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Part fifty two
和蒂亞戈一樣,?加百列在了解了前因後果後,第一察覺到的也是關于北境之國那段供詞的怪異之處。因為不管是從原因還是目的上來看,在北境之國發生的事都很突兀,?更無法解釋。
“我和你的看法一致。”蒂亞戈背靠着椅背略微點下頭,落滿細碎夏日光斑的眼瞳蔚藍剔透,?“如果只是單純為了海巫魔力的繼承結果,?那麽赫克托看起來确實是最有可能的一個。但是同時,這個猜測也就意味着他已經提前知道了繼承人會是柏妮絲,?并且仍然無法解釋他在北境之國以及将魔鏡帶走的舉動。”
“那要再去審訊格蘭德爾一遍嗎?也許他撒了謊。”加百列提議。
“我會的。”
蒂亞戈垂了垂眼睫,?指尖輕輕點在桌面上:“關于北境之國那些說辭的真實性,他對海巫血源詛咒了解的來源,?還有模仿柏妮絲筆跡給薩布麗娜寫信的惡魔究竟是誰。只要是他知道的,?都得問清楚。”
接着,他停頓片刻後,繼續說:“至于赫克托的事,得麻煩你派人去一趟隕罪園,?看看能不能找到關于他的記錄卷宗。除此之外,?我也會讓潮靈去淵海神域調查任何與他相關的消息。”
“遵命。”
柏妮絲坐在一旁,沉默地聽着他們之間的對話,腦海裏盤旋着的始終都是西多羅夫剛才說的話,?以及她第一次見到蘭伯特時的場景。
那個海族惡魔,連自己習慣送紅珊瑚珠這樣的細節都知道,?這讓她覺得有些不寒而栗。明明印象裏,?她跟當時其他同為烏蘇拉手下的惡魔們都沒有什麽私交,?更不記得有誰曾經這樣仔細地關注過自己,那為什麽……
無數種猜測浮出腦海,又被她一一否決。即使抛開關于北境之國的疑問,?她也想不通為什麽那個冒充者要帶走魔鏡,這這一系列的行為看起來是那麽怪異又多餘。
尤其從時間上來看,這是一場從五十幾年前就開始逐步實施的報複計劃……
等等。
五十幾年前?
這個時間似乎不太對勁。
像是被被什麽突然戳中到,柏妮絲猛地擡起頭,望向身旁的蒂亞戈:“為什麽要用我的樣子去做這些事?”
蒂亞戈眨眨眼:“你是想到了什麽嗎?”
“就像你說的,不管是去北境之國還是帶走魔鏡,都對當時的我并沒有産生任何影響,直到今天。可如果這一切都是為了報複的話,那為什麽不在我還沒有繼承海巫魔力的時候就直接殺了我呢?”
這個說法讓蒂亞戈和加百列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醒悟。
緊接着,柏妮絲将自己的想法全都說了出來:“反正只要殺了我,他就更有機會得到海巫魔界的傳承了不是嗎?更何況那時候我一無所有,想要殺死我簡直是輕而易舉,怎麽看都應該在那時就殺了我才對啊,為什麽要弄得那麽麻煩,還拖到了現在?”
“而且後來,我還因為……”
說到這裏時,柏妮絲有些尴尬地卡頓住,視線下意識朝蒂亞戈瞄了瞄,細白手指交繞在一起,一副做錯了事被逮個正着的小孩模樣。
蒂亞戈注意到她的不安,卻并不在意地笑起來,只語氣自然地接話到:“你是不是想說,那時候你在隕罪園,理論上講,根本不會有人能想到你還能出獄。所以,這個冒充者在原世界做的一系列事情很奇怪?”
