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憧憬 複雜而堅定,幾乎要将他洞穿的眼……
“看着還挺酷,是不是。”諾恩斯說,“他可比外表看起來厲害多了,整個星球的物理結構都是他造的,冷星,可以說是‘寂的星球’。”
海夢悠垂眸看了一眼。
夜歌者號是順着“Hope0001”的信號抵達的冷星。
而按照諾恩斯所說,是寂完成了整個星球的物理結構,那麽這位“寂”,要麽就是Hope,要麽和Hope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海夢悠若有所思:“他現在在罅隙。”
“是。”
罅隙。
海夢悠默默将這個目的地記在心裏。
諾恩斯客客氣氣,帶他在科學院四處視察。
海夢悠刻意引着方向,帶諾恩斯走到潛入時來過的“心髒”屋子附近,裝作不經意打開,他本以為諾恩斯會有些尴尬,沒想到諾恩斯主動把門推開,大方解釋:“這是輿情監控員生産線。”
“輿情監控員?”
“你知道的,因陀羅系統對情緒穩定性要求很高,為了穩定新人類的情緒,我們研發了許多智能仿生人,都由系統控制着,安插在社會裏。輿情監控員就是其中一種。比如,你曾經認識的尼克,他家裏人其實早就回收完畢,為了不讓他難過,我們依然安插了仿生人在他身邊,陪他生活,和他過生日。不過,我看尼克最近也退休了,他那批仿生人,應該都會撤回來,重新組裝成新的監控員。”
海夢悠忽然想起一大群人圍着尼克過生日的畫面。
尼克笑着接過蛋糕,燭光映亮他的臉龐,可圍着他、注目着他的所有人,瞳孔正中心閃爍着影像采集系統,一幀一幀地記錄尼克的一點一滴。
他背後莫名有些發麻,共振翼裏也全是亂七八糟的噪聲,他輕退一步,環顧四周。
科學院的地下通道又長又黑,他忽然有種錯覺,這條地道就像是某種活的腔體,吞噬着、蠕動着,緩緩地蠶食整個世界。
“悠悠,你怎麽了?”諾恩斯回頭,“臉色看起來不大好。”
他伸手,想探一探海夢悠額頭的溫度,手卻被快速而絕情地擋了一下。
海夢悠冷冷道:“我回去。”
中心廣場新天頂下。
幾個小孩湊在一起,臉幾乎要貼上天頂,他們全部盯着天頂外的巨大機器——磁流體發電機。
藍白的電光在其中湧動,無數光點被攪成暴風的形狀,又被偏轉力裹挾着前進。
“小胖子。”
其中一個小孩的腦袋被用力揉了揉,那小孩捂着後腦勺,煩躁回頭,面色忽然舒展:“悠!”
幾個小孩也跟着回頭,好奇地打量着他。
小胖墩一頭紮進他懷裏,他說自己好端端在床上躺着睡覺,結果一睜眼,竟然從第89區來到第0區!
“院長他們都不在,都怪我,我瞎夢游。”他懊惱地拍着腦門說,“不過,我要是沒夢游,就看不到那麽大的共感籠,也看不到這個了。”
小胖指了指背後的光球。
海夢悠微笑着,矮身到和幾個小孩齊平的位置:“你們不怕這東西麽?”
小胖搖搖頭:“我們問過大人,說是有外面的這個線圈束縛,裏面吓人的東西就跑不出來。”
“的确是這樣。”海夢悠偏頭一笑:“來,把手給我。”
他握着小胖的胳膊,把他肉乎乎的手輕輕貼上半透明的天頂。
小胖剛觸上天頂,驚喜喊道:“暖和的!”
旁邊幾個小孩見狀,也跟着把自己的小手貼上去。
“真的是暖和的!”
“何止是暖和的。”海夢悠溫聲解釋,“外面那個發電機,有好幾千度,不過它有一層高溫隔熱陶瓷,再加上有一段距離,所以你們摸着只是溫溫的。”
“好神奇。”小胖的眼裏全是奔湧的電光,“因陀羅裏根本學不到這些東西。我們就學一些最基礎的算數、機械維修的課程,畢業了就按成績進諾恩斯監控機器人。可我一點也不喜歡諾恩斯,更不想擰一輩子螺絲。”
他忽然回頭,和海夢悠咬耳朵,“你是不是和江江關系很好啊?”
海夢悠心裏忽然被撓了一下,幾小時前的瘋狂畫面忽然闖進他腦海中。
他有些不自然地答:“還行吧。”
小胖仰着頭,雙手合十:“你有空能不能帶我去見江江,其實,我們都想當他那樣的自由影響者。”
海夢悠笑道:“你和溫院長說過麽?”
“溫院長希望我過的簡單一點,只要順着因陀羅系統的安排,學好該學的,做好該做的,将來順順當當進諾恩斯就好——可我還是好羨慕江江。”
小胖把自己的臉擠在天頂上,貼着看天頂外的光球:“我覺得他自由自在的,想要什麽就有什麽。院長說,那是因為我只看到表象,他說江江那樣的自由影響者,其實根本活不下去,不聽因陀羅系統的,跑去當自由影響者,才是傻子。”
海夢悠溫和地撫摸他的後腦勺:“院長說的倒不一定錯。”
小胖回頭,瞪着眼睛:“院長自己,有時候都不聽因陀羅的。卻非要我們聽。而且,江江才不傻!”
