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伍

一陣沉穩的編鐘聲從走廊深處響起,震落了枝頭團簇的幾瓣金桂。

顏路手持一根細長的青銅敲杆,看着幾位弟子解下編鐘上包裹的絲織物。面前高大的黑漆鐘架分三層,最上層是體型較小的鈕鐘,中下層是音色較低沉的甬鐘,遍飾流暢精致的蟠虺紋,鐘體刻有音色名稱的錯金銘文。魯滅後,姬姓魯王室所用的宮廷編鐘由小聖賢莊保管,用于小聖賢莊的《樂經》教學。

“‘詩言志,歌詠言,聲依永,律和聲’,‘樂’是六藝重要的一部分。‘禮樂’不可分割,為人君者,如有治太平之世的願望,就必需通‘樂’。”

張良剛教授完劍道,閑來無事折了幾枝金桂拿回去插瓶,正巧路過顏路教課的樂室。聽到師兄的聲音,他停下腳步,手中的金桂掉落了好幾瓣也不心疼。

“編鐘是‘樂’中等級最高的禮器,用于王室祭祀和宴會,天子規格的編鐘象征天子穩重如山、耳納百言,以禮治天下。”

有一個弟子怯怯地作揖問道:“二師公,那麽,擁有天子制編鐘就能算天子了嗎?”

“并不是,‘樂’和編鐘只是天子的附屬品。”顏路微笑着望向窗邊的張良。“只有道德高尚的仁人,才應該處于統治地位。”

“師兄對‘樂’還真是了解,良自愧不如。”

“子房太擡舉我了。”顏路道。“顏氏本為齊魯大宗,自幼家中長輩與魯國舊貴族交往甚密,我會些許樂禮沒什麽大不了。”

張良笑着看向顏路,并沒有說話。顏路整理完手邊的竹簡,兩邊青灰的散發微微拂動。

精心打磨的編磬投射着滿地蔓延的血色,舞女臉上的□□浮在案上打翻的酒液上——他記憶裏那場走調的樂舞,希望再也不要有。

有幾瓣金桂落在張良的衣袖上,潔白的儒服沾染點點橘紅,顏路信手拂去幾片,卻觀察到張良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子房袖中有何物?”顏路微笑着側頭。

張良勾起嘴角,捧着金桂往旁邊挪一小步,“良在藏書樓所借的一本周文《禮記》,師兄有空可來良居所共賞。”

“罷了。”顏路嘆息道。“晚上離莊時小心點,莊外一定還布有隐密衛和羅網。”

“多謝師兄。”

待張良的背影完全隐沒在回廊深處,顏路背手轉身,疾步走在長廊曲折的地磚上,晚霞透過假山的縫隙照在他的側臉,襯得他眼神雪亮。

顏路明白現在局勢緊迫,師弟出莊暗中幫助反秦勢力無疑是火上澆油,但是六劍奴中途離場,墨家那一邊肯定遭遇些不測,有張良在也許會好一些。

行至大師兄屋舍門前,顏路閉眼調整思緒片刻,随即敲門入內。

“大師兄。”顏路上前一揖。

伏念的書案前堆滿了竹簡,顏路細看都是小篆字體,伏念把一卷竹簡放置在一邊,頭也沒擡就說道:“子房今晚又要出去了?”

顏路略驚訝地擡眸,“……是。”

“真是越來越不守規矩了。”伏念道。“也是你平日慣出來的。”

“子房他……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論劍還沒結束,六劍奴就提前離開,恐怕是帝國那邊出了問題。他這時出去,不是惹人猜疑嗎。”

“是……”

伏念看着一向為師弟開脫的顏路,對此也挺無奈,只能嘆息道:“也不知道始皇帝陛下未來會對小聖賢莊做什麽,帝王心難測啊。”

聽到那個陌生又熟悉的稱呼,顏路略有些觸動,但并沒有表現出來,他開口問道:“師兄,路有一個疑問——扶蘇所托師兄之事到底為何事?”

