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改字

每歲院試放榜後,知縣都會在狀元樓宴請中榜的秀才,而這種做法其實并不單單是在同安縣出現,而是一種很常規的操作,或者說是一種“上行下效”。

自本朝建國之初,□□皇帝在殿試新科進士後,提出要賜宴,讓登科的士子們在皇家花園瓊林苑宴請新及第的進士,所以這又被稱作是“瓊林宴”,後來瓊林宴成了一種定例,每年的新科進士都能享受到這種待遇,若是年輕有為又尚未婚配的,甚至有可能會被皇帝當場看上從而為其賜婚,那才是真正地春風得意馬蹄疾。

所以,參加瓊林宴幾乎是所有讀書人的夢想,但也不是人人都有機會的,而出了“瓊林宴”後,沒過多久就有了“鹿鳴宴”。

與前者相似,也是一種宴請讀書人的宴席,不過規格要小些。鄉試放榜後,地方州縣的長官會宴請新科舉人來參加宴席,祝賀他們成功中舉。而顧成禮這次參加的宴席性質也與其相似,只不過他們這些被宴請的只是院試中舉的秀才。

即便如此,也是一件非常光榮、令旁人羨慕不已的事情。

等到夜幕降臨,顧成禮把自己拾掇清朗利落,就擡腳出門了。

不管是在顧家還是老師李秀才家,他們用晚膳都比較早,棗泥溝與壽春鎮不算是很繁榮的地方,故而到了夜裏人們往往會早早歇下,而同安縣不一樣,就連宴請都是安排在夜幕初降時,然而此刻的同安縣城的确是格外地好看。

同安縣城牆外有一條護城河,其中有一支水系貫穿城中,白日可以看到有漁船出入,很是熱鬧,到了夜裏卻是另一番景致,即便不是花燈節,也能每晚見到會有花燈順着水流而下,點綴着長夜一景。

顧成禮特地按照請帖上的時辰提前過來,竟沒想到等他到時已算晚的了,此時狀元樓二樓已經坐下了不少人。

因是知縣在此宴請中榜的秀才,故而今日狀元樓裏來的都是收到請帖之人。

顧成禮的踏入,讓原本談笑風生的二樓在座之人靜默片刻,衆人望向走近的少年,眼神不自覺打量起來,神情各異。

少年仿佛并未察覺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神情不變,淡定自若地走向一靠窗角落,安靜落座,片刻後,衆人收回目光,繼續攀談,仿佛不曾留意到少年的步入。

此刻還未到請柬上的時辰,知縣大人也未曾入場,不過桌面上有放點心茶茗,顧成禮揀了一塊易克化的先墊墊肚子,然後才将目光放在在場衆人身上,李秀才在歸家之前就把這次中榜的秀才情況打聽清楚了,并和他提點一番,他心裏基本能将另九人認出來。

而他發現,這次考中的九人并未全到齊,但在場之人中也有些并非是那九人之列,略作思索,心裏差不多就明了了。

等宴席快開始時,應邀之人差不多都到場了,顧成禮身旁也落座了其他人,兩相交談一番,果真如他所想,這些人皆是秀才出身,不過有些是去歲中榜,不僅有去歲,甚至還有以往好幾屆的。但能來此宴席的,都是收到知縣請帖,雖是往屆之人,卻比新中榜的更受追捧。

顧成禮眼眸微動,能從知縣大人手裏撈到請帖,說明這些人有些門道,或者說受到知縣的重視,自然是比他們這些新秀才更值得結交。

“聽說此次知縣大人還邀請了傅學政同來……”顧成禮身旁一人開口道,臉上帶着喜意。

“此話當真?傅學政怎會來咱們這宴席……咳,在下是說學政大人公務繁忙,我等竟有幸能與大人同聚一堂,此乃人生大幸啊!”那人自知失言,連忙改口,不過衆人都能聽懂他話裏的意思。

顧成禮已經進學三年,對朝廷的一些官員也是有些了解,學政,也可稱為“學臺”,全稱是“提督學政”,雖是沒有品級的學官,但都是進士出身,而且都是從正五品以上的官員中挑選,掌管着一府各州縣學的政令與科考,甚至還有考察講師之責,他琢磨了一下,這學政差不多也就是管理一府教育的教育局局長,對于他們如今的秀才級別來說,還真是高不可攀。

他繼續聽着身旁之人講道,“……這傅學政出身可不一般,原是從二品的戶部侍郎,只怕等三年任期一過,回京就是……”還沒等他将這句話聽完,身旁就大喇喇坐下一人,側首望去,竟還是熟人。

趙明昌正了正衣襟,見顧成禮望着自己,忍不住挺直背脊,壓低聲音道,“不是我想坐你身旁,旁的都沒席位了。”他還努力将身子往旁邊縮了縮,仿佛真的很嫌棄。

顧成禮目光看向他,伸手過去,趙明昌連忙站起身,忍不住喝問他,“你要幹嘛!”他的聲音壓低,像是受到了驚吓,一定震懾力也沒有。

顧成禮納罕,伸手将桌邊的果盤撈近,一臉奇怪地看着一驚一乍的趙明昌。

原本以為他要推搡自己的趙明昌忍不住紅了臉,清了清嗓子,“咳,沒想到你學問做得不錯,竟能中案首……”院試一放榜,他爹就把中榜的秀才都打聽清楚了,原本他還不知道這顧成禮是誰,後來才知道是與自己有過兩面之緣的少年。

