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貳
只聽一處略顯尖銳的編磬聲響起,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正坐的樂師手中的敲杆滑落,五十弦剎那間崩斷了數根,各國雅士的瞳孔放大,花容失色的舞女們的長袖糾纏在一起,沾染着旁邊慌亂賓客的酒污。
只有庭前的黑衣人依舊謙恭地跪在那裏,眼神卻漸漸往他這裏移動。
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楞在那裏,逐漸将目光轉移在自己身上,擡手看自己的印花袖邊,上面滴落幾點猩紅,像朱砂點在水面上慢慢化開。他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從鼻腔中緩緩流出,滑過他的嘴唇滴在整潔的深衣上,是他最厭惡的血/腥色。
腹中慢慢升騰起疼痛感,仿佛五髒六腑都要絞成一團。他捂着腹部倒了下來,任由液體分成支流淌在地毯上,似乎有一些人驚恐地朝他撲過來,他沒有看清,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化成了虛影。
他失去意識前,他無助地看到那個黑衣人跪在那裏,用悲憫籠中困獸的眼神望着他。
孔周。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夢中的腹痛感逐漸褪去,雨點芭蕉的聲音又慢慢在耳邊響起,竹簾外一輪明月在烏雲下半遮半掩。顏路睜開眼,确定剛剛又是一場噩夢,或是曾經可怕的現實。
顏路微微挪動一下身子,發現張良緊緊摟着自己的腰,像只八爪怪一樣死纏着自己不放。顏路嘆了口氣,替張良往上拉被子,總算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做這個噩夢了。
張良松軟的頭發搭在顏路的頸邊,有淡淡的茶香混雜着糕點甜膩的香氣,顏路揉了揉對方的頭發,又一次試圖平穩地閉上眼。
害怕嗎。恐懼嗎。驚恐嗎。
能忘記嗎。能原諒嗎。
感覺到痛苦嗎。
風吹過屋外一片竹林,震下了枝葉上的雨水,陣陣水滴在空中散開,也如同刀劍刺穿人肉/體時迸濺的血/液,最終沒入布滿枯竹葉的土地上。
後來呢。
似乎有人呼喚他的名字,他原來的名字。
他感受到臉頰上有溫暖的觸感,指腹柔軟還帶着指甲的微癢感,視線漸漸從黑暗和鮮紅中抽離出來,面前人和藹的笑意驅散了他內心的憂懼。火爐透出的暖意能滲透進冰冷的皮膚裏,香爐飄着一縷乳白色的輕煙,他似乎被這出奇安詳的景象觸動,眼角滑出了鹹澀的淚水
那人慢慢地抱起他,用袖口抹去他的眼淚,輕輕拍着他的後脊,他也順着埋在對方的胸口處,不管胸前已經揉皺的蟬衣。
“別怕。”
他點了點頭,卻還是止不住淚水。
“有母親在,不要害怕。”
他睜開眼,看見對方頸邊一只長耳鈎的金耳墜慢慢地搖晃,那人微轉過頭,淺笑着擦去他臉上的淚痕。
他很想念這個人。
有此人入夢境,最終驅散整/夜擾人的夢魇。後半夜顏路睡得格外安穩,安穩得都能想起幼時聽得的童謠,甚至襁褓中環繞的安眠曲。只是他已記不清柔聲吟唱這些歌謠的人的面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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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顏路還沒擡眼就被臉頰上的一陣痛感驚醒,準确來說是可愛師弟掐他的臉頰。
“師兄————起來了。”
趴在顏路身/上的張良絲毫沒有一點負罪感,擰着臉上肉的手也沒拿開,反倒扯着長音叫他起/床,一點師兄弟的禮數都沒有。顏路感嘆自己做師兄的真是越來越沒有尊嚴了,做師弟的都能欺負到他頭上來。
“子房,松手。還有,指甲可以剪了。”顏路皺着眉擰了擰眉心,然後拍掉那兩只不安分的手。張良這才從顏路身/上下來,順手好心地把一邊疊好的衣物遞過去。
“師兄昨天還說能叫良起/床,沒想到今天是師兄起晚了。”
“這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顏路理了理領子。“再說你睡相那麽不好,和你同榻能睡着也是奇跡。”
顏路把木桶裏的井水倒在盆裏,正準備洗漱,扭頭卻看見張良一只手撐在臉盆架邊:“師兄,你有黑眼圈。”
“是啊,也不知道是誰的功勞。”
張良撇了撇嘴,開口:“師兄你昨晚又做噩夢了?”