“你應該知道的。”伏念合上書簡。“扶蘇為皇長子,早晚有一天會繼承王位,現在他應該為未來的治國之道感到迷茫。扶蘇心性仁厚,與儒家仁政思想暗合,但帝國長期推行苛政,所以——未來是用法家、道家,還是用儒家,是他現在最應該考慮的。”

“如扶蘇所言,扶蘇此次來莊對儒家來說是一個機會。”顏路雙眼微沉。“只是路覺得這個機會不要也罷。”

“是的。”伏念道。“不過我感覺,扶蘇現在最應該考慮的不是未來的治國之道——而是怎樣才能順利繼承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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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夜,小聖賢莊已有值勤的弟子巡邏打更,身着夜行衣的張良小心地翻過高牆,又仔細避開巡夜的弟子,才輕輕打開宅院的門入內。

墨家和縱橫的事情告一段落,所幸庖丁無事,李斯趙高暫時沒有把柄對付小聖賢莊。張良交代完一些瑣碎的事後就急急地趕回來,畢竟扶蘇剛離莊,自己在那逗留太久終歸于己不利。

院內有幾株稀疏的青竹,長勢并不好,是從張良顏路原來共居的院子裏移植過來的。光陰飛逝,原來二人共居的宅院已經移交給年幼的新弟子,只有張良執拗地提議要移植幾株竹子留作紀念。顏路笑着默認了。其實竹子并不适合移株,能存活到現在也屬萬幸了。

張良推房門的手一僵。想到顏路,不由得讓他聯想到十年前一個猜測,雖然這個猜測沒有細想就很快被他否定掉了。

內奸。

蓋聶平靜地對他說出這個詞。帝國的舉動如此迅速,縱是墨家規劃周密也難逃帝國魔爪,墨家甚至反秦勢力內部定有奸細。

十年了,韓非那句話一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嬴姓趙氏,畢竟與嬴政同宗,無緣無故更改姓氏實在可疑,但無論如何,他都無法說服自己去懷疑師兄,即使師兄依舊自稱為顏氏,編造一些并不存在的過去,張良都不願懷疑他。

張良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屋內竹簾半卷,清輝灑在窗柩邊的青釉瓷瓶上,反射着金桂上的水珠。忽然張良想到什麽——臨行前他并沒有給金桂灑水。

張良警覺地環顧四周,只見一人穩坐在小桌邊,待張良上前在月光下看清此人的模樣,他才長籲一口氣:

“師兄……真是吓煞良了。”因為張良手中的淩虛已經出鞘半寸。

顏路擡起眼簾,“子房回來的有些晚了。”

“是是,是子房的錯。師兄為何不點燈?”張良放下淩虛,點上了燭臺上的蠟燭。

顏路拿起桌上的杯盞,“我怕點燭太惹眼,現在小聖賢莊大多弟子都睡了。”他抿了一口茶。“墨家怎麽樣了?”

“并無大礙,丁掌櫃已經救出。”張良在顏路對面坐下,顏路給他滿上一盞茶。

“還好無事。”顏路思忖片刻。“之前我竟不知丁掌櫃是墨家人士……”

“良之前也并未察覺。多年來丁掌櫃只管小聖賢莊的膳食,也算不辭辛勞,雖然儒墨自古不相往來,但儒墨關系也不算太壞,容他丁掌櫃在莊又何妨。”

顏路頗有深意看了張良一眼:“是真沒有察覺,還是故意隐瞞?”

張良笑着一揖,“兩者都有吧。”

“也罷。”顏路道。“你也清楚,你我自幼與丁掌櫃相識,丁掌櫃雖算不上我們的摯友,但也算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者,不能因為他是墨家而對他有偏見。”

“良知道。師兄心性善良,自然不會在意丁掌櫃的墨家身份。”

“子房既然知道,為何不早點告知于我。”顏路滿上茶水。“還要等事情發生了才通知我,小聖賢莊都斷炊好幾日,還是我出門聯絡其他店家。”

“師兄辛苦了。”張良笑着又是一揖。

顏路看着張良,“酉時大師兄找過我,大師兄已經知道你今夜離莊。”

張良微垂着眼簾,将手中的杯盞移至桌角,“大師兄為儒家操心太多,良暗中反秦太對不起他。”

