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黎明陽光照在圭表上,日影停在了卯時一刻。

院子的裏屋,一個紮着兩個丸子頭,頭頂上戴着一株銅釵;穿着橘黃色刺繡的衫,下身配着靛藍色的襦裙,緊身得體;圓嘟嘟的臉頰正與對面的丫鬟急促的讨論什麽,對面丫鬟梳着螺髻,一對銀耳環,小巧精致;钿紫色的襦裙更襯的沉穩,小大人一般。 臉上顯的穩重從容,到底年紀小,語氣有些打顫:“石榴,我……我們得想些辦法,拖住夫人一會兒。”

“好!鴛鴦姐姐,那我們之後呢?老夫人和夫人馬上就要來了,小姐……小姐還沒醒來。”肉肉的小手拉着裙擺,有些激動又有些犯愁。

“小姐昨夜把我們趕出去,實在不知發生了什麽,請了大夫,說脈象沒問題,就是一直不醒過來……”鴛鴦講清楚前因後果,石榴似懂非懂。

春寒院內聲音越來越靠近,老婦人急促又瞥腳的步伐踩在地上坑坑窪窪:“宛兒!宛兒!這死丫頭怎麽還沒起,都幾時了,廳內都有客人來了,什怎麽學的規矩!”婦人面施粉黛,也壓不住蠟黃的臉,面孔消瘦饑黃,嘴唇肥厚;頭頂盤着發髻歪歪扭扭,金銀首飾全戴在身上,上好的煙羅綢緞,顯的庸俗,下人都只是在內心埋怨,敢怒不敢言。

一雙白皙的手搭在了婦人皺褶皮膚的手背上,觸碰到油膩的褶皺讓王氏産生厭惡之感,壓住這種惡心,輕聲細語對旁面的老夫人道:“宛兒平常都是恪守禮儀的,今日怕是有些誤會,母親莫怪,離出門的時間還長着呢。”老夫人看着王氏,一臉消息,只板着臉不說話。

哄好老夫人,王氏領着丫鬟進到房內,看着石榴兩個人左顧右盼,說什麽小姐還沒好,遮遮掩掩,她發現了端倪。

房間內煙氣缭繞,纏枝牡丹翠葉熏爐熏的紫檀香嗆死在座的人,王氏命人打開鍍銀框架的方窗,才暢通許多。

“你們兩個是想做甚?就是這麽伺候小姐的?”王氏看出兩個人打的主意,又接道:“如實招來!”

石榴傻傻的謹遵旨意不開口,鴛鴦吓不住全都說了。

“小姐還沒醒?你們為什麽不早點跟我說,平日裏看你們老實本分,現在你們還是回老家吧!”王氏溫柔的臉龐終于有了一絲怒意。

聽到此事,鴛鴦兩人驚恐不已,這方正努力辯解着……忽的,葦席上的女子連連咳嗽,急的王氏撇下丫鬟去看着自己的女兒。

謝宛身上難受的要死,準備擺動手臂,才發覺自己睡在床上,這絲滑的面料觸碰在皮膚上,涼爽又舒服,看着蠶絲棉被,還有床鋪上精細的花紋,紫檀木案幾,聽到有人說了話。

“宛兒,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王氏慌張又憐惜的問道。

“沒沒……”謝宛回道,看到眼前的女子,內心震驚,沒有過多的脂粉,周身有一種淡淡的墨味,清香撲鼻,氣質如同睡蓮一般,純白高潔。

“還不快點給小姐梳洗打扮,待會兒姑爺來了,有你們好看的!”王氏立馬命人把謝宛扶起來,穿衣洗漱。

只見丫鬟拿出一個銀白點朱流霞花盞盛着熱水,謝宛還以為她在夢中,看到穿着襦裙的幾個丫鬟往盞裏倒一些綠色細粉末,還有中藥;将面布放入配好的滾燙的水,擰幹就往謝宛小巧的臉上敷;淡淡的香味夾雜着中藥味,讓謝宛的皮膚更加張開,如同自己身處在一個溫泉處,敷的骨頭都酥了。連續幾次,用面布給謝宛擦着手掌心,才退下。意猶未盡的謝宛又迷糊的睡着了。

見謝宛還睡眼朦胧的依靠在木床旁,王氏氣不過,把謝宛肉嘟嘟的小手掰開,拿出一把戒尺,那戒尺長足有七寸,厚度六分,頭上刻着海棠花縷面;啪的一聲!謝宛立刻驚醒并大叫起來,手心都透着血紅的顏色,眼淚就慢慢的從眼角流出來。