“确實如此。”加百列也很快反應過來,“他放棄了最好的下手時間,卻舍近求遠地選用了冒充這種費時費力的嫁禍手法。這怎麽看不像是為了奪取海巫魔力繼承權的報複,更像是……”
“是針對我本身來的。他并不在乎海巫魔力的歸屬,只在乎我有沒有被關進監獄或者死掉。”柏妮絲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對于這個看起來顯然更為可怕的猜測,她并沒有感覺到有任何的害怕,只覺得心累,因為她已經記不住自己到底有多少仇家了。
雖然,理論上。
最危險也最要命的那一個,現在就坐在她旁邊,還握着她的手,即使眉尖輕皺着,眼神陡然蒙上一層晦暗陰影,也依舊溫聲哄慰着讓她別擔心。
看起來,他好像比自己還要在意這個說法。柏妮絲這麽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上移到對方輪廓漂亮的側臉,看到他柔軟發絲下的藍色眼睛,濃密睫羽沾滿光暈,翕動如蝴蝶翅膀。
再一次的,她由衷感到有些惋惜,明明這條魚哪兒哪兒都長得那麽好,可就是挑人的眼神實在不太行。
否則也不會一直抓着她不放手了。
這真是一種不管想起來多少次,都會覺得無法理解的真實。
這麽想着,耳邊蒂亞戈和加百列的交談還在繼續,窗外剛剛還陽光明媚的天空卻忽然變得暗沉下來。
緊接着,一片明顯不同于雲層陰影的怪異輪廓開始逐漸在半空中成型。像是有什麽怪物,正要慢慢從那些如灰色潮水一般不斷卷聚的雲霧背後掙脫而出。
視線盡頭的地方,海水被一股看不見的外力所牽引着不斷向上升起,和大片濁雲連接在一起,一時間根本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海。四周都是尖銳怒號的風聲,世界在幾個呼吸間重新跌轉回滿目混沌。
“那個是……”柏妮絲睜大眼睛盯着那團不斷下沉的烏雲,湧動的波瀾讓人疑心是否是洋流倒灌到了天上。
“是我們原世界的城鎮。”
蒂亞戈仰頭看着那片朦朦胧胧的剪影,視線從天空來到遠處被疾風攪動得狂瀾疊起的海平面,蒼藍眼珠裏映照着無邊無際的灰霾,呈現出一種過于空洞又無機質的光亮,冷淡如他的語氣:“耶夢加德的狀态越來越混亂了。”
說完,他回頭:“調集警衛隊将周圍封鎖,把這片天空從人類的感官裏隔開。”
“遵命。”
加百列說完,舒展羽翼迅速飛離原地。很快,他的身影就變成了一個白色的小點,被周圍的浩瀚灰濁給吞沒進去。
這種天空中忽然出現怪異城市的畫面,柏妮絲回想起來,和她曾經在潘德拉肯所見到的場景是那麽相似,都是因為緯度空洞惡化造成的。
她感到有些擔憂,而且這種情緒在轉頭看到蒂亞戈雖然平靜依舊卻也難掩疲倦的神色後,就愈發清晰了。甚至都還沒來得及仔細組織語言,她就已經脫口而出地問到:“有什麽能幫到你的嗎?”