語罷,已經把半張臉浸在臉盆裏的顏路差點嗆到水,張良有些急了,趕忙在架子上拿了份毛巾遞上去。
“……沒有。”
這哪是沒有的樣子。張良在心裏笑道。
“好。”張良往後退了一步,看着顏路把臉擦好,對着銅鏡用木簪束好頭發。
小聖賢莊的早課大致以背誦經典為主,講習的師公們一般不會早到,所以顏路和張良也就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要用的書簡,出門前還不忘卷上竹簾,給窗邊蘭花澆上半碗淘米水。通往書院的回廊曲曲折折,天氣初晴,雨後兩旁的綠葉洗滌得透亮,光線繞過假山灑在地上,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張良拉開槅門,院內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弟子,伏念自然是早到,年長些的弟子已經打開竹簡開始溫習課程,年幼的還趴在窗邊觀察偶爾栖息在池邊的野鶴。顏路把竹簡放在桌上,攤開其中一卷開始複習,張良看了看,也坐在一邊攤開一卷背誦。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得伏念都多次從書堆中擡頭,但前方正位仍舊空無一人。
“我去看看。”伏念放下書卷,對一旁的顏路說。
顏路點點頭,今日的授課人久久不到的确有些奇怪。
伏念起身,行至門邊剛拉開槅門,迎面就撞上一個也正要拉開門的人。
“掌……掌門師尊。”
伏念擰着眉,急忙伸手扶住快要摔倒的師尊。師尊倒一點不在乎,站穩後反倒安撫似的拍了拍伏念的肩膀,順手擺/正伏念微有傾斜的發冠:“是我——子念想我了嗎?”
伏念身子略抖了抖,面部表情卻絲毫未變:“……是。”
張良在竹簡後面偷笑,顏路在桌下輕拍他的大腿。
這就是儒家的掌門人,似乎眼前人和這個身份有一部分距離,但事實确實如此。當年掌門換屆,小聖賢莊就只剩這位師尊和荀況,其餘儒家八系都散播在七國內,本可召回八系從中選出優秀者為掌門,但前掌門彌留之際還是選擇了這位師尊。
顏路覺得,雖然師尊治莊有方,善待弟子,精通六藝,通古知今,但性格上,嗯,還是希望穩重一些。
張良在顏路耳邊竊竊私語:“師尊來得那麽晚,肯定是昨晚又去荀師叔那喝酒了——還一定是賭酒輸了喝醉了。”
顏路搖了搖頭:“怎麽可能,荀師叔向來注重養生,一向滴酒不沾的。”
“那荀師叔喝茶,師尊喝酒,師尊是不是傻……”
“子房!”師尊坐回正位。“我這裏是聽的到的。”
“是……子房知錯了。”張良縮了回去,師尊看了他一眼,并沒有責罰。
很多年後,張良知道憑借內力可以清晰聽到一定範圍的聲響,當然,這是很久之後了。
今日所講的是六藝之一《禮》的周禮祭祀部分,雖然方方面面考究到位但總有些枯燥,顏路做筆記的手略有些酸痛,偏過頭看張良也是一臉認真地記筆記。因為年紀尚小,又是好動的年齡,平日裏甚少看到他全神貫注的樣子。顏路感到欣慰地笑了笑,又把視線移回竹簡。
臨近下課,張良扭扭僵掉的脖子,師尊在上又不敢伸懶腰。忽然槅門吱呀一聲被輕輕地拉開,張良回過頭,看到李斯低頭畢恭畢敬地立在門外,光打在他微顯消瘦的臉上,顯得格外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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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拱手立在門外,朝座上的師尊一揖:“師尊,老師叫子房過去。”
命運無常,世事難料。當時的所有人,包括張良,都不會想到眼前這位寒酸又恭敬的弟子,會有一天成為大秦帝國的丞相,也不會想到,他的手上會沾染無數人的鮮/血。
“是通古嗎。”師尊轉向張良。“子房,你去吧。”
張良站起身來,向師尊一揖,跟随李斯走出書院。幾步下來,雖然緊随李斯身後,張良還是各種不習慣,先不說與這位名義上的師兄關系生疏,荀況這次突然叫他也讓張良感到十分奇怪。這一向脾氣古怪的老頭平常時都是休息日約他下棋,他之前也以贏棋為籌碼得到了二師兄的線索,真不知荀況這次叫它去幹什麽。
“通古師兄。”一路上二人都噤聲不語,張良打算開口調整一下氣氛。“師兄平日裏真是熱愛學習,良都很少能見師兄一面。”
李斯微側過頭,“子房言過了。老師主張自主學習,課程安排的少,斯往常都在藏書樓翻看儒家經典。”
“原來如此,師兄也是安排得當。”
“只是……”李斯放緩腳步。“斯雖在藏書樓看了許多典籍,但覺得——藏書樓還有斯沒有去過的地方,子房知道藏書樓有特殊的地方嗎?”
