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害怕
顧若扣在姜新染腰上的手緊了緊。
突來的緊繃感讓姜新染慌了神,入鼻的氣息又軟又香,輕帶潮意,甚至連嘴唇都挨上了。
姜新染呼吸漸急,心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即使是六年前,她也沒和顧若這樣親密過。
那時的姜新染嘴上厲害,愛戲弄顧若,經常勾着她的脖子吊在她身上,或者從後面纏上來趴在她背上,也有直接整個人歪進她懷裏的時刻,然後就開始作亂,故意對着她的耳朵根吹氣,放低了嗓音說些讓人心熱的葷話。
但也僅僅如此了。
顧若太能忍,常常脖子上全是汗,還能坐懷不亂,姜新染總揶揄她,說她大概是聖人投胎。
顧若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不想傷害你。”
每當看到她那少年老成的一本正經,戴副眼睛就能堪比老學究了,姜新染總是樂不可支地倒在她身上,撓着她的手掌心,直勾勾看着她說:“沒事,咱倆可以互相傷害。”末了又貼在她耳邊輕聲:“或者讓我傷害你也行,我下手一定會很溫柔的……”
每每讓顧若薄面紅了個透,只好頂着一張俏豔緋紅的臉蛋柔柔看向她,無奈地嘆氣。
姜新染在這種一觸即發的緊急關頭竟然還能出神回想起以前的事,甚至開始懷念從前那個還尚有人性的、會臉紅的顧若。
不像現在這個冰冷的、看不出喜怒的顧若。
正出神呢,忽然聽到顧若刻意的兩聲幹咳。
姜新染猛地回神,又開始慌了,掙紮着要起身。她想找個支撐,倉皇之際,手掌不小心按到了另一邊——
姜新染:“……”
顧若:“……”
姜新染擡頭,顧若低眼。
二人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都有些尴尬的情緒在臉上。
細看之下,眼中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顧若用來盤發的夾子已經散開了,靜靜躺在旁邊的地上,長發散落在肩前,烏發雪膚,紅唇皓齒,還有那雙清冷漆黑的眼眸,深處燃燒着烈焰,冰與火的碰撞,迸發出近乎妖豔的火花。
美得讓姜新染發呆,連呼吸都忘了。
這個女人真是該死的好看。
而顧若被她注視着,心中已經開始發燒,順着血液往五髒六腑蔓延。
只好發狠地咬了下舌頭,吃痛皺眉,才有力氣別過臉,又低咳了一聲。
“不……不好意思……”姜新染一激靈,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我……我不是故意的……”
顧若低着頭深吸一口氣,攏了攏自己的衣襟,也跟着站了起來,輕聲對姜新染道了謝,又淡淡說:“時間不早了,我帶你去卧……”
顧若想說卧室,忽然想到,那個只有一張床的房間,說什麽也不能算是卧室,于是頓了一下,改口道:“我帶你去睡覺的房間看看。”
姜新染對顧若識趣轉移話題幾乎感激涕零,點頭連連,直說自己困了,裝模作樣打了個哈欠,結果顧若打開其中一個房間的門說:“你睡這。”讓姜新染打了一半的哈欠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眼兒裏。
“這……”她愕然無語。
這是個能住人的屋子麽?
白牆,水泥地,牆邊一張簡易不鏽鋼單人床,看着也就一米寬,即使上面鋪了褥子,可看上去也沒有姜新染自己宿舍裏的小床舒服。
“你……”姜新染嘴巴張了又張,說不出話來。
要她說什麽呢?
你就住這破地方?還是你該不會故意報複我才特意給我整這麽一間毛坯房吧?