話一出口,柏妮絲又後悔了,于是迅速在對方将目光望向她之前,先把注意力集中轉移到洶湧不安的海面上,自我安慰似地補充着一些無意義的碎碎念:“新世界出現這樣的波動還是第一次,看起來很嚴重,還是盡快解決比較好。”
“那就幫我守着生态區吧,潮靈會協助你的。”蒂亞戈微微笑起來,清淺卻也溫柔燦爛,細小如水晶般剔透的魚鱗随着神力的劇烈波動而逐漸出現在他的眉梢眼角處,“我很快回來。”
話音剛落,本就陰沉欲墜的天空變得更加低垂,龐大的城鎮懸浮在空中,帶着絲絲縷縷的深灰雲霧拖尾,仿佛下一秒就要傾軋在這個新世界的頭頂上。
從波濤澎湃的海面冒出頭,柏妮絲看到那道數十米高的黑色巨浪已經逐漸接近生态區邊緣了,窒息般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如果就這麽讓它沖上陸地的話,将近一半的座城市都會就此被吞進海底,化作一片廢墟。
意識到這點後,柏妮絲不敢有絲毫的猶豫與怠慢。源源不斷的翠綠魔焰從她的全身燃燒釋放開,融入水中,靈活如無數發光的魚群般,跟在她周圍到處游竄。
洋流被魔力強行扭轉了運行軌跡,在柏妮絲的一次次嘗試下,開始逐漸平靜下來,倒湧回海中,退回到安全區域。
抵抗海洋所帶來的壓力沉重到難以想象,此刻卻全都負擔在她一個人的身上。沒過多久,柏妮絲就能清晰感覺到自己手臂的顫抖,缭亂的魔焰躍動在她身邊,忽明忽暗地閃爍着。
她緊咬着牙,被魔力點燃得格外明亮的淺綠雙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随時會重聚反撲的嘯浪,全力支撐着分寸不讓,直到将它徹底逼退回海中。
與此同時,有明亮的銀藍色光輝從空中閃過,拉開一道極細的瑰麗弧線,看起來是那麽脆弱,卻即使遏停了空中城鎮的繼續下降。緊接着,迸發開的大片神光以極其磅礴的力量橫掃開,在空間裏引發出波紋般的震蕩。
極度的寒冷從四周升騰起來,将盛夏的炎熱撕碎,暴雪與冰霜封凍成一面半透明的純白冰蓋承接在天上。沉悶到可以穿透一切物體的撞擊聲嗡嗡傳開,炸起接連不斷的水花,震碎山體,折斷樹木,撕裂地面。
來自同源的兩股至高神力碰撞在一起,激蕩開的災難性餘波從萬事萬物間穿過,延伸到時間和空間的最深處。
強烈光芒閃過的瞬間,一團純淨柔和的銀藍光芒從那片被她戴在脖頸上的魚鱗中爆發開,也将她完好無損地保護在內。
然而透過那層光輝,柏妮絲看到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摧毀了。
天空、陸地、海洋、風和光線,還有那些和雪花一樣無力飄落的天使們的身影,全都爬滿了無數極為細小卻也密集的裂紋。
仿佛只要吹口氣,整個世界就會立刻在她面前破碎開,無數生命與文明也會随之歸于虛無。可高高懸浮在天空之上,置身于那層冰蓋以外的神靈卻依舊是鮮活又真實的,完滿到連一絲瑕疵也無。
不知道為什麽,柏妮絲忽然産生了一絲隐秘的感受:
也許從神的角度來講,越過這片支離破碎的世界就跟越過一堆凋零的花朵一樣,并沒有什麽區別。
存在于某個季節的花朵枯萎了,總會有新的。
生長于某段時光的衆生消亡了,同樣也會有新的。
那些來不及說出的悲傷痛苦,恐懼哀鳴,欣喜與感動,淚水與歡笑,都是衆生自己的事。他們為自己,以及那看似輝煌又苦難的過往譜寫了一場又一場的贊歌。
然而在神的眼中,這些不過是又一次花開花落而已。
這種感受給她帶來了一種難以言說的低落,哪怕這些裂紋只持續了僅僅半秒不到的時間便消失了,短暫得如同一個幻覺。
直到一陣更強烈的震動傳來,柏妮絲的注意力再次集中,看到潮靈艱難地從那些仍舊躁動不安的海水中化形出現,氣息微弱地朝她說:“海巫小姐……更大的海嘯可能還在後面,生态區的情況已經快要承受不住了。”
