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原先在李秀才那裏,他雖也每日忙碌,但學習的內容還是相對比較粗淺的,在讀完《三字經》、《千字文》、和《弟子規》後,也就将《大學》、《中庸》、《論語》、《孟子》讀了遍,除此之外,五書只是稍加涉及,還接觸得不深。

而到了縣學後,除了這些基礎的四書五經外,還有明經科和算學。

所謂明經科,主要是學先秦時的經文,如今歷朝歷代都推崇儒學,這縣學的明經科主要也是傳授儒家的經典著作。在前朝時,明經科也是科舉的必考項目,如今雖說已經廢除,但是它的地位還是很重要。

時人作文皆喜歡引經論道,若是沒學這些明經科,又如何來闡述自己的想法?

顧成禮嘆氣,這就像是引用名人名言一樣,就算是想要表達自己的觀點論述,也必須要借用前人聖賢的典故。

縣學時官府建立的學校,差不多是為了朝廷培養人才的,也就是說顧成禮這些學生來縣學讀書,都是想有朝一日能走上仕途之路,那作為未來的朝中大臣,以後說話肯定不能盡是大白話,免得在聖上面前失儀,故而這明經科還必須得繼續學,而且還是好好學。

“你這《大學》都看了這麽些天,怎麽還拿着不放?”許敬宗忍不住開口,他望着顧成禮神情嚴肅的模樣,忍不住挑刺,“這篇儒經在院試前想必就已讀過,莫不是你又有新體悟?”

“自然,溫故而知新,雖已讀過,但再讀仍會有不同感受。”

許敬宗嗤笑一聲,搖搖頭,若是以前,他興許會信了顧成禮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可自從梅直講責令顧成禮多讀些詩文後,他就打心底覺得,若是對方肯多花點心思在詩文上,方為正經事。

顧成禮當然知道他的意思,也不辯解,而是思索着手中書上的深意。

“欲正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正心格物,這些都是理學家的思想,這《大學》雖說是從前秦時期傳下來,但是至今為止,研究之人頗多,時下不少大儒對正心格物闡發自己的看法,顧成禮每次聽着那些理論,就心裏發慌。

哪怕他以前只是一個理科生,也知道這理學發展到後來,就成了束縛人們思想的禁锢,當然,這并不是說理學思想不好,若不然也不會受到那麽多文人的追捧。

只是到後來理學發展到“走火入魔”的一個境界,比如“存天理滅人欲”、“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些思想,很大程度上逐漸演變成了對人們的一種摧殘,尤其是對女性。

顧成禮嘆氣,若是可以,他想這個世界不要出現裹小腳的情況,讓女性平白受罪。

如今理學初興,若是他能從“格物”入手,帶領着大家走向理科,而非是理學,那麽興許能做出些改變。

不過如今他只是一個小秀才,想這些都有些過早,還不如多研讀幾遍這些經文更有效,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既然他不想理學發展成“瘋魔”狀态,那最好的辦法就是參與到其中。

“格物”裏的格物其實就是講通過研究來認識世間萬物,這與理科的那些試驗精神是有些相似的,他們做實驗、做研究,不就是想要認識、研究宇宙的奧秘嗎?不過聖賢人的“格物”本質是為了“正心”,這倒是與他想要推崇理科試驗格物相不同。

不過問題不大,只要有相通之處,就可以找到可以利用的地方。

許敬宗拿着一本詩文,在他桌旁坐下,看到盡心之處,忍不住搖頭晃腦,很是享受。

顧成禮觑了一眼他那詩文集,好像是比較受追捧的一個才子出的,上面錄入的也不僅僅是那人的詩作,還有不少其他人的,他記得許敬宗當初好像也有寫信投稿。

“你的詩作可是被錄入了?”

“那是當然。”許敬宗一臉驕傲,将他手裏捧着的那詩集遞到顧成禮面前,讓他仔細瞧着,“看看,這詩可是我那日登山時随性所作,感慨而發,此番來看,頗有幾分太白之風,飄逸脫塵……”

顧成禮懷疑他就是故意想要在自己面前來秀一下,詩集都快要挨到他臉上了,不動聲色将身子向後挪了些,目光落在許敬宗極其滿意的大作上。

許敬宗看着沉默不吭聲的顧成禮,挑眉,“怎麽,難不成你覺得我寫得不好?”

他可是對自己作的詩相當有信心,就不信這顧成禮能做出更好的來。

“自然不是,只不過……”顧成禮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道,“你不覺得若是标上符號,看上去會更明了直接些嗎?”

“什麽符號?”

“就是句讀。”顧成禮解釋,“若是能在該停頓的地方表上句讀符號,根據不同的語氣,還可以标出不一樣的符號,這樣一來讓人看過去也能直接感受到你當時的心境。”

許敬宗無法理解,“難道你之前沒學過句讀嗎,為何要直接标出?”

