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叁

淩晨,顏路被久睡的頭痛感驚醒,剛睜開眼就一陣天旋地轉,良久,他才漸漸适應病症帶給他的乏力感。窗外挂着破碎的下弦月,極少見的沒有烏雲,明亮柔和的月光毫無遮蔽地透進屋內。顏路的眼神慢慢聚焦,這才看見伏在自己床榻上的張良。

張良只穿着一件素色袷衣,沒有披外套,靠在被褥上睡得正香。顏路皺了眉,心中責怪師弟又不聽他的話穿外套,正想下床到櫃子裏拿件厚外衣,沒想到扯動了身/上的毛毯弄醒了張良。

“師兄……”張良揉揉眼睛。

“去把外套穿上,夜裏涼。”顏路啞着嗓子,有些嚴肅地對他說。

張良清醒了片刻,才突然想起自己在這的目的,“師兄,良去給你倒水,你別動。”

語罷張良給顏路小心地拉上毛毯,幾個箭步到方桌前點上蠟燭,倒上半碗熱水,又加上半碗特地放涼的冷開水。這些動作做完,他才随手抓了鋪上的一件外衣套上,把碗遞給了顏路。

他有很多事想問顏路,但他從來不知道怎樣開口。

那一天陰沉的傍晚,雨切竹林,竹骨長柄的油紙傘滾落在地,在青石磚的積水上劃開了水痕,張良遠遠地看到韓非在顏路耳邊說了幾句話,韓非薄薄的嘴唇張合數下,繼而勾起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張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韓非,詭谲得好像日食時逐漸吞噬光明的黑暗。

然後他看見顏路直直地倒了下去,淺灰的頭發被雨水澆淋散在冰冷的青石磚上,張良心頭一緊,趕緊丢了手中的傘沖了上去。他撐起幾乎沒知覺的顏路,只見顏路略顯蒼白的嘴唇動了動,張良停頓了片刻,低下頭附耳過去。

“殺了我。”

這句話很熟悉,張良在顏路第一次做噩夢時也聽到了這句,後期衰落的書香士族不可能遭遇這樣的慘禍。到底,他身上發生了什麽。

張良沒有轉過頭去看韓非,也沒有對他說任何話。

“子房?”

“是。”張良回過神,接過顏路手中的碗。

顏路靠在枕頭上看着他,“韓非師兄,回國了?”

張良一愣,似乎對這個直白的提問十分詫異,“是,最近韓國有點亂,韓非兄回去處理事情。”他頓了頓,“師兄為何要問韓非,良記得師兄和韓非兄并不熟。”

“……幾面之緣。”顏路閉上眼。“我半路遇到韓非師兄,想要向他告別,可是雨太大染上了風寒,我覺得太失禮。”

話已至此,再多問也無用。張良半垂着眼簾,打消了繼續旁敲側擊的打算。

“師兄不必擔心,韓非兄并不是拘禮的人。”

“也是。”

“師兄晚安。”

“晚安。”

燭上的青煙散去,室內歸于一片寂靜。顏路因為通身的乏力以及喉嚨幹涸的緩解,很快又昏昏睡去。幾個時辰後,張良忽然睜開眼,輕輕掀開身/上的被子,避免肢/體碰撞發出太大的聲響。屋外月光清明,他小心地在月光下走到顏路床榻邊,對方睡得很沉,身/上的毛毯順着淺淺的呼吸一起一伏,張良再三确認顏路已經睡着,随即帶上床底隔板中的淩虛。

疾步走在小徑上,淩虛上的赤色碧血丹心被銀輝照得格外妖豔,他靈活地避開每一個拐角處,待提着宮燈查夜的師公走過便迅速閃過。行至一處,張良警惕地擡頭,遠處的藏書樓隐在今日的夜色中。

張良前兩日來藏書樓都是無果而返。無論他摸遍樓中書櫃的每個角落,還是檢查完樓外每處牆壁,都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這藏書樓像是隐藏了許多秘密,卻依然如往常一樣占據人們的視角。

