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程意的心,鼓動得很快。
她不受自控轉眼,和沈星延沉黑透徹的眸對上。
他的眼睛如琉璃珠,借了星月的光,不含半分羞赧緊盯着她。
程意的心裏,有鼓手在一拍一拍敲擊着她的心髒。
毫無章法,毫無韻律。
聽起來如一片偌大的雨點,細細密密,又像針一般。
要把她的心髒紮穿。
……
“知道我為什麽,今天脾氣不好嗎?”沈星延說完,特意強調,“非常不好。”
程意抿嘴,眼神恍惚。
她面前的少年,懶洋洋挑起唇,毫不在意說:“因為我昨晚,夢到了你。”
哇的一下,程意又想哭了。
她的心裏,拔涼拔涼的。
嘴巴剛張開,看到眼前沈星延這個畜生,他熟練從褲兜裏掏出糖,剝了顆阿爾卑斯塞她嘴裏。
炭燒咖啡的味道在嘴裏蔓延開,程意憋住嘴,委屈說:“你故意的吧?”
沈星延:“嗯?”
“就你長這樣,我能看上你?”
“……”
程意吧唧嘴:“都把我醜哭了。”
“……”
程意:“自從前幾天做噩夢夢到你,我這是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香。”
她指指自己的臉頰,還有眼下:“看到沒?人都憔悴了好大一圈。”
“……”
“就你這樣的,連個王凝都要甩你,我能看得上你?”
“……”
少年眉間陰鸷,憑空透出幾分涼氣。
“倒是你,不會喜歡上我了吧?”程意擡起頭,毫不避諱說。
“你看看你,從我做噩夢夢到你,在教室裏大喊了一聲沈星延,這事傳出去後,你是不是幫自己在學校裏宣傳了?”
“……”
程意盯他,一字一頓:“你說,我程意喜歡你。”
“……”
程意撇撇嘴:“喜歡你就有鬼了,你也真夠自戀的。”
“哦,”沈星延攤出手,“糖還我。”
“哦,”程意噗地,把糖吐他手上,“好了。”
“……”
個子不高但身段極好的女生甩着馬尾一搖一擺蹦蹦跳跳地走。
沈星延愣在原地,半晌,低頭看了眼手心裏黏黏糊糊的糖。
咬緊牙,爆發道:“程意!你有病吧!?”
“聽不見!!”程意捂住耳朵,速度更快,消失在夜幕裏。
沈星延回到家,把左手洗了又洗。
直到再也看不見程意那個煩人精的痕跡,深呼口氣,癱坐在床。
他從書桌上拿起自己送給程意的那架木飛機。
看了又看。
……
他記得很清楚,程意她們家剛搬來他家隔壁的那一年,頭上紮着兩個小啾啾的小姑娘,笑起來時露出一口大豁牙。
聽她媽說,是因為糖吃多了。
喊沈星延時露出的那口牙齒就已經夠難看了,星延替換成奶聲奶氣的哥哥,他更加受不了。
所以他不喜歡程意喊他哥哥。
……
後來他在父母的“逼迫”下送了程意飛機。
小姑娘玩着飛機,無意識間,喊了他一聲哥哥。
當時的沈星延覺得,好像有個妹妹,也還不錯。
……
再後來,程意情窦初開,給他寫了情書。
他當時讀到半路,正思考着該怎麽回信委婉拒絕,亦或者是幹脆答應讓她嘗嘗“愛情的苦頭”。
從此以後,她就能放下莫須有不該有的心思,好好學習。
但他的指尖翻過另一頁,就從粉紅色的信紙上,看到了程意娟秀的字跡,在落款處,寫下了王凝的名字。
他不知道當時,他是什麽心情。
他憋着一股火,答應了王凝。
和王凝約會的時候,他把經常給她備着的阿爾卑斯糖給了王凝。
他看到程意甩着她那大馬尾,哭哭啼啼,跑進了器材室。
他的心裏暗爽。
……
後來他和王凝分手,氣飽了她。
她的眼神兜兜轉轉,心心念念,眼裏也只剩着他了。
可他們不能在一起。
不關乎于早戀的事。
也不關乎于,他是否想給她點“愛情的苦頭”吃吃。
他只是想,他以後是要幹大事的人,怎麽能拘泥在小小的兒女情長裏?