顧成禮沉默,在看慣了有标點的簡體,讓他對着許敬宗那連在一起沒分段的繁體詩作,他還真無法一眼感受到那詩裏的風采,反而是強迫症快要犯了,真想用标點給它們标上。

顧成禮坐在椅子上,身子側轉,從桌子另一旁的拎起他的書箱,從裏面掏出了一本較厚的線裝本,然後遞給許敬宗。

“這是什麽呀?”

“你先翻翻看看,感覺如何?”顧成禮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讓他自己翻着看。

許敬宗翻了幾頁後,眼睛越來越亮,“這是你自己整理的?”

這厚厚的一本線裝冊上抄錄的居然全都是詩作,而且還分類清晰,像是詠物詩、寫景詩、送別詩、抒志詩等等,全都是按照不同類型分開抄錄,便是同一人的不同詩作,也是會放在兩個不同的類別裏,不僅如此,顧成禮還抄錄了一些全部用來詠雪的,或者是全部用來描述登山的,總而言之,就全都是對同一件事的描述。

原來将這些詩分門別類的抄錄,看起來竟是這樣地直觀明了,這線裝冊上還用上了顧成禮先前所說的那什子标點,哪怕詩作長短篇幅不一樣,看上去也沒有絲毫地缭亂,讓許敬宗越看越喜歡。

“你從哪兒弄來這詩作,我怎麽從未見過?”他愛不釋手地翻着,“要不先借我看兩日,我過幾天就還你。”

“不行。”顧成禮直接将那線裝冊從他手裏拿回,也不解釋這是從哪兒來的,而是含糊不清地說,“我最近也要用。”

他只不過是拿出來讓這厮見識一下标點符號的魅力而已,可不想把自己親手抄錄的線裝冊子借給許敬宗。

先前許敬宗道梅直講責令他好生學詩,此話所需非虛,雖說他是以院試頭名的成績考入縣學的,但在那位性格清高冷傲的梅直講眼裏,還真不是什麽牌面上人物,他作詩的水平很受梅直講嫌棄。

顧成禮所作的詩也并非是那麽不堪入目,畢竟先前他為了過府試、院試,也是下過苦功夫來學的,但這種努力好像是沒有用對方法,詩作得匠氣十足,在梅直講那裏就更覺得是一塊朽木。

但顧成禮并沒有打算就此放棄,畢竟詩寫得好是非常重要的,不僅僅是為了科舉一途。

現下的人們時興作詩,遇見開心事便作詩一首記錄下,遇見不高興的事業也會作詩一首排遣下,甚至有人連送人生辰賀禮,都是作詩一首,而且對于那些有才氣有名望的人來說,這可不是“扣”,恰恰相反,受到賀壽詩的人會覺得很榮幸,讓人傳唱。

顧成禮當初得知這事例時也極其羨慕,咬牙發狠一定要将這詩做好,就算不為在梅直講那裏交差,為他的荷包着想,囊中羞澀無法送朋友賀禮,掏出筆墨上下一揮,豈不美哉。

但是如今學詩是真的不易,沒有專門系統的書籍可以用來參考學習,他記得前世清朝時好像有一本《聲律啓蒙》,小時候也曾與家裏爺爺哼過幾句“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

那書真可謂是朗朗上口,又極其押韻,可惜的是顧成禮就記得那麽一句,根本沒法用來當學詩的課本,不過沒關系,他還記得以前高中是學過一篇課文,叫香菱學詩。

那香菱是《紅樓夢》裏的一個小丫鬟,可人家非常好學,一心想要學好作詩,又有了林姑娘當老師,給她指導,最後也能寫出像模像樣的詩。

顧成禮覺得他完全可以學學人家香菱是如何學詩的,首先要多讀,多讀些經典的好詩,肚子裏存下一下成百上千手,感受一下其中的精髓之處,然後再試着自己來作詩慢慢錘煉。

這個過程是需要長期堅持,而非是短時間內一蹴而就做好的,顧成禮特地将紙張裁剪成一樣大小,然後裝訂起來,那上面抄錄的詩句也全都是他喜愛的風格,這樣學起來也不甚吃力,反而多了不少趣味。

許敬宗恍然,很快就猜出了這線裝冊的來路,“我還當你是真的沒将梅直講的話放心上,沒想到你竟已做了這些,話說你是何時抄錄的這些詩作,而且這上面不少的詩感覺都相當精妙,我以前竟未曾聽聞過……”

顧成禮面不改色,“縣學藏經閣裏有不少藏書,其中有一部分并未流傳開來。”

“當真如此?那我回頭也要多去看看了。”

聽着許敬宗說要去藏經閣看書,顧成禮絲毫不慌,因他這本線裝冊上的詩作的确是全都出自那藏經閣,只不過他其實私底下還有一本線裝冊,那上面抄錄的則是前世脍炙人口的好詩。

顧成禮既然想學詩,自然是要盡量挑優秀作品來學,但見識過那些經典作品後,很難再對其他作品産生經驗之感,就他如今給許敬宗看的這本線裝冊都是花了好大心思才弄成的,要不然也不會讓許敬宗看了都舍不得撒手。

既然聽聞藏書經能找到這些詩作原稿,許敬宗對顧成禮這手頭的線裝冊就那麽熱切了,不過還是羨慕地望了好幾眼,這上面有不少詩作都是他以前從未見過的,可見這本線裝冊花了顧成禮不少的時間與精力,他要是想要将那些詩句全部找出來,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若先借我一晚,我明日就還你?”許敬宗還是有點對顧成禮收集的詩作舍不得,忍不住用商量的口吻祈求起來。

顧成禮稍作思量,打算夜間看點其他的,正欲同意,就聽到趙明昌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借什麽東西,能否也借我?”

