她好像對接下來即将發生的事情失去了控制。
“大人……”在裘亓思緒一團亂麻的時候,裴羽卿已然朝她俯身下來。
壓近的唇有甜甜的葡萄味,似乎在她回來之前,裴羽卿剛含了一顆。
裘亓睜大眼睛,也不知是吓得還是緊張得,打了個哭嗝,裴羽卿退開一些,抹掉她眼角的淚珠,指腹輕輕揉搓她的耳垂,“大人,把眼睛閉上。”
濕潤的睫毛遲疑地顫動一下,沒敢動,随後被裴羽卿擡手遮住。
嘴唇更感受到加重的力道,氣息變得纏綿溫熱,裘亓眉頭蹙起有些不安地擡手扯住了裴羽卿的衣服,張口的間隙吐出一聲自己也預料不到的00。
房間裏的氣溫逐漸升高,裴羽卿捧着裘亓的後腦勺将人壓在身在,後者揪在她衣服上的手不知何時扯到了g單上,用力時,手骨青筋四起,昭示主人此刻的隐忍與承受。
“夫人……”糖果的甜味與吻剛剛止住的哭泣,再次融進裘亓溢出口的聲音裏。
裘亓擡起手肘擋住狼狽的臉,淚珠一顆一顆的掉,抽泣的時候身子也跟着一抖一抖的,裴羽卿低頭吻了吻她耳後的已經變作桃紅的肌膚,疼愛地将人圈起來,一點點吻掉她的淚珠,在嘴唇上重重輾轉之後繼而向別處尋去。
月亮掩進雲層中,真正的夜晚才剛剛拉開序幕。
牆角,那偷聽的幾人還未離去,此時已經一個個臉紅成猴子屁股的樣子。
“是不是成了?”
“成了成了!”
“啊啊啊啊,那明天裴姐姐總不會再冷着張臉了吧!我們的苦日子終于到頭了。”
“就是……想不到裴姐姐看着這麽柔弱,竟然是……”
蕭楚兒與祖綿綿對視一笑,将彼此眼中的打趣收入眼底。
殷慈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我現在可以走了吧。”
“走走走!我們都走!”
“诶,你們說我們明天是不是得再準備些那什麽湯啊?”
“是得準備,不過估計不是給裴姐姐。”
……
也不知道是不是裘亓的錯覺,自從她和裴羽卿把話說開之後,對方就開始變得有些黏人了。
“嘶……”黏人這兩個字用在裴羽卿身上真的是違和感太強了,強到裘亓忍不住原地打了個冷顫。
“大人,是冷着了嗎?”一旁的裴羽卿詢問她,手上又拿了件狐裘披到她的肩上。
裘亓總不能實話實說,于是順着裴羽卿的意思點點頭,“嗯,這次月末冷的好久。”
她手抓緊了身上的狐裘,這玩意她們院裏以前從來沒有,是裴羽卿臨月末的時候給每個人都發了一件。
裘亓一開始不知道她是為什麽這麽做,後來看見施洛凝收到它那鐵青的臉色後反應過來了,裴羽卿可能就是故意氣她。
想不到自家清清冷冷的夫人也有這種腹黑的一面,裘亓竟然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說來也奇怪,這狐裘都披了大半個月了,還不見天氣轉暖,就好像這個世界原本的季節規律被打散了一般。
裘亓放在桌上的手指點了點,總覺得心裏有點不對勁。
“大人?可是解攝魂蠱的事有什麽阻礙?”裴羽卿俯身。
“啊?”裘亓轉向她,眼睛不自然地眨動又轉回來,“沒,就是覺得最近這個天氣怪怪的。”
又來了又來了又是這種眼神,好像要把她生吞了一樣,裘亓暗暗揉了揉腰。
她把頭偏開一些,左手撐着臉頰擋開裴羽卿的視線,現在對方越是對她溫柔體貼,她心裏越慌越內疚。
“嗯。”裴羽卿點點頭,“也許與獵族最近的異常有關。”
獵族因為地處北方,長年處于寒冷之中,原本土地收成就差,再加上最近的幾次幹旱蝗災,讓農作物與樹木面積劇烈縮小,東側作為緩沖區的遼霧森林越來越荒漠,獵族周邊的地區氣溫也跟着逐漸下降。
裘亓撐着臉想事情,她記得當初莊南說過,獵族的郡王不作為整天只會花天酒地,而皇上因為忌憚郡王的姑父楊将軍手中的兵權,非必要很少對獵族的事情插手。
可她有預感這事一拖再拖,估計到時候被影響的可不止獵族人了,同樣的,等到那時候再出手,也很有可能來不及挽回什麽了。
正想着,外頭傳來喧鬧的聲音,林予錦氣喘籲籲地闖進來,“大、大人!裴姐姐!打起來了,又打起來了!”