“你看啊。”海夢悠把他圈進懷裏,極具耐性地說,“世上有過的順順當當的聰明人,也有撞得頭破血流的傻子,你想成為哪一種,我說、或者院長說,都不起作用,最重要的是這裏。”
他點了點小胖的胸膛:“你得問問你的心。”
小胖似懂非懂地望着他,追問道:“那你問過麽?結果又是什麽?”
海夢悠虛虛攬着小胖墩,眼神落在缥缈旋轉的光球上,“世上的聰明人太多了,有時候,需要一些執着的傻子。”
話剛落音,他身後傳來聲輕咳,一回頭,江亦愁穿着件薄風衣,站在五步之外,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海夢悠的動作幾不可查地一僵。
他站起身,稍稍颔首,看似自然地避開他的眼神:“什麽時候來的。”
“我聽別人說,諾恩斯送你回來了,我也是……路過,正巧碰上。”江亦愁也有些不太自在,“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你能去我那一趟麽。”
海夢悠忽然有些緊張。
身邊的小胖倒是躍躍欲試,喊着“我也要去,我也要去!”結果被海夢悠按住腦門,半強迫地擰了個角度,“你不許去。”
小胖揉着腦門,極不情願地看着他倆一前一後地離開。
天頂下暫住的人多,每人住着的船形房屋連成片狀,規模不亞于小城市。
海夢悠落在江身後,離着兩三步的距離。
他今天穿得素淡,深灰色褲子襯得小腿修長又好看。
“其實我是——”
“其實我想問……”
兩人的腳步同時頓住了,他倆都沒想到,對方會同時開口。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不時有人喊一句“江江”或者“小皇子”,但那些嘈雜的聲音似乎都離他們很遠。
“算了,這裏人多……去我那了再說吧。”江亦愁的腳步重新挪動。
到了休息室,江亦愁輕輕印上掌紋,休息室大門咔噠彈開。
他回身,留了門:“進來吧。”
江亦愁朝休息室裏側走,聲音斷斷續續:“在科學院旋穹,我看到你的共振翼就想起這個東西。原本我打算一出來就給你的,沒想到事情變成這樣,我還以為要拖好幾天才能給你。好在阿諾今天頂着風暴,回家拿了一次……”
海夢悠欠身讓進來。
休息室和他上次來的時候大不一樣,所有的窗簾全部拉開,燦爛的日光充斥了整間屋子。原本遮着畫的黑布,也全部拉開。
那天晚上,畫着尤利亞側影的那副畫被擺在正當中。
周圍大大小小五六幅畫,全畫的是尤利亞。有靜谧睡着的側影,有擡手別起耳發的瞬間,還有一張,他閉着眼睛,輕輕低頭,絢爛的星雲在他背後綻開,就像處在整個宇宙的中心。
海夢悠的目光依次掠過畫作,心情忽然有些複雜。
江亦愁停在星雲綻開的畫前,沉默着看了片刻,而後轉身,靜靜地看着他。
江亦愁的動作,讓他心裏的那點複雜變得萬分微妙起來。
他看着的江亦愁,是和他一起開籠,一起闖入科學院旋穹的、實實在在的江。
但江回望他的時候呢?
是在看着真實鮮活的他,還是透過他,在看自己心中幻想出來的憧憬?
他久久靠着門,一步未動,江亦愁折返回來,停在他一步之遙。
他看到江亦愁垂在身側的指尖細微地蜷了蜷,而後緩慢而溫柔地擡起,在即将落在他臉頰上的剎那,海夢悠側臉,躲開了他的手。
江亦愁的手懸停片刻,有些讪讪地收了回去。
海夢悠掠過他一眼,而後瞥開眼神:“你剛想問我什麽。”
江亦愁的眉眼線條含蓄流暢,眼尾就像将斷未斷的墨痕那樣意猶未盡。
他瞳色很淺,眼神卻深不見底,甚至有些要将人勾入,狠狠溺斃其中的意味。
“您是尤利亞卿,對麽。”
居然還轉了敬稱。
海夢悠感到自己心頭的火蹭一下起了,之前的親昵畫面更是不合時宜地一劃而過。他竭力抑着自己的火氣:“我是和不是,這很重要麽?”
他稍稍上前一步,擡頭盯住了那雙惑人的眼睛:“我活生生地站在這裏,你看到的是我,還是你憧憬幻想裏的‘尤利亞卿’?”
回答。海夢悠在心裏說。
他有些忐忑,卻又忍不住有些期盼,可江亦愁竟然細微斂下目光,避開了他的視線接觸。
海夢悠極輕地笑了一聲,克制地退後一步:“明白了。”
他抽身便走,左手已經搭上把手,背後傳來一聲“等一下。”
海夢悠沒回頭:“江先生還有什麽事。”
“試試這個。”江亦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說你總聽見一些奇怪的聲音,換上它,可能會好很多。”
海夢悠有些疑惑地回頭,江亦愁的手心攤開,一枚圓潤的銀質“耳釘”躺在他手心。
“共振翼?”他皺眉道,“這是和神經織網配套的,不同人的沒辦法混用。”
“我知道。”江亦愁的聲音近乎懇求,“你試一試,它可以屏蔽你聽到的那些底噪。”
半是疑惑半是好奇,海夢悠摘下自己的共振翼,稍稍偏頭,換上他手心裏的共振翼。
剛一裝上,一聲細微的“咔噠”聲,共振翼的神經觸口和他的神經織網完美咬合,耳廓上近乎透明的共振翼柔緩綻開,耳邊那些低低的底噪聲戛然而止。
居然真的有用。
海夢悠不經意擡頭,驀然撞進江的眼睛。
複雜而堅定,幾乎要将他的一切洞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