許敬宗沒好氣道,“你連是何物都不知,作甚麽要跟着瞎參合。”

這厮就是故意和他過不去,許敬宗總能被趙明昌氣得牙癢癢,奈何除了嘴上用軟刀子割人外,他也沒辦法能奈他何。

趙明昌梗着脖子,“怎的?就許你借?偏生我不能借?”

反正從入縣學第一晚起,他倆的梁子算是結下了,趙明昌覺得凡是能給許敬宗找點不痛快的事情,他都是很樂意去做的。

顧成禮見兩人有争執起來,不想摻和到其中,原本打算借出去的線裝冊也收了回來,許敬宗氣結,但知道這事不能怨顧成禮,要怪就只能怪總是愛亂攪和的趙明昌。

他忍不住冷哼一聲,“你這是又從哪兒歸來,莫不是又跑去周啓文那裏?”他眉頭皺起,恨鐵不成鋼道,“那不過是一介捐生,你整日與他為伍,簡直就是自甘堕落、不思進取!”

“你!”趙明昌氣得攥緊拳頭,看向許敬宗的眼裏滿含怒氣,像是随時都會撲過去。

許敬宗忍不住将身子往後縮了縮,他還真怕這厮一時惱怒沖動行事真把他揍了,但即便如此,仍是忍不住梗着脖子嘴硬道,“難道我又說錯嗎?他本身就是一個捐生進門,怎可與我等比肩?”

趙明昌攥着拳頭走近,吓得許敬宗連忙直起身繞到顧成禮身後,伸出脖子喊道,“鬥毆滋事可是會受處分的!”

顧成禮的衣袖被身後許敬宗緊緊拽住,即便這樣他還不老實挑釁趙明昌,顧成禮感到頭疼不已,這時他就格外懷念裴清澤,要是有他在,至少可以幫他将這兩人分開,省得他一人夾在中間,簡直就是頭疼。

顧成禮扶額,問出聲來,“裴清澤呢,他不是與你一道出去的嗎?”他這話是在問趙明昌,他和許敬宗今日可都沒出去。

縣學要教的東西多,但是課程卻并非那麽繁忙,或者說,除了必要的經義課外,大多數時候,縣學還是為學生提供不少自由發配的時間,可以自己來掌握學習進度。

畢竟這個縣學裏的學生之間,年齡和身份都是有不小差異,有的如顧成禮、裴清澤這般還只是尚未加冠的少年郎,有的卻已成家立室養了不少孩兒,寬且他們的學習進度也不盡相同,若将他們全都拘在一起,反而不是最佳的效果。

但是每月固定的日子裏,縣學的直講們都會定時給他們授課,也會對他們的學習進度進行考核一番。

今早用完膳後,裴清澤與趙明昌一道兒出去了,既然趙明昌是去了周啓文那裏待了半晌,那裴清澤便是一人離開了。

“難道他也是去藏經閣了?”顧成禮暗想道,但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這間學舍裏,大約他自己是去藏經閣最勤快的,因是出身農家,家裏也沒什麽藏書,想要看儒文經義,都是靠在藏經閣裏抄書。

便是不需要找書時,他也愛往那裏跑,将買來的白紙都用來抄書,這段日子下來,他已經抄完了好幾本藏書,就等着到每月休旬時帶回顧家。

但裴清澤與趙明昌、許敬宗三人則很少這麽做,他們家境殷實,根本不需省那點子的買書錢,還不如多做些學問來得實在。

見顧成禮開口詢問,趙明昌氣息收斂了些,不再對着許敬宗,而是開口道,“裴清澤是去他爹那裏了。”語氣裏很是暗羨。

不僅趙明昌羨慕,許敬宗也不遑多讓,雖然裴清澤姓裴,但先前他們還真沒想到他竟是縣學裴教谕的嫡子,不僅是出身好,官宦之後。

如今他們這些人都在縣學裏過着苦巴巴日子,公廚的夥食并不好,而裴清澤卻可以去他爹那裏開小竈,一想到這兒,趙明昌與許敬宗二人對其的羨慕都快化為實質了。

顧成禮卻并非這般想,他朝裴清澤的床鋪前櫃子看了一眼,果真不見他先前換下的衣物。

據他觀察,裴清澤似是有潔癖,估摸着是将那些衣物送回裴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日是昨日的,本來是打算十一點多發,網卡了發不出來(後來發現是熱點沒連上QAQ)

今天的一章可能會比較晚,也要到晚上o(╥﹏╥)o我周末盡量加更!感謝在2021-03-09  23:59:14~2021-03-11  00:03:3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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