這時,藏書樓緊閉的門拉開了一條縫,驚飛了倒挂在屋檐下的蝙蝠。張良下意識握緊手中的淩虛,鋒利的劍刃慢慢抽出劍鞘,帶着讓人膽寒的光芒。

同時,一道黑影從門縫中緩慢挪出,張良皺緊眉,握着劍的手心分泌出汗水。等到黑影完全暴露在月光下,張良握劍的手瞬間一松。

怎麽是他。

一向在同門面前謙卑至極的李斯,正悄悄走出藏書樓,然後小心地合上銅鎖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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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樓裏有玄妙。”

韓非在杯中慢慢滿上茶水,淡綠的茶水陳在赭色陶杯中,像塊通透的翡翠。張良一揖道謝,掩袖品了一口,入口舌尖微有苦澀感,但回味有竹葉和茶葉的清香,沒想到靠燃燒枯竹枝葉烹茶,竹香也能滲透到茶中,的确是好茶。

張良放下茶杯,再作揖,“良悉聽韓非兄教誨。”

韓非笑了笑,“是你要聽的,莫要怪我。”

孔子逝世後,儒家內部漸漸分化為八系,當時的儒家掌門感覺到內部的分歧已經達到不可調和的地步,所以決定擴建孔子在齊國的學社,名曰“小聖賢莊”,作為儒家的中心。藏書樓在動工之初就被列入重點工程,除了各種必不可少的防火措施,還增設許多防盜金剛門。

末了,韓非似有深意地加了一句:“奇怪的是,藏書樓在建成後兩百年就再也沒有修葺過。”

“藏書樓設計周密,構造精良,的确沒有重修的必要。”張良道。

“非也。”韓非抿了口茶。“即使沒有修葺的必要,儒家向來重視典籍,面子總歸是要有的,小聖賢莊的書院學社每隔數年都會翻新一次,而藏書樓連常規的休整都沒有。”

張良沉思了片刻,“韓非兄是指……”

“藏書樓裏面或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韓非說道。“況且,我剛得到一條信息,你一定會感興趣。”

張良握杯盞的手一僵,還沒等他思考完是什麽消息會讓他感興趣,韓非已經将張良以後十年都難以遺忘的一句話說出口:

“掌門師尊門下的二弟子顏路,你的師兄——原是嬴姓趙氏。”

“怎……怎麽可能!”張良驚訝得手一抖,杯盞掉落在席子上,撒開一片茶水。

這不免讓人聯想到不久前鏟除異己勢力的秦王嬴政,也許叫趙政更合理。盡管十分震驚,但是張良還是竭力保持冷靜。前面已經知曉了很多秘聞,走到這步,此刻慌亂便是滿盤皆輸,早慧的他明白這點。

“韓非兄是指——二師兄是秦王族內派來的奸細?”張良迅速地加了一句。“二師兄絕對不是這種人!”

“是非與否不是你我二人能決定的。”韓非平靜地說。“然而并不只有秦王室是嬴姓趙氏。”

張良沉默了,韓非把滾落在席上的杯盞擺正,聽到張良不帶感情地問道:“韓非兄是從哪裏得到這條消息的?”

韓非看着他,偏過頭,“這你就無須多問了。”

流沙,以刑止刑,張良知道這個韓非創立的神秘組織。

“有重要的人要來了,我還是等他來了再走。”韓非撩開竹簾,随即起身整理衣冠,拿起放在角落的油紙傘。

張良走出去,雨下得很大,山間竹林蒙着朦胧的水汽,遠遠地看到一個青色的身影,在灰泥的小道上緩慢移動。張良仔細一看,是他的師兄顏路。

張良靠在床板上,把韓非說的話一句句篩選出來。

自李斯離開後,張良又一次進入藏書樓。藏書樓的窗紙隔光性極好,沒有蠟燭,偌大的藏書樓此時像深不見底的黑洞,張良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圈,并沒有大型物件移動的痕跡,放眼望去一片書海,更不知道會少了哪卷書簡。原路返回,很慶幸顏路沒有醒來,張良把淩虛放回了隔板,靠着床板閉目開始思索。

