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厮跑來送信時,李秀才與顧爹已經收到官府公文的通報。

不管是縣試、府試,還是院試,在考之前都将戶籍信息、家庭背景都交代的一清二楚,甚至連考生考試期間的臨時住所也是有記錄。

所以等一放榜,立刻就有差役往李秀才與顧爹住的院子來送信,這種給考生送中榜消息都是搶手的活,不僅可以沾沾喜氣,更重要的是,一般都會有賞錢。

顧爹在等消息的這些日子也沒閑着,跑去給縣裏大戶人家幹活做長工,倒也賺了幾個錢,但他為人木讷又不通人情世故,對賞錢什麽的都不太懂,還是李秀才及時掏的錢将差役送走,讓顧爹事後很羞愧。

李秀才對此絲毫不介意,對顧成禮這個弟子的家境他是一開始就清楚的,知道顧爹以前就只是在地裏刨食,不懂這些也正常。

不過為了他這個弟子的将來,他還是揀了些規矩告訴他。

成禮那孩子考中了案首,如今也是秀才公,顧家以後說不準也會搬到城裏來住,總是要懂些這城裏的行事。

顧爹自然是感激不盡,并老實地跟着學,不懂的地方也抹得開臉來問,他心裏想着,五郎這麽成器,他這個當爹的可不能扯他後腿。

李秀才自從院試後,聽了兒子的答案,就知道兒子這次中榜無望,但也不沮喪,畢竟他事先就已經猜到了,甚至覺得他此次能成功考過府試中了童生,都已經是相當僥幸了。

他還留在這縣裏沒與齊氏一道歸家,就是為了等顧成禮院試成績出來,如今見他果真考中,還是頭名榜首,歡喜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大約也只有此刻,他與顧爹這兩個不搭噶的人能完全心意相通,都為顧成禮的中榜激動歡喜。

棗泥溝地處山坳邊,雖說不是山裏,但還是遠了城鎮,顯得有些荒僻,不過這裏依山傍水,風景格外地不錯。

六月的天還不太熱,陽光卻非常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顧小叔扛着一把鋤頭,從田間小路走過,田徑上的野草肆無忌憚瘋長,沒過他的小腿,夏日衣衫單薄,戳在腿上一陣癢意,他伸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裏,吊兒郎當地往顧家走。

進了村子,旁邊一條清溪穿揚而過,溪水較深的地方擺了好幾塊大石頭,村裏頭的婦人都在這裏洗衣捶衣,時不時唠唠家常,還有插科打诨聲,想讓人不注意都難。

顧小叔撇了撇嘴,都是一群長舌婦人,他對這些人的話題毫無興趣,昂着腦袋扛着鋤頭直朝顧家屋宅走去,然而耳朵抖了抖,發現她們居然是在談他們顧家!

“……”

“可不是嘛,趙氏還說她孫子能考秀才,哪有那麽容易呦……”

“就是啊,簡直就是癡心妄想,也不看看他們顧家有沒有這福分!”

“到時候等顧家銀錢都花光了,什麽也沒考上……“嗓門又大又刺耳,清晰地傳到了顧小叔耳中,他一回頭,居然是吳荷花,這臭婆娘居然還敢念叨他家的事?!

顧小叔直接扛着鋤頭過去,“嘭”的一聲砸在這群婦人們的腳下。

鋤頭把柄老長一根,扔下去的時候直接打翻婦人們放衣裳的木盆。

頓時慘叫連連,“我那衣裳剛洗好……”

“……我的盆砸了一豁口了!”

“……哎喲我的也是……”

周荷花看着杵在跟前兇神惡煞的顧小叔,眼神閃爍,“你、你想幹嘛……”

“哪個讓你嚼我家舌根的,我看你是活膩了吧!”他眼神兇狠,拳頭攥起,仿佛随時都會落到她身上。

周荷花眼珠子咕嚕一轉,突然從顧小叔面前繞到身後去,一邊跑一遍哭喊,“快來人啊,顧家老四這是想打死我啊,蒼天啊,作孽啊……”

顧小叔沒想到居然被這婦人擺了一道,立刻黑着臉想要追上去。

“老四,你在這幹啥呢?”

顧小叔停下,回過頭去一看,是他三哥回來了。

“你、你咋回來了?”顧小叔趕緊搖頭,“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咋這個時候回來了?五郎考完了?咋樣,考上沒?”

他神情緊張,要知道三哥與五郎走了都十幾天了,一點消息也沒有,要不然這些村裏的七姑八嬸的也不會嚼舌根,家裏都快急死了。

這麽長時間才回來,應該是放榜了吧?不僅是他,原本在溪邊哭嚎的那些婆子媳婦也一個個支棱起耳朵來。

顧爹嘴角快要咧到耳後根,大聲道,“考中了,還是案首!”

“案首?案首是啥?”

“頭名!懂不?算了,說了你也不明白,別傻站着了,快和我回去給咱爹咱娘報喜!”顧爹一臉驕傲,聲音洪亮得生怕旁人聽不見,而被他拽着的顧小叔有些呆傻,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被他三哥拽着往家趕,忙不疊地撿起腳旁的鋤頭。

這就考上了?還是頭名?顧小叔一腳深一腳淺地回了家,感覺還在夢裏一樣。

溪邊的媳婦婆子們面面相觑,有些傻眼,這顧家三房兒子真的這麽出息?

想起周荷花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她們心思一轉,趕緊收拾好衣裳準備跟上去瞧熱鬧。

……

顧小叔是個慣會偷懶的,找了由頭說肚子疼提前跑回去了,顧老漢還帶着兩個大兒子在地裏忙活呢,就聽到平時處得不錯的一老漢喊道,“顧老爹,你咋還這裏忙活呢?你家老三回來了!說你孫子考上秀才了!”