聽到這個“又”裘亓就能猜到是誰了。
“怎麽了,今天不是給安安下葬的日子嗎,祖綿綿還不消停點。”
“就是因為這個,所以才起了争執。”林予錦緩過氣,才撐着膝蓋直起身來,“原本我們就是在幫嚴管家布置靈堂,誰知施洛凝突然來了,站在門外就不走,說是想等時辰到了進靈堂給安安上香,綿綿死活不讓,但她又倔的很怎麽打怎麽罵都不走,綿綿越來越氣……現在場面已經收拾不過來了。”
“唉。”裘亓放下筆站起來,“夫人,我們去看看吧。”
“嗯。”
裘亓她們走的還算快,到的時候祖綿綿還沒能把房頂給掀了,就是那嗓門,吼得兩個院子外都能聽見。
“安安也是我的家人,我要進去。”施洛凝臉上留着一個巴掌印,嘴角還有血,但話語裏的堅定一絲不變。
“我說了多少次,她沒有你這個家人!”祖綿綿紅着眼睛,“施洛凝你不會內疚的嗎?殺死安安,你也有份,你到底有什麽臉來打擾她!”
施洛凝深呼吸,閉上了眼睛穩定心緒。
殺死安安她也有份,這幾天裏,她已經被提醒了無數次,聽得次數一多,竟也沒有了初次被告知的那種憤怒與不甘。
“對,正因為如此我才要為她做更多的事情來補償。”施洛凝擡起綁着繃帶的右手從懷裏掏出一只用帕子包裹着的笛子,“這是安安生前最愛惜的笛子,我只是來把它物歸原主。”
“笛子……”祖綿綿看見那翠笛的瞬間,眼眶中落下好些淚水,“這是我給安安做的笛子。”
她一把将東西搶過,“不要用你的髒手碰它。”
施洛凝的手虛空抓了一下,垂在身側,“我今天來不想與你吵架,只希望你能讓我進去給安安上一柱香。”
“笛子本來就是我的。”祖綿綿搖搖頭,冷下聲,“今天只要有我在,你休想靠近安安半步。”
看見祖綿綿的表情,裘亓知道她這次是認真的,十個人勸也勸不回來的那種。
也許平時的小打小鬧,她拿些好處哄哄就可以,但安安是她的底線,就是拿命換,祖綿綿也會眼睛不眨的答應。
“施洛凝。”裘亓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你跟我出來吧。”
施洛凝挺直腰板站在原地,“我不走。”
“跟我出來。”裘亓加重了語氣,“至少先讓她們把這裏收拾好。”
一地的陶瓷碎片,桌布上的貢品也丢的到處都是,剛才她進來一腳就踩中一塊香蕉,要不是裴羽卿扶得快,早摔一個屁股蹲了。
施洛凝表情遲疑,對上對面一排人敵視的眼神,拳頭捏緊,僵持片刻最後還是轉身跟裘亓出去了。
“我去幫忙。”裴羽卿知道她們有話談,不打算打擾,“有事喊我。”
“好,夫人你去吧。”裘亓遞給她一個笑。
裘亓拉着施洛凝走出院子,在樹林邊站定。
“不是說會盡量避免和祖綿綿起沖突嗎?你就是這樣避免的?”
