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春時節的黃梅雨,已經斷斷續續地在杭城降了半個多月,烏雲将皓空染成暗灰色,空氣中夾雜着幾點燥意。

再不雨過天晴,怕是要“水漫金山”了。

等呀等,一直到夜裏快十點,黃梅天才停下了哭泣。

機場6號大門出來的公交站旁。

時初不敢再往前一步,擡頭匆匆瞥了一眼站牌後,瞧見有“高教園區”的站點後,全身繃緊的線就松下了。

匆忙間甚至忘記去看公交行駛方向的箭頭,等記起時,才撇過頭仰起臉要再去看,12路公交就進了站,車門打開,後背一陣作用力,時初沒穩住踉跄了幾步,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擠上了車。

“別堵在門口啊,往裏點。”

司機不太友善的催促聲在耳畔響起,聲波像是化作了一條粗粗的麻繩,倏地捆住她的脖子,再從後頭使勁兒勒緊,迫使她呼吸困難,直接喘不過氣來。

時初心一顫,視線凝固着不敢亂瞟。

趕緊投了幣,垂下腦袋盯了會兒腳尖,低聲,“好的。”

語畢,急急忙忙地往後車廂跑去。

好像後面有洪水猛獸追趕着要吃了她似的。

搶占到了遠離人群的最後一排靠窗位置。

時初卸下滿身的警惕與戒備,蔥白指尖捏了捏挎包帶,頭一歪,額頭磕在車窗玻璃上,失神地望着窗外機場大廳周圍通明的燈火,燈光不停閃爍,遠瞧着還有點刺目,令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從渝城到杭城。

這是她第一次坐飛機過來。

要不是高鐵動車票售罄,她也不會做這個選擇。

機場離學校太遠了,繞了大半個杭城。

地鐵又太擠,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她不想乘地鐵也不敢乘地鐵,她怕在擁擠中窒息。

所以還是坐高鐵好,高鐵站離學校那麽近,公交就幾站,她還熟悉,再不濟還可以騎共享單車。

時初盡量不去看前面上來了多少人。

這樣她整個人就能放松許多。

似乎又開始下雨了,綿綿細雨,刮花了車窗玻璃。

實在無聊,緩緩地呼出一口氣,白霧出現,粘在玻璃上,時初伸出手,在上面畫了只栩栩如生的小豬。

乘客載滿,車門關了。

感受到車廂晃動了一下,窗外風景在移動。

時初這才從自己的小世界裏抽離出來,她稍稍側了側頭,從餘光中瞥見了坐在她旁邊的乘客。

是個陌生男人,瞧着年紀不大。

漆黑的碎發理地幹脆利落,眼型狹長惑人,他耷拉着密長的眼睫,掩着眼底的漠然。

高挺的鼻梁,再往下,則全由口罩擋住了。

他拿着手機在刷些什麽,修長白皙的手指格外引人注目,視線往下移,就見他的衣袖是往上卷起的,露出一截瓷白削瘦的手腕。

大概是察覺到了她探究的視線。

男生忽然側過頭,直勾勾地看向她。

時初:“………”

瞬間,臉頰就紅成了煮蝦。

心髒一下子就蹦到了嗓子眼兒處。

好像下一秒就能直接從嘴裏跳出來似的。

很尴尬,就是心頭充斥着被抓包的窘迫感。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下子就慌了神,徹底手足無措,抿着唇,垂下腦袋躲着男生的注視,屁股不斷往窗邊移,移到最後,一個座位有一半的可坐面積剩餘出來。

別人的目光能把她摁在砧板上淩遲處死。

窒息的感覺又慢慢地湧上心頭,時初再次捏緊了挎包帶,以尋求安全感,可安全感實在是太難找了,到最後,她幹脆裝鹌鹑,閉緊了眼。

眼睫輕輕顫着,極度不安。

早知道就不打量他了,時初咬着唇追悔莫及。

大約過了三四分鐘,男生的視線總算轉開了。

壓迫感頃刻消失,時初這才撫平了如坐針氈的焦躁。

繃緊的神經一下子回歸原處,不多時,随着公交車時停時走的搖搖晃晃,困倦帶着排山倒海之勢席卷而來。

她已經很久沒有睡過好覺了。

應該沒有焦慮,可是卻失眠。

長時間下來,直接導致精神不濟,時初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裏眯着眼懶洋洋地地打了個呵欠,就這麽一會兒的時間,就困到眼裏都蓄滿了淚。

理智上時初非常清楚自己不該睡過去,她時刻提醒自己,萬一睡過站大晚上的可就麻煩了。

可有些事情,真的不是理智能夠控制住的。

眼皮越來越重,似有千斤頂壓着。眼前的一切逐漸變得模糊不清,直至徹底陷入黑暗。

時初在無法思考的混混沌沌中,摒棄了理智上的堅持,不過幾秒,就失去了意識,呼吸淺淺地進入了夢鄉。

墨發松松垮垮地一紮,側着靠在車窗時,只露出一段削白纖細的脖頸,似瓷玉,一碰即碎,一掐即斷。

小小的一團縮在那兒,存在感尤其低。

就連睡着了也恨不得全世界都将她遺忘。

沈淮年慢悠悠地扯下口罩,須臾,才再次側眸看向時初。

神态一如既往地慵懶散淡。

漆黑的眼,似乎藏着風起雲湧。

他眉梢一挑,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片刻,都說女大十八變,可她的模樣瞧着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剛剛在機場看到她時,他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鬼使神差地,跟在她身後,從6號門出來,上了這趟明顯向着學校反方向開的公交車。

