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程意回到一班撿走了自己的那一堆千紙鶴。
上課鈴響,鈴聲清脆。
聽在她耳朵裏,無異于是上刑。
她抱着千紙鶴罐子想從後門踏進教室,班級裏同學們的視線,紛紛稀了大奇,掃射停駐在她的臉龐上。
“……”
程意抿唇:“怎麽了?我臉上…是有什麽東西嗎?”
金燦燦和她是坐在中排,眼睛抽了筋般,拼命眨動着給她示意——
現在跑,還來得及。
“……”
程意擡眼,正對上了講臺後,拿着教鞭,臉上陰雲密布的老劉頭。
“程意,”他沉着聲喊,“你上周四,摔了校醫杯子也就算了,就上節課,蔣老師的公開課你也不來?”
“……”
程意沒話可說。
蔣老師是一班的班主任,專教數學。她一向以嚴厲著稱。
今早第一節課的公開課固然重要,她從矮牆上翻下,想着再也不要去找沈星延了。
但抽噎的聲音停不下來。
她索性又跑到沒上鎖的器材室裏,哭了整整半節課。
出來後整理好了,已經接近下課了。
“這樣…”在她們班級裏,她雖然在同學中有不聽話的名聲在。
但在老師的眼裏,還是乖乖值得教育的孩子。
“你去一班,跟蔣老師道個歉,順便再把那節公開課,給上一上。”
老劉頭的聲音放緩,教鞭放下,言辭間偏親切和藹。
“哦,好。”程意點點頭。
“謝謝老師。”
只給她這麽輕的處罰。
“……”
反正沈星延要走,她程意,也無所畏懼了。
程意放回那千紙鶴的罐子,從抽屜裏掏出紙筆,以及課本。
她出了教室踏在走廊,視線餘光難免瞥到其他教室。
九班班級裏,謝明朗坐在後排,戴着副黑框眼鏡,面孔斯文俊秀,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正在做筆記。
“我以後,就喜歡你算了。”
程意咕哝。
“反正我不跟燦燦搶。”
“就是…”
程意低垂眼睫,自我安慰。
“我總不能找一個,比沈星延還差的人。”
“哦?”
幾乎在下一秒,身後就有淡到極點的聲音。
程意一顫。
她斂下的眼睫注意到地板上,她的影子,不知何時被一道更大的影子覆住。
緊緊糾纏,将她覆沒。
“程意。”
身後冰冷又帶着趣味的聲音,旋即響起。
像噩夢一樣。
她揮之不去的噩夢,盤旋在她腦海。
程意抿着唇,慢慢挪動腳步,漸漸轉身。
眼前正在哂笑的少年,一臉了然。
陽光灑在他的臉龐,膚色明淨。
他的精神很好。
至少比起為了他不斷熬夜的她,精神,要好上太多太多。
……
沈星延勾着笑,望着她。
他淡淡,又了然般地說:“知道了。”
“這周,”他彎了下唇,黑瞳興味十足,“我離開前,會把他介紹給你的。”
程意滞在原地,不敢出聲。
就憑空一句無心的悄悄話,都能被這個順風耳給聽到。
還光明正大指出。
羞意和惱意迅速蔓延上了臉頰,程意的兩只腮幫子鼓鼓的,裝作沒事,用手扇了扇風。
“你去上公開課呀?”
讨好的話沒換來身前人的半點善意,他躲在陽光的陰翳下,蒼白的臉盯着她半晌,輕輕勾起唇:“看來你很需要。”
“……”
需要什麽呀需要?
您老可真能發揮聯想。
程意癟着嘴沒逼自己吐槽,心裏憤憤,氣鼓鼓跺着腳走向一班。
蔣老師正在講臺後方聲情并茂地講着三角函數,教室後方坐了一排伸長脖子的老師。
程意從前門進去,先把老劉頭交代的事和蔣老師說了。
礙于這麽多老師和同學在,蔣老師沒有給她臉色看,指了靠窗後排的位置:“你坐那吧。”
“……”
那…那是沈星延的位置。
程意抿唇,心裏的小鼓點又噼裏啪啦敲了起來。
她往教室前門斜斜望了一眼。
那個莫名其妙的人,沒跟過來。
“……”
“哦,好,謝謝蔣老師。”程意抱着課本,往沈星延的位置上去了。
他的同桌是個小麥膚色的男生,名叫伍志銘。
看着人挺老實,學習成績可以,但私下裏經常撺掇着沈星延抽煙。
程意對于這一切,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眼下,她沒給伍志銘好臉色看。
翻開課本,認真聽起了蔣老師極為嚴肅的發言。
“哎,程意,”伍志銘這個人的嘴巴攔不住,拄拄她胳膊,問起,“你知道阿延下周要走了嗎?”