“我知道。”柏妮絲回頭看一眼近海區,“你去保護他們,我來破壞海嘯。”
說完,她重新潛入海中,逆着深層洋流一直朝前,想要趕在下一波巨型海嘯成型前,将已經聚集起來的海水全部分散開。
脫離了生态區的優越環境,外海的水質其實要糟糕許多。好在有了鱗片的保護,柏妮絲并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适。只是穿行在此時正狂暴不安的海洋中,就像穿行在滿是龍卷風的陸地上,每一次前進都需要拼盡全力。
越是水流湍急的地方,那種快要被海水活生生撕碎的巨大牽扯感就越發強烈。
柏妮絲都不記得自己被那些到處亂飛的礁石還有不知什麽事東西的殘骸給砸中了多少次,可她仍然不敢停。
一旦再來一場像剛才那樣的海嘯,整個生态圈和城市就徹底毀了。
柏妮絲一邊用骨刃劈開迎面而來的一塊巨大鋼鐵船體碎片,一邊試着用手去碰了碰疼痛感最為強烈的左肩骨,敏銳的感官毫不費力地從海水中捕捉到了一絲異常的血腥味。
這點小傷并不足以讓她在意,惡魔極強的自愈力很快就會讓她恢複如初。幽綠的光絲從她的指尖開始,順着水波擴散向周圍正醞釀着下一場海嘯的危險水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海洋也似乎正在慢慢變得溫順,微弱的亮光從頭頂的深厚水層外面照射進來。
柏妮絲迅速浮出水面,看到太陽不知何時已經從烏雲背後掙脫而出,灑下的光輝是從未有過的溫柔明淨。
緊接着,她反應過來,那源頭并不是太陽。
而是一盞燈。
靠燃燒信徒至純至淨的信仰而永恒明亮的,出自光明神之手的造物,此刻正被希爾維杜捧在手裏,迸發出比晨曦還要清透無暇的光芒,逐步修複着所有因為神力對抗而出現的可怕創傷。
站在濃烈金芒中閉目祈禱的少女,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像一個光明聖女該有的模樣,寧靜隽永如剛從那些古老畫卷中走出來似的。
當神燈的亮度達到頂峰時,一個半透明的人形虛影出現在希爾維杜的身後。金色輝光化作他的衣袍,傾瀉而下的銀白長發如同披挂着一整片燦爛銀河。
像是有自我意識般,在和蒂亞戈短暫對視一眼後,那個虛影便化作了漫天光雨灑向大地。
時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光與海中倒流。地面愈合,洋流退讓,山脊與森林重獲新生,一切都回到了幾個小時之前的模樣。
繁茂昌盛,欣欣向榮。
蒂亞戈收回支撐着冰蓋的神力,連帶着剛剛還紛揚密集的大雪也陡然停住,被無數銀藍光華引導着回升向空中,一點點封補着殘破的蒼穹,直到再也看不見空中城鎮的影子。
做完這一切後,他總算收回手,低垂下頭輕輕嘆口氣,過于沉重的疲倦神态再也掩飾不住,連臉色都蒼白得有些不正常。
“冕下,耶夢加德活動得越來越頻繁,您不能再以這樣的分體狀态繼續存在了。”希爾維杜擔憂地看着對方,語調克制而恭敬。
“我知道。但是暫時還不行,我還要一定要弄明白的事。”蒂亞戈說着,閉上眼睛停頓了好一會兒才後,那種持續不斷的眩暈感才逐漸減輕到無。
接着,他又微微笑下:“謝謝你帶着這燈過來,不然我還得頭疼一會兒的善後工作。”
“是它自己亮起來的。也許,這次變故也同樣影響到了光明神冕下,所以神燈才會亮。”
希爾維杜說着,低頭看了看手裏裂紋遍布的燈:“但是,恐怕也就只能亮這一次了。”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蒂亞戈語氣輕快地安慰着,卻也沒多在意地說道,“等奧格斯格醒了,你就坦白告訴他這是被我不小心弄壞的。有什麽問題,讓他盡管來找我吧。”
是啊,在和柏妮絲的婚禮上,因為發現她不見了,所以“不小心”弄壞的,希爾維杜默默回想着。