顧老漢和顧大伯、顧二伯手裏的動作都停了下來,望着喊話的老頭,“你說的可是真的?!”

“哈哈哈哈,騙你幹啥,真的回來了,還帶了銀子咧!”

顧大伯兄弟倆對視了一眼,發現彼此呼吸都急促幾分,趕緊扶住老爹,果然他已經顫顫巍巍,“爹,咱們趕緊回去吧,這地裏的活改天再幹也一眼!”

“就是,老四都回去了,咱們下次可不能再讓他溜了。”

顧老爹半天沒坑聲,雙手扶着兩個兒子,半晌才道,“你們掐我一下?”

顧大伯與顧二伯對視一眼,直接拿起農具合力架起老爹就往家趕。

被拉着踉踉跄跄的顧老爹心裏一激動,哎呦是真的!

等三人趕回家時,發現顧家早就被村民圍起來了,左鄰右舍都把院門堵起來了,讓他們仨都進不了家門。

“快讓讓!快讓讓……”父子三人總算是擠進了自家院子,就見到顧爹站在正中間口若懸河地開講。

“……這銀子?銀子是縣太爺給的!因五郎考得好的獎賞!”

“……當然不是每個秀才都有,五郎可是案首,而且還是小三元!小三元?小三元就是三場考試都是頭名!”顧爹可驕傲了,每句話都震地有聲。

村民們忍不住驚嘆:“居然三場考試都頭名?!”

“看來這老顧家的确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哎,你說這趙氏咋就這麽命好,有秀才公給她當孫子!”

“張氏不也命好嗎?竟是秀才公的娘,出息喽……”

顧爹還在那叭叭講個沒停,“五郎沒回來是因為知縣大人留飯了,對,五郎他要和知縣大人一個桌上吃飯!”振振有詞的模樣仿佛他已經親眼見識過了。

顧老爹和兩個兒子面色複雜,他們望着顧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兒子(三弟)居然也有這麽能說的時候。

不僅是顧爹在慷慨激昂講述五郎是如何考中秀才的,顧家的幾個女人向來都是比男人還能說的,等趙氏聽得差不多了,也開始向身邊的媳婦婆子們吹噓自己是如何教孫的。

小老太太平時就能說,此刻更是神采飛揚,分析得精準到位,總而言之,若不是她有遠見、顧全大局,很可能就失去了五郎這麽個秀才公,這都是她的功勞!

胡氏、錢氏:“……”不想說話,明明該有她們的功勞才對。

這時突然一個婆子突然出聲道,“先前那周家的荷花,不是說這顧五郎肯定考不中嘛,怎麽如今不見她人影了?”

一旁的人接話道,“肯定是沒臉過來了呗。”說完還忍不住去看趙氏的臉色,想要瞧瞧她是何反應。

趙氏聽到這個咒她孫子的女人就不高興,冷哼一聲,“她要敢來,看老娘怎麽撕了她。”

……

自打院試放榜後,李秀才得知了顧成禮考中了案首,終于心滿意足地回壽春鎮的住宅了,而他們臨時租的小院子也已經退租了,而顧成禮則搬去了一家客棧暫且居住。

顧成禮本是在院試放榜後,就準備與他爹一起回村的,沒想到卻收到了知縣大人的邀約,讓其三日後赴狀元樓之宴。

狀元樓是同安縣最出名的一家酒樓,據說在前朝就存在,因為曾經從這裏走出了一位狀元,故以此命名,這故事是真是假難以查明,但酒樓的确很受文人的歡迎。

顧成禮聽了狀元樓的故事後,只覺這是一種成功的營銷,而且已經成功到在官府面前挂名。每年院試放榜後,同安縣的知縣都會在這裏宴請中榜的十名秀才。

既然是有舊例可尋,顧成禮就沒有拒絕這次的邀請,不僅僅如此,他還有些期待,根據他打聽到的消息,在這次宴席上,他應該會見到他接下來三年的同窗,甚至可能會有講師。

如今的朝廷重視文教,在每個縣城、府城都有設立縣學、府學,裏面的講師都是有官府聘請、擁有品階的舉人,而通過院試選□□的生員可以進入縣學讀書。

生員其實就是秀才的意思,但是同樣是秀才,卻也分出個高低,比如顧成禮他這次考得不錯,成了案首,但對他來說,比起這個案首的頭銜,他更喜愛的是癝生這個身份。

縣學的學生是通過層層考試選□□的生員,而這縣學生員名額是有限制的,考中者不僅可以免除家中的徭役、兵役,還可以不受笞刑,不受刑訊逼供,甚至可以每月還可以從官府那裏領六鬥糧食,因為癝是米倉的意思,所以這類生員被稱作癝膳生員,即癝生。

除此之外,癝生還可以每年領四兩銀子,這樣的福利待遇令顧成禮非常滿意。但是成為了癝生也并不代表以後就無憂了,每年都是要經過歲考,經過歲、科兩試名列前列,才能繼續保住癝生名額。

總之壓力非常大,全縣的秀才生員都在考,競争也非常強。

顧成禮一點也不擔心競争激烈,反而有些躍躍欲試,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可以算得上是學霸,別的能力不一定有,但學習能力卻是特別強,如果只要考的好久能拿銀錢,他根本不介意每年的科考。

這次院試錄取的秀才名額有十人,顧成禮得知包括他在內的十人都收到了知縣大人的邀請,而他們也都獲得了進入縣試的機會。

三天一晃而逝,轉眼便道了赴宴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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