張良奇怪地看了李斯一眼,“抱歉,良并不知。”
語罷腳下已經到了荀況的院子,李斯朝張良一揖告退——荀況愛靜,學生一般不會到荀宅打擾。張良內心有疑惑,但也回揖目送李斯離開,随即跟随小童入內。
院內一如他之前來時那樣清幽,當季花草枯敗的枝葉已經剪去,院邊小鍋上依舊用慢火烹着茶,小童跪坐在一邊用長柄蒲扇扇着。張良撩開竹簾,意外地看到一位身着绛紫華服的友人,這位友人細品杯盞中的清茶,像是對這的茶水已經格外熟悉。
“韓非兄。”張良走上前深深一揖。
“對我還施禮,子房真是客氣了。”韓非說道,拂袖引他入席。
韓非和張良是忘年之交,同出于韓國,韓非是滿腹治國經綸的貴公子,張良是五世相韓才華出衆的世家子弟,二人早在宮內相識,還是韓非引薦張良入儒家學習。
“韓非兄為何那麽急着叫良,良還以為荀師叔有急事。”
“不是老師有急事,老師昨日宿醉,還在裏間休息。”韓非品茗了一口茶。“我此番頂着老師的名義叫你來,是有一件事要對你說。”
張良喝茶的動作頓了頓,慢慢放下手中的杯盞。
“我要回韓了。”韓非說道。
張良瞬間愣住了,“為何?韓非兄為何不再等幾年,等良學業完成一同回韓。”
“我怕你到時候也不願回韓吧。”韓非調侃道。
張良無言。的确自己是舍不得二師兄顏路,舍不得小聖賢莊,但他此時也舍不得面前的摯友。
“子房遠在齊國,是不知現在韓國的疲敝吧。”韓非無奈地說道。“大将軍姬無夜專/橫多年,已經不把我父王放在眼裏,還多次……多次暗示想娶紅蓮為妻。我此次回韓,雖不能一舉擊破姬無夜勢力,但也能稍微壓制,不至于我什麽不做等韓滅吧。”
“韓非兄……”張良十分同情面前憂國但又無奈的王室公子。
“而且,我最近拿到一份重要的東西。”韓非平靜地說道。“為了這個東西我也必須回韓。”
張良看着滿臉認真的韓非,思忖片刻還是開口:“是什麽東西?”
韓非凝視着對方,像是思考眼前人是否值得信賴,最後,他慢慢說道:
“是一個盒子。”
張良第一反應就是為什麽區區一個盒子對于韓非如此重要,但直覺告訴他此事關系重大,不能多問。
“良知道了。”雖然這時并沒有行禮的必要,但張良還是朝着韓非稽首而拜,好像韓非就此踏上一條并無歸途的路程。
黃昏後烏雲漸增,不久後就落下陣雨,顏路有些狼狽地踏在泥濘的小徑上,并沒有帶傘,時不時感嘆入秋後天氣的變換莫測。晚來多風,涼風穿過層層竹葉,劃在他外/露的皮/膚上,外衣被雨水淋透緊貼皮膚,陣陣冰涼感讓顏路倍感不/适。
顏路一邊狼狽地自願淋雨,一邊埋怨張良為何一天不回書院,荀師叔不可能留他一整天,為此顏路整整擔心了一日。
才行至山腳,遠遠地看到一輛彩繪華蓋小車,上面左右懸挂的燈讓顏路看得晃神。只見一人身着绛紫袍服執着一柄油紙傘,眼神略顯迷茫地望着周圍的竹林,顏路遲疑片刻才認出他是荀師叔門下的韓非,正欲上前行禮,只是顏路此時實在狼狽,衣着發冠明顯不符合禮節,幾番下來顏路內心糾結難堪,一時楞在原地不動了。
當顏路進入了韓非的視線時,韓非松散的目光剎那間變得銳利起來,他慢慢向前走了幾步,行至顏路面前,不管身後的袍服已經被雨水點染成斑斑梅花。
“你以為你能逃得過嗎?”他在顏路耳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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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能逃過自己的命運。”
一聲冰冷殘酷的語句讓一切幻象清晰了起來,無數色彩填充了朦胧的虛空,黑暗溶解在景象的陰影中,過去的映象如洪水一樣侵/入他的眼球。待他猛然睜開眼,他已經端坐在一個小亭中,腿/下是柔/軟的羊皮墊。
那個似乎叫孔周的人正坐在他對面,亭閣內半透明的軟綢簾子随風輕輕拂動,依稀可以看到遠處美輪美奂的瓊樓玉宇。仔細聆聽,還能感受到風擺動細嫩的柳枝,柳葉散入簾中,滑過絲滑的綢面,最後靜靜地落在地上。
“你只能去接受自己的命運,包容它,理解它,你才不會被命運吞噬。”