韓非和師叔肯定有事瞞着他,李斯更不用說,二師兄……到底是什麽原因讓原本嬴姓趙氏的他改稱顏氏,又會早早地來小聖賢莊,并且多年來無親人牽挂。

不過——無論如何,張良都是信任二師兄的,他不相信生性淡泊的師兄會以藏書樓為目的入小聖賢莊,以師兄的為人,舍與得都是無所謂。

更何況,有過不平遭遇的人不可能再去加害于人。

張良睜開眼,絲毫沒有睡意,窗外天邊已經透出了光亮,卡在樹梢的圓日把另一邊的殘月照得黯淡了。輾轉多次實在難以入眠後,張良所幸起來穿戴好衣服,猶豫再三還是披上外衣,拿着一張藥單去荀師叔那配藥。

當他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藥汁後,他看到顏路已經半撐起身子,眼神因久病而顯得有些渙散。

“師兄,快躺回去。”張良把碗放在方桌上,給顏路後背加上一條軟枕。

顏路看在眼裏,突然感到師弟這幾天仿佛大了幾歲,“子房,這兩天都是你照顧我嗎?”

“不然呢?”張良咧着嘴說。其實大師兄和掌門師尊偶爾會來,不過顏路這樣想,張良也覺得當仁不讓。。

顏路欣慰地笑了笑。不管發生了什麽,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對了,師尊說今天的課師兄不上都可以。”

“可是已經落下兩天的課了,進度怎麽能……”

“良就知道師兄會這麽說,所以良已經替師兄請好假了。”

“……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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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一切太平。仿佛之前發生的事只是一片落葉飄到水面上,并沒有激起多大波瀾,但只有有心人才能發覺到其中的暗流湧動。

一日未時,座上的師尊正好講到《禮記》中的《中庸》,突然一個漲紅臉的弟子重重地推開門,力道大得槅門都重重地彈開。師尊皺了皺眉,雖然師尊對弟子的禮儀要求不高,但最起碼要保持衣冠端正,這位弟子顯然太失禮了。

“咳,我出去一下。”師尊放下手中的書簡,離座和那個弟子交談。

槅門重新拉上後,張良多疑地望了一眼,側過頭看顏路仍舊認真地記着筆記,屋內的弟子們雖然有點好奇,但大多并未上心。張良掐指一算,這時候韓非已回國,即使沒有回書信,他也能推測出韓非此時應按兵不動,姬無夜勢力不可能一日被鏟除。所以,不可能是韓國出問題。

槅門被拉開,師尊表情凝重地走了進來,面向大家說道:

“諸位弟子,我剛得到消息——雜家呂不韋飲鸩自盡了。”

張良聞言後松了一口氣,還真以為有什麽大事。呂不韋,奇貨可居的商賈,權傾秦地的仲父,淫/亂後宮的秦相,張良身為韓人,對這類壯大秦國之人當然毫無感情。只是呂不韋集結諸子百家著《呂覽》,儒家作為兩大顯學之一自然受到厚待,師尊現在頗有感觸也是事出有因。

不過,倒是有一點讓他擔心。呂不韋死後,呂氏一派肯定會被清洗,和呂派有瓜葛的人也會被流放,秦國朝野空蕩,正是七國有才之人升官發財的好時機,出身貧寒的李斯,或許正有此意。

“呂不韋……可是秦王的仲父,他怎麽能如此薄情。”顏路少見地感嘆了一句。

“秦王向來暴戾,這樣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啊。”張良道。

顏路低着頭,眼中像是有什麽東西閃過,張良撐着腦袋,靜靜地看着面前的師兄,并沒有詢問他。

課結束後,顏路開始收拾案上的書簡,再過幾個時辰丁掌櫃就過來送晚膳了,剛卷起一疊竹簡,就看見張良抱着幾卷書簡走過來。

“師兄,我們去藏書樓吧。”

顏路點點頭。他對張良的請求大多都不會拒絕,而且書院離藏書樓并不是很遠,消磨晚膳前的時間也是好的。

進藏書樓後,顏路把幾卷書簡整齊地擺放在書櫃上,張良靈活地扶着梯子取書,樓內無風,雪青色的紗簾靜止在那裏,偶爾有人走過才飄動幾下。

“師兄?”張良的聲音從上方響起,因為寬敞的空間還回蕩了幾聲。

顏路放下手中的竹簡,微擡起頭,只聽張良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師兄,不要難過。”

顏路聽了就想發笑,“我哪裏難過了?”