“我只是想給安安上柱香。”施洛凝複述。
裘亓擡手拍拍額頭,有一種拿她沒辦法的無奈,“你想上在哪都可以上什麽時候都可以上,何必鬧到祖綿綿眼底下去。”
施洛凝眼也不眨,“我也是她的家人,今天本就應當有我在。”
她這樣理所當然的語氣,快把裘亓氣笑了。
“施洛凝,有件事你該認清楚了。”裘亓環臂看她,“當初安安走丢是個意外,她和你說的那些事也都是你所謂主上用幻術改變的記憶,都是假的。”
“安安實際上是個有家回有人疼的孩子,她是被你們囚禁的,她從來不屬于你,不屬于你的‘家’,別說祖綿綿不接受,我們外人也會覺得你厚臉皮。”
方才被祖綿綿打了那麽多下罵得那麽難聽,施洛凝都沒半點反應,可偏偏裘亓一句“你該認清楚了”讓施洛凝迅速紅了眼眶。
她咬牙否認,“不是……不是……安安她是真心把我當姐姐的。”
“你也說了,她把你當姐姐。”裘亓加了個重音,“那也是‘當’,不代表你就是她姐姐了,祖綿綿才是她從小玩在一起,有血緣關系的親姐姐。”
說完她也覺得自己這話太直白有點冷血殘忍,于是又緩和一些語氣繼續勸,“我知道你有你可憐的地方,但也請你設身處地替祖綿綿想想,想想她現在的感受,就能理解她為什麽那麽堅持了。”
“我只是想看安安最後一眼,為什麽連這點願望都不能滿足……”
“這事我也做不了主,但是如果你等會兒非要進去靈堂,祖綿綿要趕走你走的話,我想提前把實話告訴你,我會站在她那邊。”裘亓說完遞給她一塊手帕,“還有你現在有時間,不如多想想自己身上的攝魂蠱該怎麽辦,別……別哭了啊。”
施洛凝捏着帕子,垂下頭,半晌沒有說話。
一直等到裘亓的腳步聲離開,她隐忍的低泣才爆發。
施洛凝蹲下身,雙手抱着膝蓋,将狼狽的聲音埋進身體裏,“為什麽……為什麽……我身邊一個人都留不下……”
裘亓那句“我會站在她那邊”,讓施洛凝清楚地意識到,即便她能為裘亓提供無數好處和作用,能夠幫她解開攝魂蠱保住性命,自己在她那的位置,卻還不如這些曾經想要殺她的妃子重要。
她的一切心思仿佛都是白費,到最後都成了笑話。
祭拜儀式開始的時候,施洛凝沒有再出現。
只是裘亓在離開的時候,在大門旁看見一株剛被采摘下來的向日葵。
她想了想,拿起那只花,放到了祭拜桌上那堆獻花的角落。
就這樣吧,對誰都好。
……
精靈族擅用鳥雀傳信,從小在钴铑山經受靈氣覆蓋的鳥獸變得十分有靈性,認路認主還十分高效。
裴羽卿在樹枝上看見熟悉的藍色鳥獸時,原本浮在唇邊的笑一下收了回去,但裘亓還在身邊待着,她沒有顯出異樣。
等獨處之後,才走回樹下,對那鳥招了招手。
“啾啾。”鳥獸落在她的掌心,用嘴從翅膀中抽出一個小竹筒,很快又轉身飛走了。
裴羽卿将紙條掩在袖中打開,只看一眼就擡手用靈術将它燒毀。
“主人……”藍棠一臉擔心地看着她。
裴羽卿擡手摸了摸她的頭,“沒事,今後再來信,你直接替我燒了吧。”
“可是——”
“沒有可是。”
……
裘亓一邊用施洛凝的藥拖延時間,一邊尋找能夠和阮雲清接觸的方法。
這位前聖女聽聞性格孤僻,很少外出。
雖然是皇家靈者學院的院長,卻連重要場合都很少出席,平日裏的交際圈也不廣,看着和誰都沒來往。
不過這裘亓也能理解,畢竟從前那麽風光的一個人,如今卻只能坐在輪椅上渡過餘生,是個人,別說還是個這麽驕傲的人,都會變得不喜與人交流。
就是苦了她找不到法子和人交流。
不過,讓裘亓沒想到的是,這個和阮雲清交流的機會,竟然和一封邀請函一起從天而降,突然砸到了她的頭上。
“人族成立兩千年大慶……”裘亓翻看那張做工講究的紙張,“這麽重要的場合,阮雲清一定會在吧!”
