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倒序人 “你羞個什麽勁?!” ……

每個人的神經織網不同,共振翼和神經織網又是配套的,而尤利亞的神經織網早在幾百年前就是公開信息。[1]

海夢悠與他對視片刻,猛然醒悟,他一把拉下共振翼,憤怒地丢回江亦愁的手心,迅速抽身出去,又重重将門摔上。

——這東西,很顯然,和他那些破畫一樣,都是為了他憧憬中的某個虛拟的人制作的。

這個人只活在江亦愁的構想裏,和活生生的他毫無關系。

之前的失控,更加劇了他的憤怒,他怎麽就忽然失去了理智,莫名地淪陷進去。

糟糕心情一直持續,他敲溫夕的門的時候,近乎是砸開的。

門一開,溫夕瞪大眼睛:“上将,你輕點,砸壞了還不是江江複原。”

話沒說完,她立即噤聲。

海夢悠冷臉站在門口,斜瞥了她一眼,氣場壓得她沒敢再說一個字。

海夢悠悶着走進來,徑直坐進椅子,擡眼看到桌上放着的一杯血腥BUG,端起來一口悶了幹淨。

溫夕難以置信地眨眨眼,他這是遇上什麽事了,竟然破戒喝酒了!

她在尤利亞對面坐下:“你怎麽了?”

海夢悠低着頭:“我要去一趟罅隙。”

“現在的因陀羅系統,是以前的‘命運’,真正建造冷星的舊系統,現在在罅隙。”

他目光垂落:“我懷疑,Hope在罅隙裏。”

“其實我們之前也打算去一趟罅隙,就是一直沒找到願意帶我們下去的影響者——之前韓清曙摸索過,大部分的影響者都沒法穿過地表的四層驅動結構。”溫夕說,“你找到願意帶你下去的影響者了?”

海夢悠還沒答,她搶着問道:“是江江麽?”

海夢悠将酒杯一推,抱起雙臂,朝後靠在椅背上。

見這反應,溫夕心想,我不會撞槍口了吧。

她沒敢接話,屋子裏詭異地安靜片刻。

海夢悠忽然擡頭,盯住溫夕的眼睛,壓低聲問:“未來,我去了麽?”

溫夕被他看得一愣,有些無措地抿抿唇。

海夢悠輕輕挑眉,目光就像是拷問的利劍,審視而慎重。

溫夕實在招架不住,她低下頭,輕輕地點了點頭:“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你回答完我的問題之後。”

溫夕猛然擡頭,滿目震驚。

“我最開始懷疑你,是在仁善院,你見到你姐姐的時候,算不上驚訝。後來我想起來破飛船第一次見你那天,我的數據畫像沒有任何和尤利亞共同的地方,你還是毫無根據,一眼認出了本該死亡數百年的我,而且迅速接受了我還活着的事實——這反應,太不合理了。”

“之後,你無意間洩露你不記得仁善院的事情。其實當時我在門外,聽到你和韓清曙的對話了。你對過去發生了什麽完全不記得,需要韓清曙從早上開始一項一項列舉。”

“不記得過去,對即将發生的事情卻有種直感,我試了試,問問你‘未來,我有沒有去罅隙’,果然,你知道未來,卻不記得過去。”

他稍稍後靠,放松坐着,卻莫名給人一種極其冷靜的威圧感:“說吧,怎麽回事。”

溫夕深嘆一口氣:“果然……還是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眼睛。”

“……我的時間和你們是反的。你們的‘明天’是我的昨天,我的明天是你們已經經過的‘昨天’。所以我不知道之前的溫夕發生過什麽事情,因為對我來說,那些事情根本還沒發生。”

海夢悠緊緊盯住她的眼睛,不住在思索,這可能麽?

如果不可能,又是怎麽發生的?