“課上師尊講到呂不韋自戕時,師兄不是難過了嘛。”

“原來是這個……”顏路笑着展開一卷書簡。“我并沒有很難過,只是覺得這些太殘酷了。”

“噢?”

“同室操戈,同脈相殘,子弑父,父弑子。”顏路雙眼微沉。“王室內鬥慘烈,不過如此。”

“是啊,不過如此,師兄你又何必那麽在意。”

“我也不是很在意。”顏路笑笑。

“是嗎——”張良拖着長音從臺階上跳下來。“課上良看師兄難過的時候,還以為師兄認識呂不韋呢。”

顏路的笑容頓時一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張良拉着袖子走出門,“師兄快走啦,丁掌櫃的晚膳快來了。”

藏書樓沉重的紫檀大門緩緩合上,在最後一絲光線透過門縫前,張良銳利的眼神似乎能瞬間穿透門內無盡的黑暗。大門在沉悶的一聲後關閉,黑暗中雪青紗帳靜止不動,空氣中的灰塵悄悄附着在竹簡上。

而在不為人知的藏書樓頂層,一只手有些顫抖着覆上牆壁,綿延的黑暗依舊無法遮掩牆上通體華麗的彩繪,雙手執笏的仙人,神情端莊的玄女,怒目而視的天官,飄逸靈動的流雲,以及在壁畫正中,二十八星宿整齊羅列其上。而在星宿的東方,七個星宿如蒼龍般盤踞在東邊,是二十八宿最顯眼的部分。

箕宿雖居蒼龍七宿之末,但主風,為極兇之宿。秦國雖居七國西端,自古為蠻夷之地,但六國多年不改困窘之态,唯獨大秦廣收六國人才,變法以修政理,不出十年,七國內定能遍布黑衣鐵騎。

角宿為二十八宿之首,蒼龍七宿的關鍵,齊國居七國之東,自是開啓千年秘密的鑰匙。

李斯摩挲着壁畫上的蒼龍七宿,對權力的渴望漸漸充滿他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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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房。”

張良停下腳步,回過頭,微涼的晚風穿梭在二人之間,掀起顏路外衣上的一角。

“師兄,怎麽了?”

“我覺得有些奇怪。”顏路面露憂色。

張良沉默了須臾,安撫似的拍了拍顏路後背,然後開口問道:“師兄,告訴良,哪件事比較奇怪。”

“荀師叔門下的李斯,也就是韓非的師兄。我記得他是呂不韋的門客,呂不韋召集諸子百家作《呂覽》,李斯也是著書的一員,期間還得到了呂不韋的贊賞。”

“但是……”顏路神情凝重地頓了頓。“呂不韋自殺的消息傳開後,你有沒有看到他?”

這時,一陣嗆鼻的煙味混雜在風中吹來,顏路和張良急忙轉頭。只見遠處的藏書樓頂層渲染開一片火光,濃重的黑煙翻滾着直上雲霄,燒塌的木質欄杆随火勢掉落,空中飄散着點點火星。原本平和安詳的一切瞬間殆盡,仿佛人間地獄。

“是藏書樓!”

張良皺着眉,準備跑去找莊內的走水班,但當他剛挪動幾步,看到身邊的顏路反而僵在原地不動,雙眼直直地望着起火的藏書樓。

“師兄,師兄你沒事吧?”張良三兩步并一步地跑到顏路身側,卻驚訝地看到顏路睜大了眼睛,呼吸有些遲緩地看着那片能吞噬一切的火焰。

焚毀藏書樓的這場火,和他記憶裏那場滅世大火重合在了一起。

“逆徒!逆徒!”荀況少見地把面前的案桌拍得啪啪直響。

師尊有些難堪地看着荀況,雖然位居主座,但荀況的反應還是讓他感到特別局促不安。

“這個逆徒!竟敢勾結秦國燒毀藏書樓,自從他做呂不韋門客的時候我就該注意他!居然有這麽不軌之心!我荀某有這樣一個徒弟真是折陽壽了!”

