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怎麽在這裏?

跟蘇和分開後第三天,洛陽順利到達九寨溝附近的那個寫生基地。

她住在當地一個藏民家,因為他們家這幾年都是負責張羅過來寫生學生夥食的,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四五年記得的可能性不大,洛陽還是覺得要問一問才能死心。

如果能問出點什麽有用的線索那最好,如果沒有,也還有直接跟爸媽攤牌這條路能走,雖然不用開始就能預見過程的痛苦,但至少是條退路,不至于讓她有太大的心理壓力。

這次因為準備充分又休息好了,倒是沒有出現高原反應,除了耳朵依舊有些不舒服之外旁的都沒有問題,但當她到了寫生基地第二天卻因水土不服而鬧起肚子。

這次過來準備也算是充分,什麽藥都帶了,但吃完并沒有見效。

藏家老阿姆用很不流利的漢語跟她說:“你去……可以找……寨基(子)東……東面的林醫森(生),和你一樣……的韓(漢)族人。”

這個村寨算是藏漢混居的一個寨子,不過漢族比較少,大概也就兩三家至多四五家的樣子。而藏族人雖然都學漢語,但除了年輕人說得比較順溜,和老年人溝通還是很吃力的。聽見有個漢族醫生在這裏,洛陽瞬間心就定了,就怕去看診的時候還要費力相互理解。

問清了漢族醫生家的位置,洛陽裹緊羽絨服揣着保溫杯就出門了。

這裏前陣子總下雨,最近氣溫降得厲害,聽說在高原上感冒比較危險,所以到了這裏洛陽一直把自己裹得很嚴實。

深秋的高原日照是很厲害的,洛陽兜着羽絨服帽子擋住直射臉上的陽光,踩着清晨結霜的地面往寨子東頭走。

藏式的房子外觀看起來和漢族房屋很不一樣。這裏的房屋大多是黃土夯築高牆,石料築基,土牆下寬上薄,內牆陡直外牆略向內傾斜,就形成上小下大的“寶塔式”建築格局。

以她借住這家藏民家的房屋來看,屋內是由木板間隔,房頂是黃泥鋪面的平頂。有主樓和前院,主樓有三層,一樓用來飼養牲畜和堆放雜物,二樓是日常起居的地方,除了吃和住的廚房客廳卧室,剩下的就是經堂,經堂在藏民家庭中有很重要的地位。怕亵渎了他們的神明經堂她就沒進去看過,不過大概也能想象出來裏面會有什麽,不外乎是藏傳佛教的佛像、經書、唐卡之類的東西。

她一路往寨東頭走,看到的房子外觀和她居住的那家都大差不差,看來這就是當地藏式房屋的标準制式了。

再往前就看到不大一樣的房屋出現了,看起來像漢族的二層小樓房,但又有些許不一樣,房頂也是平的,外牆塗成白色,有些用重彩畫了祥瑞圖案在牆上,不過那些圖案看起來不像是漢式圖紋,倒像是藏傳佛教中的紋飾,看來就算是漢人在這裏久了也會受到影響。

看到其中一家門口有幾個小孩在玩,她走過去問了其中一個:“小朋友,你知道林醫生家裏怎麽走麽?”

小孩倒是一點不認生,又或者是看她長得好看,不僅給她指路,幾個孩子還一起要送她過去。

洛陽突然覺得自己應該把包裏那一包棒棒糖帶上的,孩子們這麽熱情都沒什麽能感謝他們的。

***

在孩子們的簇擁下洛陽來到林醫生家,房子也是二層樓房,不過看起來是新裝修的,比旁近幾家都光鮮一些。

門前場地挺大,邊上有一堆碼放整齊的磚,偏東面一角曬着一些像是草藥的東西。大門開着,有個小孩大叫着跑進去:“林爺爺,有個姐姐來找你看病啦!”

那聲音像彗星拖着尾巴沖進門去,留下一串尾音在風中四散開。

洛陽有些尴尬,這小孩也太熱情了。

她還猶豫要不要在門口等,畢竟不請而入不是很禮貌,但還沒猶豫完就被剩下的幾個孩子推搡着進去了,恰好側室的門打開,一個中年男人探身出來,看到洛陽時推了推鼻梁上滑下的眼鏡說:“對不住了,今天我有點不舒服不接診,你如果有急症就去鎮上找洛桑醫生吧。”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洛陽感覺他聲音有點啞,眼睛也泛紅,像是剛哭過一樣。緊了緊抱在手裏的保溫杯,笑笑說:“林醫生,我就是水土不服有些鬧肚子,您給我開幾顆藥我就走,成不?”

