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離開竹林後,盛星岚便停住了腳步。

安靜的空氣裏浮動着不安分的因子,他擡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易橙,淡紅色的陽光一片片落在他的身上,添了幾分不真實感。

明明只是喝了一小口就吐了出來,但盛星岚嘴裏的苦味就是經久不散。

“你剛才是故意的嗎?”

“你指什麽?”易橙回頭看向他。

盛星岚神色微頓,“讓我喝苦瓜汁。”

不知是酒意未消的緣故,還是什麽,易橙第一次坦然承認了他心裏的想法。

“對,我是故意的。”

不過現在清醒冷靜下來,易橙也不得不承認,他剛才的作為有些冒險,盛星岚不過是讓他多等了“一會”罷了,他卻心存惡意,讓對方将那杯來歷不明的果汁喝下去。

如果付愉真在那杯苦瓜汁裏下了什麽藥,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說完,易橙本以為會看到盛星岚的怒火,但意外的他的面色很平靜。

“讓你等了那麽久,你很生氣?”

易橙微愣,目不轉睛地看着男人,再一次毫不掩飾地點頭,“是。”

而且現在想起來,還是會有些氣。

盛星岚望着青年眼底毫不遮掩的情緒,心中終于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才是最真實的易橙。

不是情緒虛假,語言虛假,時刻需要演戲來維持自己的易橙。

而是用真實的情緒對待自己的易橙。

哪怕那是怒火。

“車上有充電寶,我們先回車上,一會就到家了。”

聽着盛星岚如此平靜如水的語氣,易橙稍顯訝異,仿佛那一問不過是一時興起,“你不生氣嗎?”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對副人格雖說不是十分了解,但脾氣部分,易橙還是知道六七分的。

副人格不比主人格善于隐藏情緒,喜歡把一切情緒的波動表現在臉上和行為舉止間。比如剛才在竹林裏,那種淡漠和冷淡不是刻意為之,而都是真實的。

盛星岚眼中的情緒複雜難辨,聲音卻帶了幾分易橙熟悉的笑意。

“不生氣。”

易橙瞪圓了眼睛。

“不是想回家了嗎?”盛星岚擡起手,十分自然握住那只手,這次他走在了前面,“走吧。”

“等等。”易橙望着二人交握的雙手,忽然叫停,“臨走之前,你不去通知一下你奶奶他們嗎?”

盛星岚聞言,挑了挑眉。

“不想回家了?”

“想回家,但我覺得人不能沒有禮貌。”易橙一本正經地說道:“免得你奶奶他們誤會我,帶壞你。”

盛星岚差點笑出聲,不過青年說的話未嘗沒有道理。他那位奶奶本就不喜易橙,自己還不聲不響地提前退席,還真有可能把這個罪名安在易橙頭上。

“那行,我們去前廳。”

“等等。”易橙停住腳步。

“又怎麽了?”

易橙動了動那只被男人緊握着的手,疑惑道:“你自己去就好了,拉着我幹嘛?”

“你不想和我一起去?”

易橙果斷搖頭拒絕。

他可沒忘記前廳裏還有宋澤玉和沈家的人,如果可以,他一點也不想踏足有他們的地方。

而且,盛老夫人并不想他和盛星瀾的關系公之于衆,如果貿然跟着去了前廳,只會招致不滿和厭惡。

盛星岚見易橙态度這麽堅決,也沒逼他,而是把站在偏廳門口的盛七喊了過來,讓他把易橙帶到他們來時的車上。

易橙拿着充電寶充上電。

眼前匮乏枯燥的境地随着手機屏幕的亮起,仿佛也投入了一束光。

他迅速打開流量連上網,對着窗外的男人擺了擺手,“你去吧,我還可以再等兩個小時。”

盛星岚嘴角微動,“……放心,頂多五分鐘,我就回來了。”