裴羽卿正在替她剝葡萄,冷不丁聽見這句話,擡頭看她,“大人這是要去人族慶典?”
這個慶典一百年一次,人族皇帝會請齊各族的首領,往屆也都有給原身發邀請函,但它從來沒去過。
“當然。”裘亓和她分析,“先不說施洛凝的解藥能不能趕得來急做出來,主要我覺得把性命交給一個外人總歸不放心,所以想找阮院長要個重塑獸元珠的法子,多留條後路。”
這事和攝魂蠱扯上關系,裴羽卿就也沒有反對的想法了,她點點頭,“那是該去見見,只不過現在魔神的動向我們還沒徹底掌握,該對外界存留一些謹慎。”
“對對對。”裘亓對自己的命還是十分寶貝的,“所以夫人願意和我去嗎?”
裘亓有些忐忑,因為她知道裴羽卿不喜歡和人皇交往,更何況上次在玄寧學院,還有過那麽大的不愉快。
而且雖然現在還沒入職,但她要做玄寧學院導師的消息早已傳遍,估計到時候會有不少來看熱鬧的,裴羽卿最讨厭的就是那種環境了。
“當然,我怎麽會放心大人一個人。”
……
“皇上,獸神她應邀了。”下位的太監将回信雙手承上。
小皇帝原本正懶洋洋斜靠在座椅上撐着頭翻看一本畫冊,聽見太監的話略訝異地挑起眉,“哦?可是提了什麽條件要求。”
“沒有。”太監搖頭。
這才是奇怪的點,誰都琢磨不透裘亓的心思。
“行。”小皇帝揮揮手,“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宴會當天,人族皇宮從淩晨便開始熱鬧,彩條挂上橫梁,美酒從倉庫搬出,昂貴的瓷盤放上了精心準備的菜肴。
裘亓也一大早就被從床上拉起來,洗漱穿戴。
“唔……困。”她迷蒙着眼小聲抱怨,蓬松柔軟的頭發睡得亂成一團,蓋在腦袋上像一朵新鮮出爐的棉花糖,看得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捏捏她。
事實上裴羽卿也确實這麽做了,指尖手感軟滑如團子一般的臉蛋讓她露出心情頗好的微笑。
“大人再眯着眼睡會兒吧,我動作盡量輕點。”
裘亓哼哼一聲,腦袋一點一點地又睡過去。
裴羽卿拿起粗齒的梳子,打算先将裘亓這頭亂發梳順,擔心弄疼她,就用手先抓住發根之後再處理打結的地方,等一頭細軟的頭發梳順後,裘亓整個人都看上去乖順許多。
常日披散的長發被梳起,難得将整張臉清清楚楚的露出,裴羽卿注視着鏡子裏昏昏沉沉的人,眼底有一絲暖意。
“大人。”她俯身在裘亓耳邊輕喚,“該上妝了。”
“嗯……好。”裘亓點點頭,眼睛還是閉着。
很快她便感覺到臉上有輕柔的力度在摁壓塗抹,應當是裴羽卿在替她折騰。
裘亓對化妝這種事一向不怎麽注重,畢竟成天待在家裏,出得最遠的一趟遠門估計就是超市。
“大人,嘴巴張一下。”
裘亓乖乖照做,随後裴羽卿便用沾了唇脂的手指在她柔軟的唇瓣上親點,動作間不經意惹起的酥麻癢意讓她睜開了眯困的眼。
唇膏的質地有些厚重,她略感不适地抿了抿嘴巴,“不塗這個不可以嗎。”
等會兒多影響吃飯。
裴羽卿淡笑,“大人這樣,好看。”
“好……好看嗎?”裘亓發覺自己臉頰有點發燙。
這人平時話沒半句,怎麽一張口就這麽直白撩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9-06 18:00:22~2020-09-07 18:00: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與人依舊、是嗎、NPC、墨小塵 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爻 60瓶;珍愛榴芒 34瓶;胖橘、17177415、蕪聿 10瓶;擊不中的白球、豬豬俠 5瓶;萌新駕到 1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