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趙氏進了家門後,原本還繃着的臉頓時沉不住氣了,看着大郎、五郎手裏拿着的那些東西,臉色嚴肅,目光轉向顧成禮,“五郎,你來說說,這些都是怎麽回事?”
顧成禮心裏早有準備,他原本還以為大郎在路上就會問自己,沒想到對方竟誤會這銀錢是趙氏給的,他也不想多費一番口舌解釋,如今歸家後,趙氏自然是清楚自己私底下并沒有給顧成禮錢,故而十分緊張。
“五郎,你莫不是在外頭做了不正當的營生?”
此時顧家衆人俱在,聞言一愣,紛紛将目光投向顧成禮。
胡氏心裏微松,原來這些不是婆母拿的銀錢啊。
顧成禮輕笑出聲,“阿奶多慮了,孫兒也是讀書知禮之人,又怎會去做那些不正當營生,您且寬心,孫兒花的銀錢全都是來路幹淨。”
趙氏松了一口氣,來路幹淨就好,全家都供着五郎讀書,要是這個孫子居然走上歪路那看她怎麽收拾這小子。
原本一直低頭沉默的顧爹突然擡頭,甕聲甕氣道,“娘,原先我在修築河道時,五郎時常給我送吃食,我當時還以為是你讓的呢……”
趙氏沒好氣看了他一眼,“先前你二哥去服役也只送了二十個熟雞蛋,咋輪到你還挑起刺了?”
“娘,俺不不是這個意思……”顧爹臉漲紅,吶吶解釋道,他只是原本以為是娘心疼他這個當兒子的,還怪感動的,沒想到竟是他想多了,不過能被兒子惦記着他這心裏也是甜滋滋的。
趙氏沒空關心這個都已經當爹的兒子心裏在想啥,而是奇怪的看向顧成禮,“那你是哪來的銀錢買這些東西?”
“先前我便在一家書局抄書,抄一本話本五十錢……已經抄了一陣子,我用那些銀錢給我爹送了幾回吃食,剩下的都買了這些東西。”
“抄話本子這麽賺錢嗎?”顧三郎不知何時湊近到顧成禮身旁,指着自己說,“五郎你覺得我這樣的行嗎?”五郎抄這麽長時間的話本子就換了這麽多東西,這可比在地裏種地有出息多了,顧三郎蠢蠢欲動。
“三哥字跡再練工整些,自然是可以的。”顧成禮神情認真,“只不過抄寫那些話本子是不可以有錯字的,也不能滴墨玷污了書頁,若不然……”
“若不然怎樣?”
顧成禮無奈,“自然是要自掏腰包來賠書局的紙墨錢。”這書局都是将紙張用針線裝訂好,一旦污了一塊痕跡,裝訂好的一本紙張也就廢了,抄書者要負責掏錢來填補。所以想要接這個活計,抄書者還是要有點基本功的。
顧三郎頓時不感興趣了,“算了,就我那字跡,肯定是過不了關。”
當初顧成禮去念書的事是自己折騰出來的,但是一開始也并非是将他一人送去啓蒙,而是年齡相仿的幾個孫輩都送去了,打算挑一個天賦最好的來供。顧成禮不僅是刷了綠漆的黃瓜,前世還讀了十多年的書,自然是比較“有天賦”的。
顧三郎和顧四郎是二房的一對雙胞胎,雖然他倆後來沒有繼續讀書,但也認識幾個字,可惜當初學得不認真,不僅字跡不甚美觀,怕是連以前學會的字都忘了不少。
趙氏念叨着,“就算那些銀錢是你抄書得來的,你也不該買這些東西啊……”她看着五郎買回來的那些紅綢布,心疼得一抽抽,買這玩意幹嘛,又不能吃不能喝的。
二房的錢氏也搭腔,“沒錯,咱們可都是将錢上交呢,偏你賺了錢就拿去買這些東西,要知道你先前讀書花了家裏那些錢……”
“錢氏!”趙氏立馬轉移了注意力,怒視這個多嘴的兒媳,顧二伯很有眼力見,熟練地上前去将自己媳婦拉到一旁,躲開親娘的火力。
顧成禮在沒買這些東西前,就已經想到了家中衆人的反應,可是思量一番,他還是決定了這般做。
“四姐的婚事将近,為了我讀書之事,家中為四姐準備的嫁妝微薄。”顧成禮開口艱難,顧家人怕打擾他念書,很少将家中瑣碎之事說與他聽,但他也不是全然不知。他念書,用的是顧家公中的資源,因為他,旁人的日子必然會差上幾分,不說平時的夥食,兄長姐妹的婚事也會有影響。
因為他的束脩,顧家日子過得緊緊巴巴,又怎會拿出太多的錢財來給四丫置辦嫁妝。趙氏的孫子孫女很多,根本關心不到這個四孫女,而四丫是顧成禮同胞的親姐,可他們的親娘張氏是重男輕女的,即使他多次叮囑張氏在四丫的親事上多花點心,她也只是表面應付下來而已。