對方暗示他打開面前的雲氣紋漆奁,他躊躇了片刻,然後慢慢翻開盒蓋,裏面傳出黃銅機關清脆的轉動聲,簾外破碎的光點落在盒內,帶着略微刺眼的反光。
面前是一個玉綠色的劍柄,上雕回環流暢的夔龍紋,有玉器的玲珑剔透感,但和青銅一樣堅硬。
“這把劍是含光,殷天子三劍之一,我最喜歡的一把劍。”
他慢慢撫/過劍柄上每一條紋路,指腹感受到劍柄的冰冷。
“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其所觸,泯然無際,經物而不絕,可謂‘含光’。”
語罷,他的手指劃過劍柄旁,幾粒血/珠撐破皮膚滴在漆盒上。他痛得皺起眉,幾位宮人聞聲想撩開簾子上前包紮,被他直言呵退。那人平靜地看着他,繼續說了下去。
“含光作為殷天子三劍之一,殷已被周取而代之。殷商已滅,而劍猶存,劍不因國滅而消亡,人不因命途坎坷而消沉恨世。上善若水,持含光之人,要以澄淨之心去駕馭它。”
對方伸出手,布滿細紋的手指輕碰劍柄,凝着血/跡的無形劍柄就此隐去。顏路咬着嘴唇把劍柄放回漆盒內,血/珠從傷口流出沾在玉綠的劍柄上,彙聚成流慢慢淌過劍柄上的溝溝壑壑,一種奇異的反差感。
顏路的意識逐漸從混沌中抽離出來,不因夢中手指上的痛感,而是因沉悶的頭痛和腹中的饑餓。顏路微擡起眼簾,桌前豆大的燭火刺激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識又閉上眼,淚腺分泌出鹹澀的液體。然後他感覺到額頭附上了一只手,像是确定他的體溫,這時他才感到喉嚨的幹澀以及通身的無力感。
“你也上心點,下這麽大的雨還不帶傘。”視線緩慢聚焦後,顏路才看清眼前的是大師兄伏念。
喉嚨由于久發高燒而格外疼痛,顏路動了動嘴唇,顫着聲說:“對不起。”半響,又向伏念問道;“師兄,現在什麽時候了……”
“你已經燒了兩天。”伏念用井水洗了一下顏路額上的毛巾。“子房扶你回來的時候神智已經有些不清了。也難為子房了,韓非回國已經很讓他難過,再加上你高燒,這兩天上課他都沒仔細聽過。”
是了,韓非。
顏路努力回想兩天前的傍晚,但除了那句話什麽也沒有想起。他突然感到一絲害怕,他不知道韓非知道他什麽,韓非為什麽要說那句話,他只感到無由的恐懼,好像包裹慘痛過去的蠶繭要被層層剝離,他一直無法擺脫的東西又要鬼魅般糾/纏他。
“子路?”感覺到顏路神态的不适,伏念急忙握住顏路的手,但他的手是反常的和高燒不一樣的冰冷。
不能說。顏路抓緊了身上的被子,把所有的痛苦又吞回了身/體。
木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伏念轉過頭,看到來的人後慢慢松開顏路的手,往旁邊挪了一個位子。
師尊把宮燈內的蠟燭吹滅,對伏念說:“子念,你先回去吧,子路有我照顧。”
伏念聞言,看了看躺在榻上的顏路,心想師尊照顧的肯定比自己好,随即作揖告退。
師尊溫暖的手掌附在他的額頭上,将他的散發仔細地梳理到後面,又用濕巾抹去了他臉頰上的薄汗,雙手手指輕按他的太陽穴,這讓顏路漸漸舒緩了緊繃的神經。
“是又發低燒了,藥效還沒過。”師尊拿開了手掌,認真地說。
“抱歉,師尊。”顏路悶在被子裏小聲地說。
師尊看着有些病怏怏的顏路,勾起了嘴角,“子路沒我年輕時身體好。我年輕的時候翻牆到海邊捉魚,回來時下大雨,滿身狼狽地回到莊裏,隔日就全身起疹子了,被你們的荀師叔罵了個半死。所以說,儒家門規還是有點用的。”
顏路朝着師尊笑了笑。在小聖賢莊這個家中,師尊是他最尊重和依賴的人,也是他慢慢撫平疼/痛後的創傷。
“好了,睡吧。”師尊輕拍顏路的腦袋。
在夢境的深處,依舊有溫婉的聲線回蕩着響起,好似松軟的羽毛緩緩滑過臉頰。
“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他蜷縮着身子,感覺到絲滑的秀發滑入他的頸窩,長長的耳墜落在他的耳背上,額頭附上柔和溫暖的輕吻。
但是每當他想看清那張臉的時候,他卻什麽都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