易橙選擇不相信他的保證。

之前也和他說很快回來,結果呢。

盛星岚可能也想起自己之前不守信的事,難得尴尬了一下,他幹咳幾聲,又吩咐了盛七幾句,才轉身走回老宅的大門。

比起簡雅冷清的偏廳,招待客人的大廳更顯富麗堂皇。

穿着白襯黑馬甲的侍者端着酒液,姿态優雅地穿插在人群間,所到之處彌漫着陣陣醉人的酒香。

人聲鼎沸,衣香鬓影。

身穿淺色旗袍,滿頭銀發的盛老夫人手裏拿着串佛珠,坐在椅子上。黝黑發亮的雙眸微微眯着,看着大廳門口的方向。

“蘭昕,與淳。”盛老夫人驀地開口,喊着兒媳與女兒的名字,讓二人走過來,“你們看,那是小瀾嗎?”

盛夫人順着老夫人的目光看過去,然後欣喜地點了點頭。

自從在別苑分別,她這兒子就跟失蹤了一樣找不到人,最奇怪的是,付愉也跟着找不着了。

如果不是管家那邊說一直盯着,人沒離開老宅,指不定要亂套。

盛與淳比起二人較為激動。

她女兒是跟着盛星瀾一起找不着的,潛意識裏以為二人會在一起,現在看到他身後沒人,不由擔憂着急起來。

“星瀾,小愉呢?”

聽到付愉的名字,盛星岚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杯綠油油的苦瓜汁,雖然人已經被教訓過了,但一點也不妨礙他厭惡這個心思深沉,熱衷算計的表妹。

他臉色陰沉,嘴裏的苦味一陣泛濫,“不知道。”

“怎麽會呢?”盛與淳不相信地看着他,語帶控訴,“她可是跟你一起走的,小瀾,你怎麽能不看着點小愉呢?”

盛星岚:“姑姑,付愉已經滿十八,是個大人了,你該不會還以為她是個小孩,需要我時時刻刻盯着吧?”

“小愉已經許多年沒來老宅了,今天人這麽多,你作為表哥照看一下,怎麽了?”

盛星岚感嘆,真不愧是母女倆。

付愉會長歪,全是被他這姑姑寵的。

盛夫人眼看着話題慢慢變歪,生怕他們會吵起來,“好了好了,與淳,你也不要太着急。小愉身邊不是還跟着兩名傭人嗎,不會有事的。”

聞言,盛與淳不但沒被安慰到,還開始把炮灰對準了盛夫人,冷嘲熱諷,“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如果不是你之前攔着我,我早就把小愉找回來了。”

“夠了!”盛老夫人面露不滿,“與淳,你鬧夠了沒有?”

“我沒有鬧,我擔心自己的孩子有錯嗎?”

“你擔心小愉沒有錯,但不要失了理智,小愉又不是小孩子了,在咱們自己家能出什麽事?”

盛老夫人有些頭疼地閉了閉眼睛,怪她早些年太過寵溺這個女兒,比起付愉那個莽撞愛鬧的性子,盛與淳有過之而無不及。

盛與淳冷冷哼了一下,心裏的火氣不但沒有被老夫人的話澆滅,反而越燒越旺,正要說幾句嗆回去,管家就帶着失蹤已久的付愉出現了。

“媽媽,外婆!”

“小愉?!”

盛與淳一看到女兒,立即什麽都忘了,紅着眼角一把抱緊付愉,聲音裏滿是後怕,“你這是去哪了,可讓媽媽擔心死了。”

“我……”付愉心裏也委屈,正要開口告狀,擡頭就對上了盛星岚冷漠如冰的雙眸,她心中一陣恐懼,立即把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我沒去哪,就是随便走了走。”

盛與淳不放心地叮囑,“下次去哪一定要告訴媽媽,不然媽媽會很擔心的。”

付愉有些不自在地掙開盛與淳的懷抱,“媽,您不要老是把我當小孩看,我已經十八歲了。”

盛與淳眉眼柔和,“你多大也是媽媽的小寶貝,這麽久不回來,可把媽媽吓壞了。”