她有些懷疑,如果不是因為還保留着最後一點對同為至高神的對方的象征性尊重,蒂亞戈也許會直接把神燈給毀掉。
感受到危機結束,原本躲藏在生态區裏的海族們紛紛冒出水面,看到蒂亞戈以後便一窩蜂地湊了上去,嘤嘤叫着想要挨個被摸。
隔着一片滿是歡樂氣息的寬闊水域,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但柏妮絲還是立刻就注意到了蒂亞戈神态間的隐秘疲憊。
他的精神狀态看起來,似乎比剛才還要差了。
柏妮絲猶豫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不要在這種大家都很開心的時候主動湊上去掃興了,免得尴尬。
于是,在觸及到對方明顯帶着尋找意味的目光後,她只迅速朝蒂亞戈點了點頭,然後便消失在了海浪中。
大概為了應付這場混亂,幾乎整個警衛處的天使都被調遣出去了。柏妮絲在氣象局大廳裏獨自轉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到有可以問路的天使,于是只能憑着去過一次的模糊記憶,試着朝格蘭德爾被關押的地方走去。
沒有了加百列和蒂亞戈的同行,她在大門打開後,看到頭頂一整列的全視之眼圖騰齊刷刷朝她看來的瞬間,心裏還是無可避免地緊張起來。
好在沒過一會兒後,那些全視之眼便又移開了目光。柏妮絲還試着朝伸手朝它們晃了晃,确定它們是真的不打算再盯着自己以後才放心往裏走去。
一路上,她心中盤算着的都是該如何做。
其實辦法還是有的。
既然有人能冒充她來接近這些惡魔,那她為什麽不可以反過來冒充那個想要陷害她的惡魔,并借機從格蘭德爾口中套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然而讓她沒想到的是,格蘭德爾的狀态看起來……
很糟糕。
簡直糟糕到恐怖。
他的大半個身軀都被封凍在冰層裏,胸腔看起來像是被什麽利器給刺穿過,即使傷口已經結痂也留下了猙獰醜陋的傷疤。冰面上到處都是大片黑紅色的印記,看起來很像凝固的血液。
如果不是因為知道不可能,柏妮絲都要以為他是被人給打碎了全身的骨頭又随意拼接起來,最後被寒冰支撐着像個标本那樣一動不動,只勉強還剩一口氣。
察覺到有人來,格蘭德爾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驚吓,脆弱的胸腔起伏着,幹渴過度的咽喉發出難聽的嘶嘶聲。
看清外面站着的是誰後,他先是一愣,緊接着便發出聲冷笑:“終于來了?看看我如今落得的這個下場,你滿意了嗎?”
柏妮絲皺下眉尖,态度同樣冷淡:“你會變成這樣,都是你自找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是啊是啊,明明是犯下了弑神罪的惡魔,卻能安然無恙地站在外面,指責一個被她迷惑教唆的替死鬼,你可真是清白無辜啊。”格蘭德爾冷嘲熱諷地說着,血紅的眼睛怨恨無比地盯着她,恨不得把她千刀萬剮,“我不該小看你引誘人的手段是不是?你能讓那位新生的至高神對你如此深信不疑,應該花了很大力氣吧。真該讓所有魅魔都來看看你的本事,簡直不可思議。不過我很好奇,你這次又是用的什麽新招數?”
說完,他又冷哼一聲,語調諷刺地評價:“該不會又是從裝可憐扮無辜那套開始吧?我還不知道你嗎?總是喜歡以一副絕對無害的弱勢模樣接近你想要的目标,其實根本就是個兩面三刀的婊.子,下賤狠毒的蕩.婦!”
柏妮絲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強忍住心裏的怒火,也不反駁,反而還扯開一個虛假的笑容,順着他的話接到:“知道又怎麽樣,現在被關在裏面的不也照樣是你,不是我嗎?”