只是,沈淮年盯着時初的睡顏緩緩地蹙起眉頭,隐隐約約總感覺她有些地方不同了。

相貌只是長開和沒長開的區別,性格簡直翻天覆地到讓他懷疑是不是認錯了人。

司機估計趕着下班。

車速快到驚人,公交明顯颠簸了兩下。

慣性作用,時初腦門磕了一下,發出重重的“砰”的聲響,她皺了皺鼻子,無意識地流露出委屈的小表情,轉瞬即逝,但她并沒有醒。

眼底的黑眼圈讓她的困意昭然若揭。

沈淮年視線停留在時初被長睫覆蓋的眼底,微微一愣,幾秒後,擡起胳膊,輕輕的,慢慢的,伸過去。

…………

………

時初這一覺睡地很舒坦。

雖然時間并不長,但足夠她充點電,回點精氣神了。

只是醒來後,她有點懵。

等懵勁兒過了,後知後覺地慌了神。

車窗外漆黑一片,似乎脫離了繁華的杭城中心,她不知道公交車現在是開到哪兒了,原本擁擠不堪的車廂此刻也是空蕩蕩的,那些乘客都早已下了車。

就只剩下她、司機還有坐在她旁邊的戴口罩的男生。

所以,是到哪兒了?

她這一覺是睡到外太空去了嗎?

時初蒼白着臉,急紅了眼,無措地咬起了唇。

她不斷給自己鼓氣,讓自己冷靜。

挺直了背豎起了耳朵,想聽播報器報站名。

好歹要知道自己被帶到哪兒了,這樣才有補救措施。

下一秒,播報器沒響。

倒是司機師傅說話了,“終點站要到了啊。”

終點站?

什麽終點站?哪的終點站?

時初整個人又緊繃成了一條線,動彈不得。

指關節曲着抵在唇邊,牙齒不自覺地咬在上面,刺痛感讓她明白自己該問點什麽。

可她不太敢,喉嚨像被人用力掐住一般,努力想發聲卻又怎麽也發不出聲,她怕被罵。

要不然,還是去查百度地圖好了,不麻煩人。

時初瞥見一旁的男生已經站起往前走了,她也跟着慢吞吞地離開座位,自始至終,都是垂着腦袋。

小心翼翼。

“師傅,去傳媒大學不是坐這輛車嗎?”

安靜的車廂內,男生的沙沙有質感的聲音宛若天籁。

霎時将她從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

時初沒想到會遇到校友,她驚喜萬分地擡起眼。

被膽怯侵占的黑漆漆的瞳仁裏這會兒像是布滿了星辰。

雖然這樣過度依賴別人,依賴別人把她想問的話問出口的行為不太好,但她真的,暫時還邁不開這一步。

她已經很努力地想要活成可以和正常人一樣交流的人了,可努力不一定會有收獲。

欲速則不達,時初給自己找了這麽一個理由。

也許是她的眼神太過熱切。

走在前面的男生忽然停下了腳步,而後,往後輕飄飄地瞥了一眼,目光似有若無地從她身上劃過。

“………”

時初手腳僵住,急急忙忙錯開眼。

“是這輛車。”司機師傅說,“但是你們坐錯方向了。”

他以為這倆小年輕是一起的,說不準還是情侶。

沈淮年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摁亮看了眼時間:“那現在還有去高教園區的公交嗎?”

“沒了。”前面就是終點站,司機師傅緩緩将車開進去,停穩,“十點半是末班車。”

頓了頓,又說,“這城郊打車也不好打,你們還是看看附近有沒有旅館,将就住一晚吧。”

…………

………

城郊荒涼。

脫離市中心的喧嚣,少了燈紅酒綠。

真真是應了一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黑夜發揮了它最大的作用。

幸好,雨是停了的。

不遠處,偶爾能聽見幾聲犬吠聲。

時初試着用叫車軟件叫車,半天,都沒有司機願意接,嘗試了三四回後,她徹底放棄。

她緊巴巴地跟在沈淮年身後。

像個小尾巴。

她這會兒倒是沒有考慮到對方是不是壞人,只是,都是傳媒大學的學生,又有相同的遭遇,同是天涯淪落人,能互相幫助就互相幫助吧。

時初鼓足勇氣,試圖與他搭話。

可這太難了,實在是太難了。

她耷拉着肩膀,苦哈哈地皺着臉。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時初自己也清楚。吸氣呼氣,吸氣呼氣,驅除內心深處的怯懦。

好半晌,伸出自己可能一觸即縮的小觸角。

“那個……”

她磕磕絆絆的,非常小聲地,“我們現在要怎麽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問出口了啊。

心髒猛烈撞擊着胸腔。

告誡自己,不能半途而廢,要乘勝追擊。

藏在口袋裏的雙手緊張地握成了拳頭,掌心裏全是汗。

時初咬咬牙,看起來像是要去慷慨赴義了。

可聲音還是那麽小,“我……我也是傳媒的。”

作者有話要說:

膽小鬼和偏執狂的愛情故事

淮寶是個溫柔的偏執狂呀,初初是個後天膽小鬼吼

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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