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誤會
通話結束了,葉初陽挂斷了電話。
江瀛放下手機,坐在車裏透過車窗往外看,清清楚楚地看到酒店一樓大堂玻璃幕牆下相對而坐着兩個男人;是葉初陽和周靖也。
他沒有說謊,他的确在回公司的路上,路上停車接了一通電話,恰好把車停在康萊德酒店大門口的路邊,于是發現了葉初陽和周靖也;他離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分辨出葉初陽身上那件襯衫是葉初陽時常不穿又穿上很好看的那件,連葉初陽手邊杯子裏的水有幾分滿都能看清楚。
葉初陽挂了電話之後就把手機擱在桌子上,放手機的同時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然後仰起頭對周靖也說着什麽……
江瀛看着他們,心裏很茫然,其實他剛才給葉初陽打電話問葉初陽在哪裏的意圖很簡單,他只是想等葉初陽和周靖也談話結束後将葉初陽帶回去,甚至連葉初陽和周靖也為什麽會見面的原因都沒有猜測;在應對有關葉初陽的突發狀況時他變得十分愚鈍又抓不住重點,看到葉初陽和周靖也同時出現在酒店,他頭一個念頭竟是盡快把葉初陽帶走,似乎只要帶走葉初陽,葉初陽和周靖也在酒店約會的前因後果都變得不重要;這無疑是一種軟弱的逃避心理,而導致他盲目逃避的原因是他對自己的不信任和對葉初陽的不信任。
他想給葉初陽再打一通電話,告訴葉初陽他在酒店外等他,迫使葉初陽快點離開周靖也,快點跟他回去。可是正當他要撥出電話時,葉初陽和周靖也穿過大堂往電梯間方向去了,似乎要上樓。
江瀛怔住幾秒鐘,随後下車小跑進了酒店。
酒店大堂經理正在前臺核對訂房信息,他認得江瀛,就滿面春風地朝江瀛迎了過去,正要笑口接迎,就被江瀛一個手勢制止在原地。
江瀛盯着站在電梯前的葉初陽,還未走近,葉初陽就和周靖也進了電梯,二十一樓的燈随之亮了。他沒有猶豫,立刻乘旁邊的電梯直上二十一樓。樓道裏空曠且安靜,地上鋪着一層地毯,把腳步聲也掩蓋住了。
江瀛不知道方向,只能沿着樓道往前走,拿出手機撥出了葉初陽的電話。熟悉的鈴聲從左邊樓道傳了出來,江瀛立刻加快步伐沿着聲音找過去,轉過拐角,看到葉初陽和周靖也站在一間套房門口,周靖也先一步進了房間,而葉初陽站在門外,低頭看着還在響鈴的手機。
鈴聲戛然而止,葉初陽進了房間,房門随後被關上。
江瀛在混亂中不知所措着,他很懊悔剛才沒有在葉初陽進入房間之前把葉初陽攔住,只要葉初陽沒有進房間,他盡可以尋找各種借口說服自己,也盡可以相信葉初陽給他的任何解釋。但是現在葉初陽和周靖也進了房間,他試圖蒙蔽自己把戲沒有了用武之地,他不知道這件事該如何收場,更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他還能做些什麽……
一個酒店工作人員推着餐車從樓道裏走了過來,把餐車停在一間房間門口,距離江瀛只有兩步遠。她敲了敲房門,甜甜笑道:“您好,給您送餐。”
餐車上放着幾份精致的西餐,一只盤子裏擺滿了吃牛排用的刀叉。
江瀛悄無聲息地拿起一只西餐刀,把餐刀藏進西裝袖口,邁步走向樓道盡頭的套房。
他站在葉初陽剛才站立的地方,左手握刀,将餐刀在手中劃了半圈,刀尖朝外,擡起右手準備扣門,卻在指背即将落在門上的前一刻停住了。
他像是忽然夢醒了,盤踞在腦海裏的混沌的迷霧被驅散,看到了自己兇徒般的模樣——他想幹什麽?殺人嗎?殺誰?周靖也嗎?是的,他想殺死周靖也,他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可以殺死周靖也,那麽殺死周靖也之後呢?他該怎麽面對葉初陽?
