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意識到自己的成長,是從束縛胸部的胸衣,換成了寬松适度的文胸開始。

程意從小到大的發育一向不太平,當別的女生有意識買化妝品打扮自己時,程意只跟在沈星延的身後眼巴巴等着他給糖吃。

當別的女生課外穿得漂漂亮亮,頭發散下,一派溫柔又娴靜的模樣。程意只會日複一日,紮着她的高馬尾。

沈星延走的同年九月,程意跟着王凝和金燦燦第一次進了美容院。

她們躺下,美容院那些姐姐們的手法很娴熟,按得她的骨頭一直作響卻又格外酸爽。

王凝躺在最外面的一張床,感嘆着步入高二的不容易,以及她媽她爸做生意把她丢在家裏,只給她錢花以及這沒用的推背券。

程意和金燦燦平日裏聽她陰陽怪氣的話聽得多,此刻程意用手堵住自己的兩只耳朵,瞟向對面床的金燦燦念叨:“燦燦,你要棉花嗎?”

“棉花,要來幹嘛?”

“堵耳朵。”

王凝見狀下意識的閉口不言,僅隔須臾,喉嚨裏跳出了更打擊人的“侮辱”性詞彙。

“程意,沈星延走這都有兩三個月了,你怎麽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死魚相?”

推背房裏的空氣霎時靜默,美容師們感知到這無形的較量,手下放在光滑背上的勁,都下意識小上了些許。

程意擡眼望向房間裏富麗堂皇的壁紙,視線越過金燦燦和王凝的背,窺到牆上海報的同時,想起了背上的勁道有多麽舒服。

如果怼回王凝,發洩似的說自己不要推背了。

那麽以後,她可能沒錢也沒勇氣再來這美容院享受了。

第一次,程意凝神靜氣,閉着眼,噙笑道:“沒有,你看錯了吧。”

金燦燦和王凝的視線交彙,眼中不約而同透露出來的含義——這丫沒救了。

程意回到家裏,走上樓梯間時,便聽到了她媽媽的聲音在電話裏興奮得停不下來。

她一個勁直說,沈星延現在有多麽好,有多麽有潛力。

不出一年,他肯定是她們清河這片最厲害的人。

程意察覺到了電話裏明誇“暗諷她”的意圖,彎了右側唇角笑笑。

淡聲說:“厲害,厲害。”

她除了附和,別的什麽話,都不會說了。

回到房間裏,她從書包裏抽出新發下來的課本,裁了紙,正打算将書皮包到比別人精致。

眼角餘光不經意又略帶了一些愕然,發現放在她床頭櫃上的那架“塵封往事”。

“媽!”程意朝門外喊,“飛機哪來的啊?”

“噢噢,”賀美娟放下在廚房裏洗到正一半的碗,走進來提醒道,“是你延延哥哥讓他爸媽收拾房間時,清出來發現了,就讓我給你放到你這邊來了。”

“……”

“我不要,”程意話語冰冷,拿了飛機走出房間,開客廳門時用的力氣很重,“我們家又不是垃圾場,他家裏有什麽垃圾,為什麽要丢到我們家來?”

賀美娟滞愣在她身後,持續半晌,無語默然。

九月早已經告別了酷暑,帶有桂花氣味的糖餅,她都已經從金燦燦的手裏吃過了好幾個。

樓梯間裏沒人時更顯清冷,程意的左手五指死死捏着那架飛機,視線盯緊沈星延家門上的那個倒福,唇在悄然不覺間已經咬住。

“叔叔。”程意高高擡起的手,在挨近門時,輕緩落下。

從冰冷嘴裏吐出來無甚感情的字眼,在第二聲叔叔響起時,也迫于內心理智圓滑世故很多。

盡管是沈愛民将沈星延送走,但實際對不起她程意那一百只千紙鶴的,還是沈星延這個徹頭徹尾的狗東西。

程意敲了半晌,又按門鈴。

遲遲沒有人應。

賀美娟女士在她身後神情複雜,視線暗含深刻纏繞她的後腦勺半晌,最後輕微出聲提醒:“上夜班呢。”

“喔,”程意咕哝,“現在又不是晚上,還沒到上夜班時——”

“程——意…”賀美娟女士前端短而急促的聲音,意識到對面門內有響動時,經歷高地滑坡那樣急轉直下。

尾音成了棉花。

她揪起程意的耳朵,和開門一臉茫然含着困意的臉對上,連忙揮手:“沒事,沒事,就是這孩子皮,最近欠收拾了。”

沈愛民也沒了精力再補覺,打着哈欠連說:“沒事,我待會做飯吃了也就要去上夜班了,哎…意寶,等等。”

對面門的縫隙眼看要合上,沈愛民連忙回房,噔噔噔的拖鞋踩地聲響極大。

不一會,就從房裏拿了個小包裹出來。

“意寶,”沈愛民站在門口招呼,“你沈哥哥給你的,快過來拿一下。”

程意的耳朵被賀美娟捏得尖端發紅,她忐忑不安又抱歉地走過去,摸過快遞,弓着腰對沈愛民說了一句謝謝。

“這孩子,”沈愛民笑,“怎麽越長大,還越見外了呢?”

程意耳朵更加發紅,臉也有一些燙。

她摩挲着快遞盒上“小程意”收的字眼,忍耐心裏一波一波湧上的激動,走完告別程序,才平穩有序踏回家裏。

自從沈星延離開,程意和他幾乎是隔絕了所有的音訊。

他們的微信和QQ互相拉黑,當然,是應程意的要求——走了的人,就別再有留戀。

平時沈星延往家裏打電話,偶爾幾次程意正好在他們家裏,都是匆匆做完自己該做的事,關閉耳朵——當全聽不見。

沈星延去帝都後,這個世界,就像是沒了這個人。

眼下這個人,又重新在她的眼前出現了。

……

程意靠窗坐着,她的桌上,零零碎碎擺了一堆包書紙和小刀。

她的課本,也疊放得淩亂。

唯獨快遞包裹——端正,整齊,不敢拆開。

程意垂眼,望着快遞單上工整的“小程意”三個字。

耳尖,更加發燙。

不是寫的沈愛民和沈阿姨,也不是平淡無奇的程意兩個字。

是小。

他在程意面前,加上了一個小字。

程意忍着來自內心深處,完全沒辦法克制的心悸。

她的左手緩緩摸上美工刀,垂着眼。認真又仔細地,将快遞盒給拆開。

美工刀的刀片尖端劃破透明的膠帶,程意從右手撥拉開的一點縫隙中,先看到了——一團海綿紙。

“……”

程意再使勁剝開,不留情面,将那團海綿紙從快遞盒裏拿出來。

“……”

沉甸甸的,裏面有東西。

程意操着美工刀,将海綿紙劃開——看到了一支端正包裝的口紅。

口紅用長條四方形的包裝紙包裹,她的指尖刮去塑封,攤着右手,左手揚起将口紅從裏面倒出來。

透明塑料瓶的包裝,裏面攪動透明唇蜜的粉色刷頭都清晰可見。

原來是唇蜜。

沒有顏色,就是起到滋潤作用。

程意對着鏡子,将唇蜜一點一點,攤開塗在自己的嘴上。

過了半天,都沒有變化任何顏色。

程意垂眼:“算了。”

她拿起被她扔在一邊的手機,在微信群裏來回翻找。

最後在初中同學的群裏,找到了沈星延。

他的頭像,早就不是當初的那個頭像。

簡簡單單,換成了一朵心平氣和的蓮花。

“……”

程意給沈星延發:【我們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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