程意當晚躺平在自己的床上,頂着桃子大般的眼睛,抿着嘴巴在微信裏,不停給沈星延發着“分手”的信息。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
說的都是一些他離開清河市後,有種就別再回來了的消息。
沈星延沒有回她。
周一,照樣陽光刺眼。
程意下了早讀課後跑去找沈星延,一個晚上沒見,她臉上的黑眼圈又深了不少。
她捧着一罐千紙鶴,熬夜折的。
捧到他的教室門口,探頭張望。
他們班的學習委員是個戴圓圓眼鏡的女生,看到程意,好奇地問:“找沈星延啊?”
程意點頭。
“哦,”學習委員說,“那你可晚了一步,沈星延就早上來學校兜了一圈,跟老師同學說過再見後,人就直接離開了。”
說着她轉頭指指靠窗後排,扶扶眼鏡說:“看到沒?座位都空了。”
哐當一聲,程意裝着千紙鶴的罐子掉到了地上。
她轉頭就跑,沒來得及撿。
“哎,你千紙鶴!”身後學習委員喊她,她也顧不上了。
程意一鼓作氣跑到學校後門,翻矮牆出去。
翻到牆頂時,看見了沈星延。
“……”
說過同意絕交的人。
在學習委員的口中座位也早已空了的人。
他坐在後門外的一排小賣部門口,身前正端正放着臺游戲機。
他的手指靈活,一手操控着搖杆,一手正啪啪在機器上按着。
“沈星——”
她嘴裏的最後一個字來不及憋出。
就看到小賣部裏,走出來一個穿着白裙子紮着雙馬尾的姑娘。
她沒披校服,手裏拿了瓶營養快線,順手就遞到沈星延手裏。
沈星延空出手,接過。擡眼笑了下,對她說:“謝謝啊。”
“……”
接着,程意就看到少年的褲兜裏,掏出了很多糖,一大把的糖。
他說:“都給你吧。”
王凝:“啊?”
“一共剩的就這麽多了,”沈星延的目光專注在游戲機上,視線也不偏,勾唇懶懶說,“反正程意也不愛吃,都給你了。”
“……”
程意坐在牆上,風刮過,卷起她額前的兩抹碎劉海。
她汪的一聲,哭了出來。
對着小賣部前的那對“狗男女”喊:“沈星延,你這個就愛吃回頭草的畜生!”
“……”
沈星延大清早從家裏出來,打算遂了程意的意,讓她眼不見心不煩,徹徹底底消失。
在小賣部門口碰上王凝,是他沒想過的事。
眼下,手裏的那瓶營養快線成了燙手山芋。
他放下打到一半的游戲,回頭望着坐在矮牆之上,哭得眼淚鼻涕橫流的女生。
無形之中,輕扯了扯嘴角。
“延…”王凝糾結了會,最後還是親昵喊,“阿延。”
“……”
沈星延沒應。
他看到程意手一撐,哭啼着翻下了牆。
“阿延。”王凝喊,他回頭,不鹹不淡應。
王凝眼中,少年額前黑色的碎發搭在漂亮淩厲的眉眼上方,臉龐蒼白瘦削,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兩端稍揚。
他在笑。
王凝的心下放心許多,帶點委屈,嘟囔道:“你剛才聽到了嗎?”
沈星延:“聽到。”
王凝更憋屈:“她罵我們了。”
沈星延:“嗯。”
王凝說:“她說你是畜生,還說,還說——”
少年忽然擡起頭,眉峰淩厲,墨色的瞳直視她。
“王凝。”
“嗯…”她聲音漸小。
“現在是你在罵我。”
沈星延說完,拿起那瓶營養快線,走進小賣部。
“退了吧。”
老板一臉問號。
“沒開的。”少年說着,用手機掃碼,付了游戲機的錢。
一晚上,因為被程意在微信裏巴拉巴拉,積攢下來的怒氣,好像一瞬都消失了。
沈星延揚揚唇,對老板說:“謝謝。”
“……”
老板沒好臉色:“得了吧,專妨礙我賺錢。”
王凝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走遠。
驀地,她憤恨抓起手機,在宿舍群裏發了條:【程意你怎麽回事啊?】沒人搭理她。
她再發:【我跟我前男朋友複合關你啥事?】
“……”
這下,終于有回應了。
你被“絕世小可愛”移出群聊。
“!”
“程意。”站在原地的女生抓頭發,連老板遞給她四塊錢都不要了。
“你這個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