四丫出嫁用的家具物什樣式,都是顧成禮找顧大伯和顧老頭做主的,如今他買回來的紅綢布也是準備給四丫留着做喜服的。
他對顧家衆人的虧欠,可以在日後補償給他們,但是對于顧家出嫁的女兒,他卻是手長莫及。如今女子出嫁,嫁妝是很重要的物件,他讀書的耗費,已經耽擱了四丫尋覓好婆家,若現在再不能為她添置一副好嫁妝,她出嫁後在婆家又如何直得起腰板。便是他今後真能飛黃騰達為四丫撐腰,也補不了她初嫁時的委屈。
趙氏心情複雜,她沒想到這個孫子在讀書之餘還想這些,連四丫婚事都考慮這麽多,心裏嘆了一口子,也更加高興,這樣才好,這樣才好,五郎對四丫都這般惦念着,日後也不會忘了他叔伯。
顧家衆人有些沉默,不管怎樣,買下這些紅綢布都要不少銀錢,而五郎沒和家裏說一聲就私自做主,衆人心裏還是有些想法的。尤其是胡氏,先前她的女兒出嫁,可沒見五郎這個當弟弟來給她家大丫三丫添嫁妝。
顧大伯幹咳幾聲,面上帶笑,“既然這些銀錢是五郎抄書所得,而且現在也已經花了,那也沒什麽好說的了……”他的意思就此翻篇吧,別總揪着此事不放。
顧二伯也趕緊表态,“對對對,反正錢也已經用了,多說無益,趕緊燒飯吧,五郎也餓了吧。”
趙氏臉色和緩,目光掃過幾個兒子,見他們目光坦蕩,果真是沒什麽想法,心裏舒了一口氣,五郎這做法的确是不合往常規矩,她就怕幾個兒子當叔伯的心裏有疙瘩。如今瞧着這幾個兒子還是齊心的,都還願意将力氣往一塊兒使。
至于幾個兒媳面色各異,她只當沒瞅見。
二房的錢氏對此還真沒想法,畢竟她只有三個兒子,連閨女都沒有,更談不上備嫁妝。只是瞧着五郎才多大啊,在縣裏待了那麽幾個月,就攢下了這些銀錢,心裏像貓抓了似的,再看一旁連走路都沒個正形的顧三郎,實在沒忍住,伸手就在他胳膊上一掐,當初念書時怎麽就不多長長心!
顧三郎當即便發出殺豬般慘叫。
顧成禮難得從縣裏歸家,又買了不少豬肉回來,到晚膳時木桌上的夥食比平時好了不少,堪比過年時候,幾個大人還好,只是下筷子時動作快了幾分,而四房幾個孩子如今年齡還不大,各個開心得叽叽喳喳,倒真像是在過年了。
等吃完飯,天色還未徹底昏暗下來,但衆人皆回到各自房中,打算進入夢鄉。
顧成禮回房間裏先是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然後拿出一個小包裹,正準備出門,就看到五丫鬼鬼祟祟地在門外,“你不去睡覺跑我這兒來幹嘛?”
七丫撅着嘴眼珠子轉來轉去,餘光往顧成禮房間裏瞟來瞟去,“四姐呢,剛剛明明見她往你這兒來的?”
“你看看你這成什麽模樣?”顧成禮難得板着臉,嚴肅地看着七丫,“先前鬼祟蹲門邊也就罷了,如今這眼神姿态是和哪個學的?要麽光明正大進來,要麽直截了當問我,作甚要這樣……”
還沒等他話說完,七丫就氣着甩頭走人了,臨走前還哼了聲。
顧成禮:“……”
算了,還是等明日再和她講道理。顧成禮暫且将此事按下,然後拿着自己的小包裹去出了屋子。
顧家的院子很大,原本是只要幾間大屋子,後來顧大伯等人陸續成親,顧家人口原來越多,便在老屋旁邊又起了幾間屋子,再用籬笆牆将幾間屋子都圈起來。
顧成禮的房間是在最偏的角落裏,等閑沒人過去,生怕打擾到他。
此刻顧成禮拎着小包裹,穿過正堂,來到院子門拐處,沒想到竟瞧着了一人影,顧成禮定睛一看,待在院門桃樹下之人是四丫。
“四姐。”顧成禮走過去,“夜寒露深,還是早些歇息吧。”
四丫也沒想到這時候竟還有人出門來,愣了一下,才“哎”了一聲,卻沒有轉身離開,而是面色複雜地看着顧成禮,“五郎,其實不必買那些的,先頭的姐姐都沒有,偏我有了……”
顧成禮正色道,“先前是我沒錢,若有銀錢,自然是同樣對待。”
“可是那些絹布也太貴了些,不值當……”
“四姐可是憂心錢財?”顧成禮心裏了然,他打開了包裹,遞到四丫面前,示意她來看,“我已經找到了生財之道,若此舉能成,想必能讓家中境況好起來。”
四丫眼裏充滿期翼,頓時看向那包裹,可裏面裝的竟是……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