沒想到被他瞧不起的“鄉巴人”,竟能考得比自己厲害,一向肆意張揚的趙明昌心裏複雜,目光偷瞥了一眼顧成禮,覺得此刻他一定在心裏笑話自己。

顧成禮雖然覺得這趙明昌反應古怪了些,也沒當回事,反正他們多次相處都不是很愉快,而這時在座之人皆站起身來,他擡眼望去,木梯口走來了一群人,為首之人雖是一身常服卻不威而怒,身旁站立的幾人也皆是不凡,這是同安縣的知縣,此次宴席的東道主,他跟着衆人一起起身。

姚弘文年過四十,留着一把長須,過黑的膚色看上去倒不像一個文人,此時見衆人起身,爽朗大笑道,“今日赴約之人皆是姚某的客人,不必多禮,都坐下吧。”雖是這般說着,衆人卻不敢怠慢。

姚弘文對着身旁一儒雅消瘦的男子道,“難得傅大人今日能赴姚某的約,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傅茂典聞言微微颔首,态度不冷不熱,對于姚知縣的熱情款待顯得不甚在意,而是目光不經意劃向在座的學子。

姚弘文目光一閃,也看向衆人,朗聲道,“今日宴席,所到之人皆是身負功名之輩,俱是青年才俊,能有諸位,實乃同安縣之幸,還望各位仍需勤勉,不負聖上皇恩……”一番勉勵之詞,聽得在座之人忍不住昂首,胸腔激蕩,恨不得當場揮詩一首來表達自己此刻心中的豪情萬丈。

還真有人當場賦詩,顧成禮朝站出之人望去,目露訝然,轉頭看向趙明昌,果然他也認出此人。

此刻從坐席上起身,賦詩一首來表達對皇上的忠心、對姚知縣知遇之恩的感激,正是縣試時在貢院門口與顧成禮、李玉溪發生摩擦,最後卻被突然冒出的趙明昌怼了一頓的許敬宗,年二十五卻相貌顯得過分老成。

詩作誦畢,許敬宗朝身處上位的姚知縣鞠了一躬,面帶矜持,“此詩乃學生發自本心,還望大人賞鑒。”

姚知縣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錯,文瑾的詩越發精湛了,甚好!”

許敬宗面色潮紅,微微激動起來,“文瑾”是他的字,沒想到知縣大人竟也知道,原來大人是這麽體察入微。

連姚知縣都這般誇贊許敬宗的詩作,在場之人紛紛也恭維起來,許敬宗坐在人群裏,面帶驕色,餘光時不時地瞟向顧成禮這邊。

顧成禮将許敬宗所作之詩細嚼一番,的确很是精妙,這許敬宗瞧着老成,性格也不甚讨喜,沒想到詩卻作得這麽漂亮,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他心裏喟嘆一聲。

坐在他身旁的趙明昌忍不住把身子靠過來,低聲說道,“他也是此次的癝生,不過他與你之間還差了一名。”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為何要與顧成禮說這些,可能是見他像是不認得這許敬宗便忍不住出言吧,畢竟他倆在縣試前可是都與這許敬宗發生過節呢,也算是“同一條船”上的了。

一想到他瞧不上的兩人竟都比自己考得好,趙明昌情緒低落,端起案桌上的酒盞低飲起來。

顧成禮挑眉,這次放榜考中的秀才只有十名,而癝生則是其中的頭三名,那麽許敬宗應就是第三名了,果然是有些實力的。

許敬宗也一直在暗中打量顧成禮,怎麽也沒想到案首竟是被這麽大的一個小子所得,心裏很是不服氣,如今又見趙明昌與他兩人在嘀咕小話,頓時想起縣試那日的罅隙,心頭一哽,站起身來,先是朝姚知縣拱手一拜,娓娓道,“聽聞顧案首才學不凡,在下不才,想要讨教一番。”

在場之人靜下聲來,紛紛看安靜坐在角落處的少年,不過一身布衣長衫,面貌清隽,若非他是此次院試案首,在座之人很難注意到此人,實在是他太默默無聞,也不與旁人攀談。

顧成禮沒想到許敬宗會當衆提出與自己比試,身形一頓,擡眼看向上首,眼見姚知縣露出意動神色,連忙站起身來,先是朝上座拱手一拜,方才道,“學生不才,确實不善作詩,擔不得許兄的讨教。”

他對自己的作詩水平很清楚,經過多番訓練,如今也能應景賦詩,但只能堪稱中上,與許敬宗如今的作詩水平相比,并沒有什麽勝率。

許敬宗開口,“顧案首過于謙遜了,好歹你也是此次院試頭名,不若讓我等見識一番。”

姚知縣左手扶膝,很是閑适,目光轉向顧成禮,思緒轉了轉,悠悠開口,“文瑾所言不假,你二人皆是此次院試前名,不若也賦詩一首,讓在座諸位見識一番。”他又補充了一句,“只是切磋一下,無傷大雅。”

衆人的目光随着姚知縣話落皆凝在顧成禮身上,便是坐在他身旁的趙明昌都忍不住手心捏汗。

院試考的是試帖詩、五經文、聖谕廣訓和策論,顧成禮能拿頭名說明他學問的确做得不錯,但這并不代表他就能比得過許敬宗,這點在場文人皆心知肚明,畢竟人各有長短,而詩作就是許敬宗的長處所在。

可顧成禮是案首,若是當衆比試輸給了第三名,他的顏面何在?

在場之人忍不住呼吸放輕,俱是盯着清俊沉默的少年。

顧成禮嘆了一口氣,正欲開口,不想卻聽上首一人溫聲問道,“聽聞你策論作得不錯,不若我考你一番便罷。”

顧成禮一愣,擡眼望去,那人目光含笑,看上去溫和儒雅,正是先前被衆人低聲讨論的學政大人傅茂典。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