聽到這句話後,格蘭德爾果然更加憤怒了。他本就因為重傷折磨而精神緊繃,殘餘的理智也所剩無幾,而這恰好也是柏妮絲最希望看到的狀态。
只要在他失去理智的時候,才能盡可能地問出真話來。
于是,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傾身靠在面前的玻璃前,用手指漫不經心地卷着發尾,同時熟練又自然地換上副風情萬種的陰毒表情。
這對她來說倒是很容易,但願也能和格蘭德爾印象中的那個冒充者一樣。
回憶一下他對自己的刻薄評價,柏妮絲試着将她的語氣和說話方式也朝一個蛇蠍美人該有的風格貼近,開口的聲音慵懶又輕蔑:“所以啊,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繼續想着靠把我拉下水來換你出去了。他們是不會相信你的,海神也好,天使也好,都只會信任我說的每一句話。”
多麽狂妄的論調,柏妮絲感覺自己說完後都在忍不住牙酸手抖,卻還不得不硬撐出一副悠閑且自信的模樣。
“事實上,你現在還能這樣茍延殘喘着,已經是我看在往日親密同伴的關系上盡力幫你争取到的了,別那麽不識擡舉。”
格蘭德爾顯然被她這種施舍般的态度觸怒得更盛了,眼裏的兇狠殘暴激烈到快要溢出來:“然後呢?你還是覺得我的存在會威脅到你們那份滿是肮髒污穢的信任,所以打算來了結我了是嗎?!”
“當然不。”柏妮絲挂起一個虛假的笑容,熟稔地維持着那種撓人的甜媚,“畢竟我們以前相處得很愉快,那些漂亮的冰海之瞳我現在還收藏着呢,謝謝你。”
可拉倒吧,那些玩意兒估計早就和海巫巢穴一起,被人魚族給一鍋端了。
不過柏妮絲說這句話就是為了試探他的态度,于是,不等他有所回答,她便繼續歪頭笑着挑釁到:“不過對我來講,你為了讓我開心,所以才去‘不計代價’地為我找來這些玩意兒的樣子才是最值得紀念的。那時候我們在一起多久了?真是讓人懷念啊,這麽美好的一段時光。”
大概是一下子想起了那段被欺騙感情又慘遭利用的恥辱時光,格蘭德爾的反應激烈程度簡直超乎了柏妮絲的想象,一大串極為粗魯難聽的辱罵字眼接連從他口中蹦跳出來,句句刻薄至極。
看那架勢,要不是他被周圍的寒冰封禁得無法動彈,她簡直毫不懷疑對方會立刻沖上來和她同歸于盡。
但是從他的反應中,柏妮絲也看出來了,那些關于北境之國的說辭都是真的,否則他不會這麽憤怒。
按捺出心中的煩躁感,柏妮絲态度強硬地打斷對方:“夠了。少用那種跟被抛棄了的良家婦女似的惡心态度整天哀嚎些沒用的東西,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愚蠢,否則又怎麽會相信我當初答應你的事呢?”
老實說,她并不知道有沒有這回事,但是她想試探出為什麽格蘭德爾會和那個冒充者一直合作——薩布麗娜身上的海族惡魔詛咒就是個證據。
“你這個滿嘴謊言的賤.種!”格蘭德爾嘶吼着,整個關押室都是那種震耳欲聾的叫聲,“你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海洋之心!你就等着被你身上的詛咒吞噬成個怪物吧!你永遠無法解脫!”
海洋之心?
柏妮絲有些愕然,旋即進一步刺激對方說到:“是嗎?但是我怎麽感覺我離那天已經不遠了?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親眼看着我一個人拿到它。倒是你可以猜猜看,等我拿到海洋之心以後,第一次要被殺人滅口的會是誰呢?”
格蘭德爾掙紮着,咆哮着,極度狂亂的怒火都讓柏妮絲看在眼裏,同時也确認了——那個冒充者提出的誘人條件就是海洋之心。
那麽聯系下之前的線索,一個能如此了解她各種細微習慣,又如此渴望着海洋之心的惡魔……
她忽然有些顫抖起來。
因為這些線索只能讓她想到一個格外可怕的,噩夢般的名字,随之而來的一切都是暗無天日的折磨與痛苦。
烏蘇拉。
可是她已經死了啊,早就死了。柏妮絲垂下睫羽,掩飾住眼中的慌亂。
而且如果真是她,那她非要為什麽要冒充自己?