這裏到附近鎮上還要老遠,她實在不想折騰。

原定計劃是先跟借助的那家藏民混熟了再慢慢跟他們聊之前的事看他們還記不記得那次寫生的情況,要是去鎮上今天不定什麽時候才能回來,計劃又得泡湯,再這樣下去可就趕不上跟蘇和約定的歸期了。

林醫生似乎是遲疑了下,說:“那你進來吧。”

洛陽跟着他進到側屋,裏面并不如想象的是個診所的模樣,看起來不過是普通的起居室,只有牆角一個放着各種藥的玻璃陳列櫃看起來有幾分他是個醫生的意思。

出于人的本能,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首先會将周圍環境先看一遍,洛陽目光從藥品櫃移開,下一秒卻被躬身坐在一張長凳上雙手捂着臉的人攫住目光,往裏走的腳步一頓,後面跟着她進來的幾個小孩撞在她身上誇張的“哎喲”叫起來。

然後那人擡頭,茫然的眼神一緊直起身來用沙啞的聲音帶着質問的語氣問她:“你怎麽來了?”

洛陽吸口氣:“我也想問,你怎麽在這裏?”

她是完全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遇見蘇和,所以他挖空心思甩掉她之後的目的地是這裏?

她有一瞬的慌神,那個早已經被她忘記的猜測又跳出來,蘇和他該不會跟她記不起來的那段過往還有關系吧?

林醫生聽他們的對話也是愣了下,然後問洛陽:“你們認識的?”

洛陽皺了皺眉,但還是點頭:“嗯。”

蘇和突然站起來,走到林醫生跟前垂着眼睛說:“我出去透口氣。”然後就擦着洛陽的肩走了,那幾個孩子有點害怕的盯着他,估計是覺得他冷冰冰的有點吓人。

除了孩子,洛陽和林醫生都在原地站了好一會才回神,林醫生将在屋裏亂跑的孩子都趕出去,把門一關轉身去藥櫃拿藥。

洛陽猶豫了一下,問他:“林醫生,蘇和他找您什麽事啊?”

林醫生手一抖,抓着的藥瓶掉下,藥片在瓶裏嘩啦作響。

他一手扶着玻璃櫃門,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半張臉,用力閉了下眼睛:“你知道年初時RS綁架的那件事麽?”

洛陽心頭一顫,怎麽會提這件事,蘇和來這裏跟這事有關?

沒聽到她回答,林醫生轉頭看她,她趕緊點頭。

林醫生轉過身靠着藥櫃,用力嘆口氣:“被綁架的人中有兩個是中國人,其中一個就是剛才出去的那個蘇和。”

洛陽點頭,這個她知道。難道蘇和找他是來治療心理創傷的?所以林醫生其實是心理醫生?

林醫生眼睛一眨,眼淚居然滑下來,看得洛陽一愣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了。他擡手擦了擦眼淚,啞着聲音說:“另一個……是我的女兒,珊珊。”

“咚”一聲響,洛陽手裏的不鏽鋼保溫杯脫手落下砸在地上,又沿着地面滾到門口撞在了牆上。

她用力捏緊拳頭,指甲摳進肉裏,絲絲的疼讓她能夠保持盡量平靜的語氣又問了個問題:“那蘇和他來是……”

“他把珊珊的遺言帶給我了。”

洛陽覺得腿腳有點軟,人家的女兒死了而他卻活着,林珊的家人該是有多恨他,他居然還孤身一人跑到這裏來……雖然這個林醫生看起來并非那種不講道理的人,但很多時候愛女心切面前沒有理智可言。

她轉頭看向緊閉的門,松開攥緊的拳頭走過去彎腰撿起保溫杯,杯底砸得癟了一塊,這是她最喜歡的杯子,可現在卻一點心疼的感覺都沒有。

她又緩緩轉回去,低聲說了句:“林醫生,請節哀。”

其實,面對痛失親人的人節哀兩字真的是個笑話,你遇到這樣的情況節哀試試。但很多時候說的人也是不知道還有什麽可說,只能拎起這可笑的兩個字來表達一下心情。

林醫生表情木然的點點頭,扶着藥櫃站直,轉身從裏面拿出一盒保濟丸和一瓶黃連素關上藥櫃玻璃門之後把藥拿給她:“按照說明書服用,最近不要吃葷腥,應該很快就會好轉的。”

洛陽接過藥,從口袋裏掏出錢夾:“多少錢?”

林醫生虛弱無力的擺擺手:“算了,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洛陽知道他有很多事需要消化,也沒跟他多說,從錢夾裏拿了一百塊錢放到剛才蘇和坐的那張方凳上,然後輕聲開門出去。

往大門外走時她心裏有點堵,蘇和就在外面吧,那要不要管他呢?

林醫生家裏好像就他一個人,不知道等會會不會有其他人回來,林醫生看起來不像動粗的人但保不定其他人會不會揍他,認識一場也不能明知道他留在這裏結果堪憂還不管不顧就走了吧,就算他被打的時候可能并幫不上什麽忙,但至少事後能幫他叫個救護車吧。

她深吸口氣,決定留下來看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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