人家肯收留她就不錯了,說什麽都不合适,只好幹巴巴地說謝謝。
顧若剛才被姜新染那樣壓着都沒窘迫,這會兒反倒窘迫起來了,解釋的話語聽起來有一點無措和羞愧,“你……你将就一晚上,明天我讓人來重新弄。”
姜新染終于從她身上找回了一點曾經的影子。
或者說這會兒的顧若總算有了點人樣,不再像個萬年不化的冰山。
不知怎的,姜新染心底就柔了,聲音也柔滑起來,“這也挺不錯的,顧若,謝謝你肯收留我。”
姜新染心底是很慶幸一轉身顧若的出現的,雖然大半夜她多走一段路肯定能找到酒店,但是姜新染不習慣住酒店。
不如說是抗拒住酒店。
不知道被多少人用過的被褥和枕頭,姜新染即使去了酒店也不過是有個歇腳的地方,頂多在桌子上趴一會兒,讓她睡酒店的床萬萬不可能。
而且假期的酒店房間比平常貴一倍,姜新染的那點生活補助和獎學金根本不夠用。
“你休息吧。”顧若說着,就要離開,被姜新染叫住。
“顧若,你睡哪?”
顧若的表情有一瞬僵硬,很快恢複如常,“我就在隔壁。”她指了指床頭靠着的那堵牆,“有事叫我,我能聽見。”
“那……晚安?”
“晚安。”顧若點點頭,向外走去。
姜新染突然莫名其妙腦抽了,嘴裏突然接了一句:“那什麽,想不到你還挺軟的。”
畢竟看上去是個冷硬的人。
剛說完這句話姜新染就後悔了,恨不得扇自己倆耳光,這張嘴說的些什麽烏七八糟的渾話!真讓人笑話!
擡眼,果然看到顧若先是微愕,接着輕輕低了低下巴,抿着唇淡淡笑開,眼波流轉,最後停在了姜新染身上,意味深長:“彼此。”
姜新染腦海裏驟然回想起那天在學校禮堂門口,顧若的那句“很軟”。
“……”
其實那天姜新染也感受到了,就是沒好意思說。
到底還是如今的顧若沒臉沒皮啊,一句“彼此”理直氣壯,看不出半點害臊,反而有幾分炫耀張揚的口氣,反讓姜新染沒話說。
六年前顧若經常在姜新染的戲弄下吃癟,如今風水輪流轉,倒讓她修煉出來了。
姜新染熄了燈躺在床上,臉頰上還能感受到那份溫熱,指尖也有觸感殘留。
姜新染想起了學校食堂旁邊有一家校內西點店,招牌是時下流行的爆漿系列和髒髒系列,但是其實姜新染最喜歡的是店裏一款牛奶布丁,布丁上點綴着莓果,有時是樹莓,有時是櫻桃,紅得可愛,姜新染偶爾奢侈一次,捧着布丁,總是先一口把上面的莓果吃掉。
“……”
越想越離譜了。
姜新染臉上開始發燙,胸口的悸動無法平息,就連手心都出了汗。
睡覺!
她用被子蒙住頭。
等臉上漸漸不燒了,她把被子壓下來,看着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牆壁上挂了幾套顧若出席正式場合的西裝和晚禮裙。
再結合客廳裏同樣近似于毛坯房的裝修風格,姜新染福至心靈,忽然想到,有沒有可能,自己現在住的這間屋子原本是顧若本人的?
有沒有可能,這個房子裏也許就這麽一間能睡人的屋子,顧若把它讓給了自己呢?
姜新染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會的,想想顧若現在的身份,再怎麽也不至于連張床也沒有吧。
但是很快姜新染腦中思緒緊張。
別人也許不會這麽虧待自己,但是顧若非常有可能。
高中那會兒,姜新染第一次去她租的房子時就驚掉了下巴,那房子的狀态和現在這間差不多,要什麽沒什麽,只有一張床,後來因為姜新染常去留宿,兩人一點一點地添置東西,那房子才慢慢像個住人的地方。
別看顧若這人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其實她一個人住的時候懶得要命,根本不會照顧自己,生活品質為零。
姜新染坐不住了,穿着拖鞋下床,走到了隔壁那間房,擰開房門。
只見那間房比姜新染睡的這間還簡陋,中間吊着一個大沙袋,然後就什麽都沒有了,顧若所謂的睡在隔壁是怎麽睡的呢?