“……我只告訴了韓清曙。我用來記錄每天發生了什麽的獨立筆記本,是他照着你的設計做的。除此之外,我想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做出越少的變動越好,因為我也不知道,随便改動,會不會引起什麽連鎖反應。”

海夢悠恍然大悟:“……所以那天,你能及時趕到。”

按照溫夕的時間序列,她早知道中心廣場會形成新的天頂,所以在監視Birds碎裂那天,才會趕到中心廣場,從天而降。

溫夕點了點頭:“我從你們的‘明天’,也就是我的‘昨天’看到了中心廣場之後的樣子,我帶人趕到也是為了完成閉環。”

海夢悠:“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溫夕搖頭:“我不能明确的告訴你,因為我不知道會造成什麽樣的影響。你如果繼續前進,總會看到原因的。”

“你……”海夢悠稍稍前傾,聲音溫和下來,“現在還好麽?有沒有什麽困難的地方。”

溫夕沉默片刻,而後搖搖頭:“一開始很難。好在你基本都幫我解決了。”

海夢悠有些詫異:“我?”

“對,是你。你給我設計了記事本,我拿着設計圖前進,我推測,也許在未來,也就是你們的‘過去’,清曙完成了你的設計,它現在才會出現在我的手上。現在我基本已經适應了,每天……就當做是重置,看一眼記事本,憑着直感前進。”

“……知道了。”海夢悠垂眸,輕輕點點頭,“還有什麽需要我幫助的地方,盡管開口說。”

“罅隙的事情。”溫夕追問道,“你一定要現在去麽?要不等監視Birds恢複,天頂下的人都疏散開了,我們一起去。”

“不。”海夢悠輕輕擡手制止,“要去就得趁現在。諾恩斯在忙着滿世界找散落的監視Birds,顧不上我們。如果等一切都恢複了,去不去得成還得另說。你……應該明白的吧,我是很快就去了麽?”

這的确和溫夕的記憶相符,她肯定地點了點頭。

海夢悠從溫夕的船形房間出來的時候,平靜了不少。

他關上房門的那一剎,忽然想明白了自己憤怒的原因,他居然在妒忌。

他在妒忌江亦愁滿心想着的人、沉默着畫下的人,一想到江亦愁吻他時想着的可能是幻想中虛拟的他,就難以抑制地憤怒。

在科學院機房的時候,江亦愁近乎迷戀地觸摸他的每一寸輪廓——他那時候就應該發現,江迷戀的不是“他”,只是一個自己憧憬的具象符號。

至于這個符號本人真正是什麽樣子,又是什麽想法,根本不重要。

他一向自制,很少被情緒徹底控制。冷靜下來後,他才發覺自己居然因為這麽小的原因徹底情緒化。

或許,他應該學着把這件事看輕一些。

海夢悠這麽想着,臨到門前時,步子反而停住了。

一只小機器人靠坐在門口,見他走近,撐着地站起來,乖乖朝後讓了一步,留出他開門的空間。

海夢悠偏着頭,又好氣又好笑地看着自己門口的“意外”。

他走過去,低着頭看着門口坐着的小機器:“你拿我這裏當旅店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小機器擡頭,讨好地看着他。

“晚了。再讨好我也不接待了。”海夢悠開門,獨自走了進去,大門哐一聲關上。

他打開燈,給自己倒上一杯水,結果大門又輕輕地敲起來。

海夢悠搖頭笑道:“還挺執着。”

他把門拉開一條縫,故意板着臉:“幹嘛。”

小機器站在門外,一副做錯事的委屈樣子,連立起來的探知耳朵都垂落下來,像極了溫順可愛的幼犬。

他誠懇地仰視海夢悠,從背後拿出一張卡片,無聲地舉在自己身前,遮住下半臉,只露出頗有些懇求意味的眼睛。

“——Fix me。”

海夢悠将卡上的字念了出來。他眉尖輕挑,“幾天沒見,你還會寫字了。”

小機器人無比乖巧地眨眨眼睛。

“你不是不讓我拆開你麽。”海夢悠扶着門,刻意逗他,“改主意了?”