周靖也已經死在他面前,咽喉被割爛,躺在血泊中,但是葉初陽站在一地鮮紅的血液裏,向他投去驚恐的目光……
一想到葉初陽即将用畏懼的眼神看着自己,江瀛像是陡然墜入冰凍的湖水中,渾身上下都涼透了……他不願意在葉初陽面前變成野獸,所以他不能殺死周靖也。
對,他不能殺死周靖也,絕對不能。
送餐的工作人員給一間房裏的客人送過餐,推着餐車繼續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發現前方2103號房門口躺着一把亮晶晶的餐刀,她把餐刀撿起來,左右看了一圈,整條樓道裏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有些納悶這把餐刀為什麽會躺在地上,但無暇多想,緊接着又敲響了2103房間的房門:“您好,給您送餐。”
開門的年輕女人神情很嚴肅,拒絕工作人員進入房間,從她手中接過一盤牛排就關上了房門。
她端着牛排走進起居室,道:“老板,您點的餐到了。”
房間裏暖融融的,像是在初秋的天氣打開了暖氣,所有窗戶都嚴絲合縫,垂着一層輕柔的玻璃紗窗簾,空氣中滿滿當當地漂浮着香水和精油的的味道,女人芳香的氣味被關在密不透風的美麗的盒子裏,空氣又香又膩,又濕又熱,待在這樣的環境裏,像是皮膚上敷滿了剛從熱水裏洗出來的絲綢手帕。
葉初陽不喜歡這麽濕熱馨香的空氣,他解開袖口,把袖子捋到手肘,往幾層臺階上的圓木臺看了看。
原木臺上擺了兩幅屏風,屏風後橫着一張貴妃椅,上躺着一個身穿浴衣的女人,只露出一條側影,兩名身穿酒店制服中年女人蹲在她兩側,正在給她做美容護理。
屏風後的女人很慵懶地開口了:“先放着。”她微微側頭,透過絲織屏風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葉初陽和周靖也,“Lisa,給兩位客人倒茶。”
房間裏沒有茶,只有一壺剛煮出來的咖啡,Lisa倒了兩杯咖啡放在葉初陽和周靖也面前,葉初陽接住咖啡道了聲謝謝;他心中焦灼,因為自打他和周靖也進來後,江紫煙就躺在屏風後做美容護理,除了和周靖也打過招呼外,對他至今一言未發,像是在刻意忽視他。
葉初陽許久不曾這麽尴尬過,他把咖啡杯擱在面前的茶幾上,偶一擡頭,猛地從絲織屏風的豁隙裏對上了江紫煙的目光;屏風上用五彩絲線織了一只鳳鳥,鳥的冠子由白色的絲線組成,白色遮不住許多東西,江紫煙的目光就從那一根根曲卷的須子中間像一道銳利的光似的刺了出來。
葉初陽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狠狠一跳,才知道原來江紫煙一直在看着他。
“小周,你父親好嗎?”
江紫煙臉上敷着面膜,說話時控制臉部動作,所以聽起來像是在咬牙切齒。
周靖也微笑着和她寒暄:“很好,前幾天剛過完六十壽誕。”
江紫煙很刻意從嗓子裏慢悠悠嘆出一口氣,因為她不允許自己的臉在面膜底下發生任何變化,所以這口氣嘆地過于綿長:“我聽說了你妹妹的事,真不幸。”
周靖也眼睛稍稍往下一低,做出哀傷的樣子:“青楚的确很不幸。”
江紫煙:“明天我去看看你爸,我們一起吃個飯。”
周靖也左手食指在右手手背上輕點了幾下,才道:“江董事長做東嗎?”
江紫煙或許是想笑,但是像極了冷笑:“既然你都開口了,那這頓飯當然要老爺子來請。不過他人還在新加坡,既然要等他,就要耽誤兩天了。”
周靖也笑道:“晚輩等長輩是應該的。那江瀛會出席嗎?”