付愉臉一紅,低着頭不好意思看人。

盛星岚收回目光,冷淡道:“既然人找到了,我就先走了。”

“走,你要去哪?”盛夫人回神,奇怪地看着他。

“回家。”

盛夫人一愣,看了一眼老太太看不出表情的臉,惱怒道:“宴會還沒散,你回什麽家。”

盛星岚還沒開口,盛老夫人就煩躁地擺了擺手,“算了算了,讓他走吧。”

反正,她也有些厭煩了。

舉辦這個生日宴會,本是想享受一下天倫之樂,結果一個個的出事,還在她面前上演吵架大戰。

剛剛那一出,真的是吵的她頭都在疼。

盛夫人一陣擔憂,“媽,您沒事吧?”

盛老夫人搖了搖頭,明亮有神的雙眸暗淡下來,“我想回佛堂靜靜心,這兒太吵了。”

盛夫人上前扶着她,對着盛星岚使了個眼色,便準備退場了。而盛與淳本想過去幫幫忙,但想到自己剛才的作為,理智回籠後,只覺得尴尬難容。

沒辦法,女兒就是她的命根子,一旦關乎付愉,她總會有些失去理智。

盛星岚目送二人離去,才轉身離開大廳,有了盛老夫人的首肯,一路暢行無阻地趕回到車上。

易橙戴着副耳機,正心無旁骛地和游戲裏隊友比賽,忽然肩膀一重,這才發現,剛才上車的男人居然直接睡了過去。

有這麽累麽?

他迅速解決掉敵人,然後摘掉耳機,對着駕駛座上的司機說道:“開車回家吧。”

“是。”

“慢點開。”易橙看着肩膀邊上的男人,輕聲開口。

“是。”

車子平穩勻速地行駛着,在經過第一個路口,等紅燈時,身側的熟睡的男人終于慢悠悠“醒”了過來。

他略顯迷茫的雙眼望着四周,黑色的靠椅和玻璃窗外移動的景色讓他心中一凜,疲乏的精神立即清醒過來。

“醒啦?”

熟悉的聲音響在耳邊,帶着一陣沙啞,盛星瀾條件反射地回過頭去,易橙精致姝麗的眉眼映入眼簾。

這似夢非夢的感覺讓他一陣失神。

“怎麽,睡糊塗了?”易橙察覺到不對勁,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這句話如同警醒鐘一般,将他及時敲醒,盛星瀾冰涼漠然的雙眼慢慢從青年的臉上移開,望向窗外漸漸染上血紅的天際。

他又一次在沒有記憶的時候出現在其他場合。

這是第二次了。

意識到這一點,盛星瀾的心并不是很慌,垂眼看着身上陌生的西裝,細聞之下,還有一陣淡淡的冷香,而他本人,是從來不噴香水的。

易橙一直沒有得到男人的回應,漸漸就察覺出了不對勁,正奇怪着,恍然看見他沉靜冷淡的側臉,心咯噔一沉。

難道,盛星瀾體內的人格又再次切換了?

想想第一次差點翻車現場,主人格詢問他的那些問題,易橙身體都僵硬了,他心驚膽戰地等待着,可直到車子拐過一個又一個路口,到了家門口,都沒有等到男人這次的例行詢問。

這讓易橙匪夷所思的同時又松了口氣。

甚至,他心中隐隐期待着盛星瀾能早點發現自己是雙重人格的事,這樣他也不需整日為了想理由,想對策而提心吊膽了。

雖然有些對不住副人格。

但誰讓他不老實,淨愛往外竄呢?

盛老夫人的生日宴過後,生活慢慢趨于平淡,在易橙每日畫畫,磨煉演技的日子裏,時間一晃而過,轉眼到了寒假的時候。

期間,魏沉給他打過幾個電話詢問要不要再接點戲拍,掙點生活費,但易橙最近這一星期不知為何總是在做同一個夢,神經有點衰弱敏感,怕影響狀态,便拒絕了。

而這個反複相同的夢,也引起了他為數不多的注意力。

作者有話要說:  臭美·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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