她把兩張浴巾鋪在一塊,側卧着睡在水泥地上。
連個枕頭都沒有。
姜新染看得鼻頭一酸。
誰說這女人變了,她一點都沒變。
高中那會兒也是,姜新染第一次去她的出租屋,她為了不讓姜新染受罪,把自己的床讓出來,而她自己去睡隔壁房間的冷地板,連睡了好幾天,直到有一次姜新染無意間進去才發現。
“你是笨蛋麽?寧願睡地上也不願再買張床?而且現在這張床已經夠大了,咱倆睡一塊兒不行麽?難道你嫌棄我?”
姜新染一連串問題,顧若就聽見了最後一句。
“不是!”她連忙否認。
怎麽會嫌棄?那可是姜新染啊。顧若日夜想着念着放在心頭的人。
她只是怕自己情難自抑,貿然亵渎了姜新染。
也是為了怕姜新染知道霸占了她的卧室而不安,所以裝作出租屋裏本來就有兩間卧室的樣子,所以才不能買床——那麽大件的東西,搬回來肯定會被姜新染發現,發現了就要揣在心裏。
姜新染是個心思很重的人,把別人對她的好看得更重。但是顧若對她好完全出自理所應當,她不想要姜新染的感激,更不想讓她心頭壓上重擔,所以寧願委屈自己,什麽也不說。
這女人,到現在還這德性。
姜新染吸吸鼻子,逼回眼眶裏的濕熱,賭氣地想,裝什麽大頭菜,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麽?說不定顧若存的就是以退為進、欲擒故縱的主意。
顧若耳朵靈,姜新染擰開房門她就坐起來了,和姜新染對望,有種小動作被揭穿的難堪,嗫嚅着,不知該說什麽。
姜新染一點沒客氣,走過去踢了她一腳,沙啞道:“滾到隔壁床上睡覺去。”
“只有一張床,那床太小了。”顧若說。
“睡個覺你要多大地方!把皇帝的龍床搬來給你睡覺你要不要啊?當了總裁還真拿自己當根蔥了是吧?那床裝我倆綽綽有餘了,給你慣的!趕緊給我滾過來!”
姜新染放完狠話轉頭就走,背過身去之後才悄悄抹了抹眼角。
顧若沒有發現。
顧若只知道自己好像把心上人惹毛了,不敢和姜新染擰着來,落縮縮地跟姜新染進了有床的那間屋。
不同于前次的大床,這次的床很窄。
兩人擠着一張一米來寬的小床,姜新染睡靠牆的那邊,顧若睡外面那邊,肩膀碰着肩膀,沒有抱,平躺,卻比上次還要緊密暧昧,叫人燥熱。
只有一個枕頭,所以也是兩人共用。
腦袋往中間凹陷的地方滑,慢慢地,額頭就蹭在一處。
姜新染看着天花板問顧若:“你是不是嫌棄我?”
“不是。”
“那咱倆睡一張床怎麽了?”
“我害怕。”
“怕什麽?”
顧若沒說話。
“不說拉倒。”姜新染翻了個身,面對牆壁,背對顧若。
只聽顧若嘆了聲,“我不想對你說謊。”
“誰要你說謊了?”姜新染又轉過來,面對着顧若,“我也不想聽假話,我要你老實說。”
黑暗中,顧若吞咽了一下,接着開口,聲音沉沉的。
“我怕對你見色=起意。”
“……”姜新染的臉一下紅到脖頸,無語了半天,擠出一句:“你就不能憋着麽?”
不說還好,一說更暧昧了,讓顧若的笑悶在胸腔裏,癢癢的,搔人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