江紫煙的聲音發冷,更像在咬牙切齒:“如果你想讓他對你們家人賠禮道歉,那他可以出席,但是要在我離席之後。我看到他的臉就讨厭。”
周靖也意味深長地瞥了葉初陽一眼,笑而不語。
葉初陽聽到這裏,感受到了什麽叫做如坐針氈,他終于知道江紫煙為什麽約見周靖也;江紫煙代表江家,在和周靖也講和,為了死去的周青楚講和,顯然周靖也的家庭不比江瀛的家溫情許多,因為周靖也同意了江家的講和。雙方即将把飯局當成談判桌,以周青楚的生命作為談判的籌碼,江家即将付出一定的代價,和周家搭成和解,而這場談判的源頭是江瀛,江瀛染有殺死周青楚的嫌疑。
葉初陽陡然間明白了,江紫煙和周靖也都不關心到底是不是江瀛殺死了周青楚,江紫煙只關心深陷命案中的江瀛是否會對江家帶來負面影響,周靖也只關心周青楚的死能否銜來江家的橄榄枝。至于江瀛的清白和周青楚的死亡真相,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一塊踩進淤泥裏的墊腳石。
所以他後悔了,他後悔來見江紫煙,他想見江紫煙是留有對江瀛生身母親的一份尊重,但是見到江紫煙之後,他才知道江瀛身上除了流着一部分她的血,此外和她沒有任何關系。此時此刻他和江紫煙共處一間屋子,對江瀛來說都是屈辱和悲涼。
江紫煙和周靖也約定好談判的時間,随後周靖也起身告辭:“那我就不打擾了,我們後天再見。”
葉初陽和他一同起身,想趁機和他一起離開,他在這間房子裏多待一秒鐘,對江瀛的歉疚就多一分。
但是江紫煙卻叫住了他:“你是葉初陽?”
葉初陽咽下一口氣,沉着地點了點頭。
江紫煙:“你留下,我有話跟你說。”
周靖也回頭看他一眼,一個人走了。
葉初陽無可奈何,只能坐回去,道:“請您快點說,我還有事。”
江紫煙擡了下手指頭,叫Lisa的女人就把擋在江紫煙身前的一扇屏風推走了,江紫煙清清楚楚地看了葉初陽一眼,然後閉上了眼睛,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葉初陽:“知道。”
江紫煙:“那你知道我為什麽找你嗎?”
一時間,葉初陽腦海裏浮現出許許多多影視劇裏豪門婆婆逼走寒門媳婦兒的狗血橋段,估計他面臨的狀況和狗血劇裏的灰姑娘差不多。
葉初陽:“不知道,請您直說。”
江紫煙道:“我只是想看看讓窩囊了二十幾年的江瀛膽敢反抗老爺子,執意搬出江家的人是誰。”她掀開眼皮,又瞥了葉初陽一眼,“沒想到還真是個男人。”
葉初陽沉穩自若道:“江瀛有自己選擇生活的權力,他做任何決定都和任何人無關。”
江紫煙根本不在乎他說了什麽,置若罔聞地打斷他:“你為什麽和江瀛在一起?江瀛給了你什麽?還是你給了江瀛什麽?”
葉初陽心中氣憤,仍維持着禮貌和冷靜,說:“我沒給江瀛任何東西,江瀛也沒給我任何東西。我們在一起,僅僅是因為我們想在一起。”
江紫煙閉着眼輕蔑一笑:“我可不相信你們在一起是因為愛情,江瀛是個冷血的怪物,他連感情都沒有,哪來的愛情?說實話吧,你和江瀛到底有什麽交易?”
談話進行到這裏,葉初陽終于明白了江紫煙約他見面的原因,他忍不住露出微弱的冷笑:“您擔心我利用江瀛轉移你們江家的財産,或者我和江瀛聯起手盜取你們江家的財産?”
江紫煙沒料到他把話挑明,她挑開眼皮冷冷地看着他:“你的教養允許你這樣跟長輩說話嗎?”