“知道啊,”程意不耐煩回,“這麽破點小事,別來打攪我學習行嗎?”
“……”伍志銘極度無語。
“你平常不是阿延的跟屁——”
“關你屁事呀!”
猝地,講臺後方蔣老師的眼神望了過來。
“程意,”她極力按捺語氣,拿起教鞭,指向門外,“你給我出去。”
“……”
班上一群人笑開了花。
“……”
各種各樣紛雜的視線落在程意的臉上,她臉皮略微發燙,低聲輕說了一句:“不好意思。”
她拿上自己課本,徑直就出去了。
“哎,”蔣老師喊,“你往哪走呢?我沒讓你回班級。”
“……”
程意瞥着這個昨天因為她和王凝打架,早就對她沒什麽好印象的年輕女老師,按捺火氣,低聲問道:“那你要我往哪走?”
“不走。”老師的話一出,班上又是一陣哄笑。
程意臊紅了臉。
蔣老師說:“你就站在門外,站小半節課吧。”
……還行,至少能聽聽課。
程意抱着這個極度樂觀的想法,站在教室前門旁邊的牆壁,頂着烈日,抿起嘴想起剛才沈星延的混賬來。
他和王凝那麽親昵地在一起,他還從她手中……接過營養快線。
“該死!”
程意低聲罵了一句。
“……”
轉眼,她又想起了沈星延說要把謝明朗介紹給她的事。
“該死!!”
這回,罵得更大聲了。
沈星延站在高二教學樓的天臺,頭上壓了頂純白鴨舌帽。
他的視線望着對面走廊上不停罵罵咧咧的人,臉頰氣得緋紅,像是想把他家祖宗十八代的墳都給掘了。
“……”
沈星延抿抿唇,給沈愛民打去了電話。
“爸。”
“嗯,在呢。”沈愛民應得勤快。
沈星延猶豫,片刻後,還是下定決心:“能不能把我去帝都的機票改了?”
“……”沈愛民詫異,“改什麽?你是不是還想和意意那丫頭多待上一會——”
“不是,”沈星延神色無奈地辯解,他說,“改早一點吧。”
一班的公開課好不容易結束,程意頂着紅紅的臉蛋,嘴裏罵上了不知道有多少句的該死。
氣咻咻跨着步,要走回自己班級時。
走廊上,有兩道同樣高挑賞心悅目的身影出現。
他們肩膀之間的距離極近,并排走來,旁邊女生的視線紛紛都被吸引。
程意的手機嗡嗡地響。
不用看,就知道是王凝私聊要來找她對戰。
沈星延眉目稍挑,純白棒球帽下的五官精致。
他看到她,驀地扯了扯唇。
“程意。”他懶洋洋喊。
她僵住。
“你過來,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沈星延臉上的乖和痞同時存在,挑着唇時,仿佛是心裏真藏了天大的好消息。
“……”
程意抱緊自己課本:“算了。”
她才不想和金燦燦反目成仇。
“過來。”沈星延不容她置辯,她不走,幹脆按捺了眉眼裏的痞氣朝她走來。
謝明朗緊随其後,戴着那副黑框眼鏡,笑着看着他們。
走廊裏還有其他不少同學都朝他們望過來,一時間,程意變成了被圈養在動物園裏的猴子。
她的臉頰漲紅。
“別,別給我真介紹——”
“想什麽呢?”
沈星延拍了下她的腦袋。
程意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麽親昵的舉動,沈星延已經很久,很久都沒對她做過了。
從十三歲,他開始初戀以後。
沈星延摘下頭上的鴨舌帽,懶洋洋扯着笑,将帽子扣在了她的頭上。
“瞧你曬得,難看死了。”
“……”
“你這樣的,謝明朗敢要嗎?”
程意一僵。
霍然間,殘存的思緒全在告訴她,沈星延這個人,已經把他偷聽到的一切,都完完全全和謝明朗說了。
“你…”
“你什麽你?”
沈星延接着話,黢黑的眸子漾着笑:“你不是想和謝明朗——”
“滾!!”
程意把課本狠狠砸在他的臉上,轉頭就跑。
她跑得很快。
比沈星延背着她的那一天跑得還要快。
風聲不時從耳畔刮過,她聽到了同學們隐隐的閑言碎語,心裏只覺得,從來從來沒有那麽難堪過。
“滾!!!”