太多過于恐慌與不解的情緒累積起來,讓柏妮絲很難再保持剛才的狀态。但是一想到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沒有得到答案,她還是勉強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再次擡起頭,端出一副又狠又媚的假象,目下無塵地蔑視着對方:“罵夠了沒有,可憐蟲?你現在被困在這裏,除了罵人就沒有別的辦法了是嗎?”
格蘭德爾怨恨至極地瞪着她。
“告訴我怎麽找到懷亞特。”柏妮絲直截了當地命令,“你已經被抓了,我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去聯系他,否則會增加對我而言不必要的風險。而且經過上次警衛處的圍捕行動以後,他已經不在之前的地方了。我必須确保他不會落入警衛處的手裏,這樣對你我都會有好處。”
“你我?”他殘忍地笑起來,“我看只是對你吧。什麽時候高高在上的海巫小姐也開始有求于人了?這可不是請求的态度。”
“這不是請求。”
柏妮絲冷冰冰地回答:“是你最後的機會。”
“我剛剛說了,就算懷亞特被抓住,那也只是會讓我碰到點麻煩而已。但是你就再也沒有離開的機會了。”
“離開?”格蘭德爾眯起眼睛。
“條件交換。你告訴我他會躲在哪兒,我可以放你離開。”
“交易是要有誠意的,小姐。”一提到有逃離的希望,格蘭德爾立刻變得狡猾起來,“否則我只會覺得,只是想套我的話,然後直接永絕後患地殺了我。所以,你得先放我出去。”
“你沒有資格和我讨價還價。”
柏妮絲不為所動:“今天來的是我,還能讓你少受點罪。可說不定,明天來找你的就是天使長或者海神了。我想,他們應該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吧?”
她說得沒錯。
格蘭德爾咬住牙齒,一想到那天,蒂亞戈面帶笑容地幾乎将他刺穿心髒的慘烈場景,他就忍不住想要發抖,同時也有些隐約的疑惑:
這樣一個神明,真的會被眼前這個惡魔哄騙得如此死心塌地嗎?
他想試探清楚。
“薩布麗娜原本是他挑選好的下一個容器,但是失敗了。所以,他目前仍然在使用的容器名叫馬修·斯蒂芬·米勒,是個大學教師。你們可以很容易就找到這個人的信息,以及……他的家庭住址。”
“知道了。”柏妮絲用手指在玻璃上點了點,笑容美好又虛僞,“我會放你出來的,等到我确定這些信息是否是真實的以後。”
說完,她徑直離開了關押室,幾乎是小跑着來到了氣象局大樓背後的安靜花園裏,坐在噴水池邊仔細回憶着格蘭德爾剛才所說的話。
會是烏蘇拉嗎?
可這也太難以置信了。
她不是已經被蒂亞戈殺死了嗎?
為什麽會這樣?
她越想越焦躁,習慣性地咬住自己的指甲,身體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着,即使坐在遍地陽光裏也依舊覺得寒冷刺骨,連潮靈什麽時候從她身後的水池裏冒出頭來都沒注意,還被她突然開口說話的聲音給吓了一大跳。
“抱歉,海巫小姐,我并不想吓到您。”潮靈充滿歉意地看着她,姿态恭順。
“沒……沒什麽。”柏妮絲心不在焉地敷衍着,然後才反應過來,“有什麽事嗎?”
“冕下的狀态不太好。”
她說:“您能去看看他嗎?他想見您。”
作者有話要說: 結合前面的劇情,還在看這篇文的幾個小夥伴可以自由選擇相信妮妮的猜測或者不信【安詳】
話說,還有人看嗎……感覺留言的越來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