葉初陽一邊笑一邊站了起來,道:“我的教養已經在您懷疑我和江瀛互相勾結謀劃你們江家財産的時候耗光了,雖然我覺得很多此一舉,但是因為您是江瀛的母親,所以我還是向您解釋一次;你們江家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我看中的只有江瀛這個人,除了江瀛之外,我對你們家沒有一分錢的興趣。我今天來見您,只是因為您是江瀛法律上的母親,但是您似乎并不想以江瀛母親的身份和我見面,所以我很後悔今天來見您,并且希望沒有下一次。”
說完,葉初陽向她微微欠身以示尊敬,道:“我的話說完了。再見,江女士。”
房間裏更加潮濕了,空氣裏像是在翻湧着水蒸氣。葉初陽一秒鐘也待不下去了,快步走向門口,即将拉開房門的時候卻又聽見江紫煙說“站住。”
他回頭,看到江紫煙終于從貴妃椅上坐了起來,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引枕上,揭掉了臉上的面膜,露出一張蒙着水光的美麗容長的臉。
江紫煙保養得相當好,近五十歲的年紀,皮膚光嫩似少女,臉上緊繃地一絲皺紋也看不見,但是她的一雙眼睛卻是絲毫沒有少女的璀璨透亮,她目光冷凝深沉,眼睛裏裝着厚重的城府和狡黠的心機。
她垂着眼睛揉搓自己白嫩的雙手,道:“幫我做件事,條件随便你開。”
葉初陽忽然有了興趣聽她繼續說下去:“什麽事?”
江紫煙:“江瀛要從老房子裏搬出去自己住,別說你不知道。”
葉初陽:“我知道。”
江紫煙:“不管你用什麽辦法,說服江瀛,讓他回到老宅。”
葉初陽笑道:“我為什麽要幹涉江瀛的選擇?他已經二十七歲了,完全有權力決定自己住在什麽地方。”
江紫煙擡起眼,目光像密密麻麻地針一樣一根根紮在葉初陽臉上,道:“你什麽都不知道,卻大言不慚的對江瀛發表看法。”
葉初陽:“您到底想說什麽?”
江紫煙道:“江瀛不能離開老宅,他已經在老宅裏住了二十七年,以後也必須永遠住在老宅裏,我絕不允許他擁有自由。”
葉初陽恍然:“你們想把江瀛囚禁起來。”
江紫煙冷笑道:“他應該把自己囚禁起來,他害了那麽多人,必須付出代價。他也明白自己背着多重的罪孽,所以才一直住在老宅裏,但是他現在卻忽然想逃走,想擁有自由。他配嗎?”
葉初陽心中凄然:“他連自己的生活都不配擁有嗎?”
江紫煙道:“他毀了那麽多人的生活,憑什麽擁有自己的生活?”
葉初陽惆悵地看着她,道:“恕我直言,您站在道德制高點對他的譴責并不能掩蓋您的自私和冷血,您連自己的孩子都不在乎,會在乎因為江瀛受到傷害的其他人嗎?您之所以恨江瀛,之所以折磨江瀛,之所以對江瀛這麽狠毒,只是因為您自己。”
江紫煙傲慢地笑道:“沒錯,我就是為了我自己。江瀛罪有應得,他值得我這麽恨他。”
葉初陽從不是刻薄的人,但是江紫煙激出了他近年來最大的怒氣:“您對江瀛的恨似乎從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我實在想象不到,江瀛還是孩子的時候做出什麽事才能讓您這麽恨他。或許您恨江瀛的原因不是江瀛本身,而是你們上一輩的恩怨,但是你卻把恨意轉嫁到江瀛身上,只是一昧的恨他,除了恨以外,什麽都沒給他。”
江紫煙像是被他說中了痛點,冷冷道:“閉嘴,你沒有資格對我們的家事品頭論足。”
葉初陽目光堅定地看着她,繼續說:“我承認江瀛有缺陷,但是江瀛不是你口中的怪物。就算江瀛是怪物,也是你們一手培養出的怪物。這份責任在你們,而不在江瀛。所以江瀛不需要為你們贖罪,反倒是你們應該向他忏悔。”
他把門打開,又把門關上,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樓道裏神思恍惚了片刻,然後快步走向電梯間。
他在等電梯的時候,Lisa追了過來,遞給他一張名片,道:“葉先生,希望你再考慮考慮我老板的提議。”
電梯門開了,葉初陽走進電梯,道:“轉告你老板,我的條件就是請你們放過江瀛,也別再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