“子房能明白這點,大師兄也不會怪罪。”顏路起身,提起身邊一盞宮燈。“時間不早了,明日還有早課,我先回去了。”

“師兄,天色已晚,夜路不好走。”

張良斂衽離座,順手接下顏路手中的妃色宮燈。

“不如——在良這裏留宿吧。”

顏路看着張良手提着自己行夜路用的宮燈,絲毫沒有還給自己的意思,于是妥協般嘆了口氣。

“随你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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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如鈎,将軍府中的池子倒映着上空破碎的明月,浮萍上的蟾蜍半瞌着眼,偶爾發出一陣煩悶的叫聲,四周一片寂靜之景。忽然,一個身輕如燕的黑影掠過池子,蟾蜍琥珀似的眼珠轉動了幾下,卻只有一片樹葉緩緩落在水面上,激起小片漣漪。

趙高把玩着手中的紅蜘蛛,看着面前悄無聲息入屋的細作屈膝跪下。

“大人。”

“讓我猜猜。”趙高勾起嘴角。“你什麽都沒有查到吧。”

細作行禮的手一僵,“……是。”

“顏路為人謹慎低調,平常在儒家一定是飽讀詩書、精于教學,沒有其它特別之處,此人很難讓人抓到把柄。”

“正如大人所言。屬下搜查了一圈,顏路自入儒家以來一直安分守己,的确沒有特別的地方。”

趙高冷厲的雙眼盯着細作,“但是——你此次絕不會是空手而來。”

“是。”細作施禮。“屬下的确打探到一些線索。”

趙高陰笑着揮手屏退侍衛,幾個黑衣矯健的羅網護衛在簾外消失無蹤,血色的輕紗帏帳都沒有抖動半分。

“屬下雖沒有在小聖賢莊查到線索,但屬下特地去齊魯之地打聽顏氏家族。顏氏自魯國滅亡後就開始走下坡路,現存的族人大多在田間務農或四處從商,很少有人再談學問。”

“頂着魯國舊貴族的頭銜,學些沒有用的周朝禮樂,現在是皇帝陛下統治天下,顏氏已經不會再做這種無意義的事情。”

“大人所言極是。”細作再施禮。“但,屬下得知——顏氏并沒有族人被送進小聖賢莊。”

趙高撥弄蜘蛛的手在空中停滞,臉上的陰笑絲毫未改,他擡首,盯着面前細作的雙眼:“此事當真?”

“當真。”細作在臺下叩首。“屬下親自審問,動用了羅網特制的刑具,不會出錯。”

趙高手拿着蜘蛛離座,暗色的袍裾掃過冰冷的地磚,細作的頭緊緊貼着身下的地磚,汗液在光滑的磚石上慢慢暈開,沒有趙高開口不敢起身。

“沒有理由為何要隐姓埋名。”趙高撫摸着蜘蛛反光的外殼。“他到底是什麽人,有什麽目的。”

“屬下不知,但是屬下定會竭盡所能去查清楚。”

“你去吧。”紅蜘蛛重新隐入趙高的袖口。“希望他不是你這種細作。”

夜色漸深,顏路睜開眼,時辰已近三更,但他并沒有多大的睡意。

張良離顏路有一拳的距離,好歹現在也是儒家三師公,睡姿比年幼頑皮時更本分些。顏路擡手給張良拉上被子,後者微蹙了眉,翻了個身繼續睡下去,把顏路那部分被子也帶了去,顏路看着覺得好笑,忙扯過來一段被子。

他不敢入眠,不是因為怕又要面對噩夢,而是對無知未來的恐懼。

如果天下太平,他希望一生都在小聖賢莊執教,過着每日單調重複的生活,但過去總像陰影般纏繞于他,帝國的鐵蹄也終會将一切美好踩碎。他曾思考自己的未來會是什麽,他想到母親的死,韓非的死,以及那一場地獄般的大火。他會不明不白地慘死,還是被帝國锃亮的斬刀砍去頭顱,他都不得而知。

恐怕到頭來,一切美好的光景都是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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