程意一路跑到器材室的門口,砰地關上門,又哭着喊出了這句。
她真的,真的這一輩子,都不要再理沈星延了。
器材室裏面的哭聲很大,謝明朗和沈星延靠在牆外,靜靜聽着。
持續久了,連謝明朗都不忍心了。
他低聲說:“你至于這——”
“至于。”
少年唇線平直,回答得毫不猶豫。
“如果我不幹點壞事,就這麽走了。”
“不過一兩個月,她就會哭着找上門來的。”
“……”
謝明朗無語。
“你這,對自己的自信,是不是太過頭了?”
“沒有。”
少年的回答照樣簡短。
“我就是說,我要當她爺爺,她的臉,都還是紅的。”
“……”
謝明朗毛骨悚然:“真狠。”
沈星延拍拍他的肩膀:“謝了,兄弟。”
兩個少年分別從器材室旁邊離開,王凝抓着手機,絞着嘴唇,頭皮不住發麻。
半晌,她低垂腦袋,給程意發道:“我們和好吧?”
程意沒理她。
她發出去的那條信息,左側已經顯示出了紅色的感嘆號。
“……”
王凝在隔壁班級群裏找到程意,發去好友申請:“我們和好吧,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和你搶沈星延了。”
程意無視了王凝的這條消息,她哭飽哭夠了,才從器材室裏出來。
一推開門,一個帶着前幾天鼻青臉腫的小姑娘站在太陽底下,手裏握着瓶營養快線。
她正在等着她。
“你幹嘛呀?”程意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軟弱,翻翻白眼,“你這是找罵還是犯——”
王凝說:“你看手機了沒?”
程意:“沒看,沒心情看。”
王凝:“……”
“算了,”她說,“我不想跟你計較,我也沒心情跟你計較,反正現在沈星延要走了。”
程意:“嗯?”
王凝學她,翻翻白眼:“這瓶營養快線就算是道歉,以後你別隔三差五,就老提起初中那檔子事,行嗎?”
“喔,”程意從她手裏接過營養快線,點點頭,“行。”
沈星延這事,在她們之間就算是揭過去了。
當個屁放放,就得了。
但當程意擰開寬大的瓶蓋,瓶嘴邊沿眼看要挨上嘴,她倏地放下。
“給你自己喝吧。”
“……”王凝無語,“不是,你怎麽還興反悔——”
“我就要反悔了,怎麽了?”程意理直氣壯,攤出手,“你快點把沈星延給你的那一大把糖,全都還給我。”
“……”王凝撇嘴,“你怎麽跟個三歲小孩一樣?”
“……”程意還是理直氣壯。
她說:“我要埋葬記憶。”
王凝:“?”
“又不是用來吃的。”
“就是,埋葬記憶。”
王凝目瞪口呆,看着程意找了一棵小樹,用喝完的營養快線瓶瓶挖坑,挖了一個小坑。
她把那一大堆的阿爾卑斯,全都放進了坑裏。
嘴巴還默念:“走吧,安息吧,走好…”
“……”
王凝覺得,神神颠颠的。
大白天的,她後脊背都開始發涼了。
之後的幾天裏,程意和沈星延雖然說出家門時,是擡頭不見低頭見。
但兩人相顧無言。
彼此都很默契。
仿佛沈星延的嘴巴從來沒被她磕到。
那天黃昏日落下的夕陽美景,沈星延踩到那根拖把須須,也只是她做的一個夢而已。
沈星延要離開清河的那一天,他上臺演講,臺下的老師同學們全部都在慶祝。
都在歡送這個未來運動員。
只有程意,一個人躲在器材室裏,哭了又哭。
器材室裏很黑,很暗。
角落裏,滾着沈星延最喜歡打的那個籃球。
籃球都已經很破舊了。
程意每次躲進器材室,都會傷心地摸着這個籃球。
就像在摸沈星延的狗頭。
她把這個籃球,從清河初中帶到了高中。
又在沈星延離開她們高中的這一天,她把籃球帶出了暗不透光的器材室。
在球場上,她狠狠把籃球踢向垃圾桶。踢了好幾次,才命中紅心。
金燦燦和謝明朗,還有伍志銘和王凝,他們都在球場邊緣看着她。
最後當金燦燦跑過來,摸着她的頭問:“你沒事吧?”
“沒事。”程意搖了搖頭。
她看着沈星延離開的方向,彎彎唇說:“不過就是生命中。”
“嗯?”
“少了一條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