“子卿。”聽到最後一句話,師尊略微不悅地喊了荀況的字。

“你給我閉嘴!”荀況惱怒地呵了師尊一句。

師尊聽後就拿他沒辦法,只能起身走出門,任由荀況在裏屋氣憤地拍桌謾罵。

門外伏念和幾位年長的師公規矩地站在一邊,見到師尊踏出門檻,伏念上前一步,合禮地一揖:“師尊。”

師尊皺着眉,看着面前依舊規整的伏念,“藏書樓怎麽樣了?”

“回師尊,火已經在子時撲滅了,藏書樓頂層燒塌了一角,因為之前防火措施做得完善,所以其它地方損毀得不是很嚴重,已經有弟子前去整理未燒毀的書籍。”

“好,明日替我慰問下那邊的弟子。”師尊說道。“對了,事先發覺藏書樓着火的子路子房怎麽樣了?”

伏念停頓了片刻,“子房沒事,子路像是受到驚吓,有子房照顧着。”

“子路大病初愈,碰到這種事情也難為他了,你做師兄的也多照顧點。”

“是,師尊。”伏念一揖。“師叔他……”

“讓他去吧。”師尊擰了擰眉心。“等你們師叔氣消了差人送他回去,記得別提李斯。”

“是。”

伏念作揖後退一步,幾位師公接着上前禀告一些情況,譬如佚失幾代的典籍就此葬于火海、小聖賢莊因火災備受打擊的威望雲雲,伏念心裏惦記着兩個師弟,聽得多了漸覺得有些煩躁,随即把荀師叔的事拜托給了師公,自己到師弟的院子探望。

入秋已有半月,院內外的竹子一改之前的青翠,臺階和地上的蠟色枯葉給院子平添一股蕭瑟之感。張良蹲在屋外,憋着臉輕搖手中的蒲扇,面前的粗陶藥罐滾滾地翻着氣泡,看到伏念走來稱呼了一聲:“大師兄。”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伏念皺眉問道。

張良搖扇的動作一頓,“師兄和良去藏書樓還書,離開後一段距離就發現藏書樓起火了。”

“你們在藏書樓中就沒發現別的人——比如李斯?”

張良沉默片刻,若有所思,“沒有,藏書樓就只有二師兄和良。”

“此事真是蹊跷。”伏念道。“如果真是李斯縱火,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焚毀一個藏書樓對他的官運并沒什麽好處。”

“李斯已經投奔秦國了?”

“是的,據說秦王已經任命他為廷尉,還寫了篇《谏逐客書》勸谏秦王不能驅逐六國能士。”

“厚顏無恥。”張良掰斷了手中的枯柴。

伏念望了望屋內,“子路怎麽樣了?”

“在裏屋休息。”張良道。“良也是第一次看到二師兄有這麽大的反應。”

藥草苦澀的味道漸漸在院內擴散開,火爐裏燒斷的柴薪噼啪響了幾聲,張良看着爐內翻滾的氣泡,深吸一口氣。

“大師兄,還記得之前良跟你說過的事——二師兄的事。”張良看着伏念微妙變化的臉色。“普通人根本不會對大火有那麽大的感觸,況且二師兄名義上來自沒落士族顏氏……”

“不用說了。”伏念打斷張良的話。“不管發生什麽,他依舊是他,不是嗎。”

張良擡頭看了一眼伏念,像是默認般不再言語,他小心地将罐內的藥裝碗,繼而起身端着碗入內。顏路蓋着一條夾絨小薄毯,腿上放着一卷新裝訂的《易經》,經過自我調整已經平靜了下來,看見張良端着藥汁進屋,略驚訝地說道:“子房你不用煮藥了,之前生病的時候就喝了好多。”

張良把碗放在案幾上,蹲下身握住顏路的手。

“子房?”