小機器越發央求地看着他,立即把“Fix me”的卡片翻轉過來,露出背後的字。

——“Please。”

還……真的挺可愛的。

海夢悠不忍心繼續逗他,拉開門:“行吧。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小機器人立即沖進來,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樣,一進門,立即回身,把門死死關緊,還把三道防盜栓全部栓起來。

這回主動送上門的小機器人,他總覺得和之前不太一樣。

比如他更粘人,更喜歡身體接觸,海夢悠幫他擦完臉,這家夥居然拽着他的袖子,踮起腳,飛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鬧得海夢悠摸着臉,半天沒回過神。

這家夥,怎麽忽然像成精了一樣。

“來,過來,我看看這回你哪兒出了毛病。”

海夢悠左眼戴着便攜式掃描電子顯微鏡,把小機器人拉近自己懷裏,小機器臊得地低着頭,身體卻乖乖靠在他懷裏,一動不動地讓他觀察。

海夢悠迅速掃描了一遍他的外殼。

沒有任何外傷,連上次傷過的左胳膊都修複得完好如初。

“上來。”他攔腰把小機器抱在桌上,把自己的凳子拉近,“外面看着是好的,我打算把你的腔體打開,檢查你的內部回路。”

小機器像是聽懂了,忽然把臉埋在手心裏。過了足足好幾秒,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擡頭,拉着海夢悠的手,往側面的開口處引。

海夢悠:“……”

怎麽有種解開大姑娘衣服的錯覺!

指尖靈巧地轉動,海夢悠輕輕旋開小機器側面的三個螺絲,打開了一片小腔口。

過程中,小機器一直揪着他的袖子,手腕上抽出來的光纖絲也在輕輕顫抖,也不知道的是害怕還是高興。

“工程師都是手藝人哪。”海夢悠看他緊張,眯着眼和他開玩笑,“每天都在矽片貼膜,貼完再在上面鬼畫符。貼膜畫符,畫符貼膜,我們就是科學界的天師。”

也不知道小機器人聽明白沒有,但他的确放松不少,安靜地靠在海夢悠胳膊上,由他處置。

透過這一小片腔口,他的确察覺了一些異樣。

小機器人的內部結構有許多斷路口,數據傳遞應該很成問題,可能這就是小機器總是糊糊塗塗的原因。

“這又是怎麽回事……”

透過掃描電鏡,他還發現了另一處異樣——常規的原子排列緊密、有序,可小機器的原子此起彼伏,就像在不住沸騰碰撞,不過這些撞擊太過于微觀,如果不是放大到近乎200萬倍,根本看不出來。

海夢悠第一直覺,很像量子漲落。

但量子漲落,屬于更微觀的粒子特性,不該出現在原子上。

他敏銳地覺得,這可能是某個關鍵點,于是連夜喊來了韓清曙,讓他帶了更完備的東西過來。

韓清曙一推門,長嘆一口氣:“前幾天看你和江亦愁走得近,我還以為你開竅了呢!大半夜的,怎麽又跟機器人混在一起了。”

海夢悠低着頭,心思都挂在眼前的小機器身上,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而後忽然反應過來,擡頭問:“什麽意思?”

韓清曙邊脫下外套邊說:“其實,我們應天劍,讨論過你會找什麽樣的老婆。”

“你們無不無聊。”海夢悠頓時失去興趣,低下了頭。

“第一研究院的,堅信你是無性繁殖,其中一所的人,相信再發展下去,有朝一日,你能有絲分裂。”

海夢悠:“什麽東西?”

韓清曙一本正經:“二院的覺得你有一天會意識上傳,然後在網絡某個角落,遇到放蕩不羁又致命危險的病毒,結果一發不可收拾,深深地愛上了它。”

“……你們真是閑的。”

“至于我嘛。”韓清曙拽過凳子,在他身旁坐下,“我看你和機器人這麽好,一直相信你是要走機械飛升的路子。”

海夢悠踹他一腳:“你也滾蛋。”

“後來,大家都沒提過這些了。”

“……還算你們有點良心。”

韓清曙莫名一笑:“因為他們達成了統一意見,覺得Hope就是你的童養媳。”

海夢悠一個手抖,光錄機的激光點險些燒壞了桌子。

“乖乖,這可是激光呢,注意點!”說完,韓清曙還不忘出賣同僚,“童養媳,這是浮屠花的人說的。”

好你個溫夕。

海夢悠手上不自覺加了力氣,忽然發現小機器人把臉埋在他胳膊上,光纖絲分成兩撥,一撥輕輕拍着他的前襟,另一撥高興得漫天發顫。

“不是。”海夢悠把手裏的工具一丢,“你羞個什麽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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