張良垂着眼簾,不發一言,細碎的光透過窗紙拉長了睫毛的影子。

顏路的手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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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被秦王重用後,似乎掀起了秦國意圖向外擴張的狂潮,無數的秦國細作被派往他國,離間各國關系,麻痹各國王室的警惕之心。不久,張良收到了來自韓相張平的書信——快馬加鞭的回韓密令。

“師尊,師兄,良回韓了。”

一身玄色正裝的張良朝着衆人深深一揖,他已經長大了,顏路在一邊感嘆。張良禮罷後,扶着唯一一位随從進入馬車——韓相之子回國的車隊也如此寒酸,可見韓國的國力衰落。

看着車馬漸行漸遠,師尊開口:“子房此次回韓,恐怕兇多吉少。”

顏路側過頭看着師尊,沉默了。

沒過幾月,齊國內傳開了韓非作為使者入秦談判的消息。本是與齊國無關系的一件事,正因為韓非曾是齊國小聖賢莊的弟子而受齊人關注,更重要的是,一國繼承王位的公子都屈身作為使者,由此可見秦國震驚海內的威勢。

小聖賢莊的生活依舊平淡如水,只是以往熱鬧的院子少了一人,顏路不免覺得有些寂寞。張良的書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送來,書信的內容大多很簡單,有些幹脆就是“安,子房上”,顏路看了也無可奈何,只能把貴族專用的帛書卷起,小心地和床前的《易經》放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

“韓非死了。”

伏念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說道,夜色中的燭光照得他面色陰冷。顏路神情一滞,手中的《易經》掉落在地。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素衣白裳的職喪輕搖手中一串青銅鈴铛,面露哀榮的哭屍者高唱《挽歌》,漫天的白幅扯着缁色的金線長帶,在全身素服的人群中滑過。而後面的黑漆彩繪棺椁,蒙在步辇的素紗後面,外棺上挂的尖角鈴铛随着行進微微顫動。

臨行前,他小心地把母親最喜歡的金耳墜放在內棺中,母親的頭發依舊柔軟明亮,整齊地配着平時見不到的簪釵,端莊美麗如初。

只是,他再也見不到他的母親。母親的肉體會腐朽,會慢慢與趙國的土地融為一體,而他,只能孤身一人繼續走在這條沒有盡頭的大道上,離趙國,離他珍視的人,越來越遠。

“人怎樣能忘記悲痛?”他問道。

旁邊素服戴冠的孔周看着他,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秦王以諸侯之禮下葬了韓非,三年後,秦軍攻破韓都,陽翟大火。此時張良的書信已經斷了數月,得到的消息都是前線秦兵的所向披靡,齊國內也是人心惶惶,生怕秦王下一個目标就是齊國。

這一天顏路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聽課,臺上的師尊看見顏路的晃神,于是走到顏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然後展開他的手掌在上面比劃。

後山。

顏路驚訝地擡頭看着師尊,師尊點了點頭。

後山的青竹随風輕輕搖擺,晨光被層層竹葉肢/解得支離破碎。這裏是噩夢的結束,也是噩夢的開始。顏路走在這條再熟悉不過的小徑上,不禁感慨萬千。

而在不遠處,一片竹影的陰暗處,有猩/紅的液體順着青石磚上的溝壑擴散開來,緩緩流過他的腳邊,顏路頓時停下腳步。

“子……子房?”

張良隐在竹影下,并沒有回應他,顏路能看到張良右臂滲出的血染紅了潔白的綢緞,陰影遮蓋了張良的臉,另顏路看不清他的神色。

顏路有些遲疑地走上前,這時他才看清張良淚水和血水交相縱橫的臉。

“子房,不要害怕。”顏路抱緊了有些顫抖的張良,肩膀上滲開了張良止不住的淚水。

“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就像過去母親柔聲安慰他那樣。

作者有話要說: 想到覺海寺的禦聯:“不佛求,不法求,不僧伽求,早已過去。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卻是未來。”很适合顏路遭遇過不幸卻依舊保持平和澄明性格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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