“我讓你再睡!你不知道今天什麽日子嗎?平時是怎麽教你的,要聽長輩的好,你到好,喜歡哪個門閥貴族不行,偏偏喜歡那些徒有其表的庶族寒門!”又狠狠的打了一下,溫柔賢惠的母親到底舍不得,只能停止,“你們兩個速速給小姐換好新娘裝,錯過了時辰可不是鬧着玩兒的。”謝宛就看着端莊的女子一步一步的走出門外。

侍女在給謝宛整理鳳冠霞帔,謝宛就在沉思着她好像穿越過來了,不然剛才的戒尺可不是鬧着玩的,不過,這被人伺候的感覺真不錯呀。

謝宛原本是一名大醫院護士,恐/怖/分子封鎖了醫院,謝宛想裝死,誰曾想,恐/怖/分子直接往大家嘴裏灌藥丸,這不就穿越了;“啊”一個重物直接壓在謝宛的頭頂,讓謝宛的脖子無法伸直,頭上戴着各色金銀珠釵,謝宛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上又戴了赤金鑲翡翠鎖,她像一個工具人一樣,往哪裏挪就往哪裏坐,如同一個提線木偶一般。

“你們輕點兒,疼死了。”謝宛用肉嘟嘟的小手扶着頭上的冠,緊接着又被簪上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鸾點翠步搖。還沒說幾句話,又被丫鬟東拉西扯,點朱唇,抹胭脂,畫眉黛,一股自然香氣讓謝宛放松下來。

待整個過程下來,已到辰時二刻,謝宛終于可以休息下來,想着自己在哪裏,沒過一盞茶功夫,穿着桂子綠齊胸瑞錦襦裙,手裏捧着青花底琉璃花樽的女子走進屋內,把琉璃樽放在四角紫檀木案幾就離開了。

一個府邸的下人都穿的這般得體,不知道是穿越哪個有錢的國家了;只不過謝宛從小歷史不好,也不知道是哪個朝代。看着上面精美的糕點,謝宛肚子開始咕咕做響,石榴就把糕點端到謝宛的面前,看着這不同顏色的糕點,糕點上還有複雜多變的花紋,好看極了。

拿起一個就慢慢品嘗,對于美食謝宛向來都是喜歡細嚼慢咽,一口下去,軟糯香甜,不粘牙,比以前醫院路邊攤上的綠豆糕好吃一百倍,不,一萬倍!謝宛震驚想到。

“小姐,這……這糕點很難吃嗎?”石榴直言直語,覺得今天的小姐是不是傻了,平常都是一模一樣的食物,怎麽會有這種表情。

鴛鴦雖然想阻止石榴,但是也同意這個觀點。

“啊?沒有,好吃的。”謝宛邊吃邊回複,頭上的飾品太重,脖子都快勒斷了。

石榴以為她的小姐為情所困才會變成這副模樣,小嘴嘟起來抱怨道:“那寒門子弟也是,就想着攀高枝兒,全然不顧小姐你的婚約。柔柔弱弱的,還不如琅琊王家的公子哥兒,英俊潇灑……”說一半就犯花癡,好似一個俊美的男人就在眼前。

“咳咳”謝宛不斷的拍胸脯,鴛鴦急忙遞過一杯茶,灌下幾杯,才咽下去……

結婚???謝宛內心一連串的問號,想別人穿越古代都是一個個活菩薩的伺候着,怎的到了自己就要去嫁人了,今天還是迎親,她還只是個大齡剩女,現如今更是才剛及茾,各方面都還沒有成熟,內心簡直慌的一批。

從兩個丫鬟的嘴裏,謝宛套出了不少話,這具原身是個正四品文官謝家的嫡女,母親是洛陽有名的才女王氏,王家和謝家世代簪纓。

世家關系本都是靠近親結婚拉攏,謝宛要嫁的這位公子哥兒是王家的獨苗兒,王氏哥哥的兒子,也就是侄子;原主和這位神秘的哥兒都互有好感,誰曾想過三書六禮之後,謝宛看上荊州武陵郡的寒門潘富貴。

貴族本就不屑與寒門節親,不然各家高門都會瞧不起,原主也是過于懦弱,昨晚喝下砒/霜來表達自己忠貞不屈,要謝宛說,這位原主真的是性格畏畏縮縮。

一柱香的功夫差不多,一位穿着窄袖圓領衣,褐色下裙,梳着十字髻簪着一株玲珑點翠玳瑁釵;“盧嬷嬷好。”一群下人都對着嬷嬷行颔首禮。

謝宛起不來,只能坐下行颔首禮,這颔首禮還是看多了古裝劇照葫蘆畫瓢做的。

站在謝宛面前,謝宛感到莫名其妙,這位可能是地位位比較高的嬷嬷,手上的戴的玉镯質地純淨,上好的東西鑲嵌着金絲。

看着這麽多金銀镯子,謝宛眼花缭亂,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寶貝,真的夠令她發家致富了。

“小姐,我是來教你禮儀的。”鞠一躬又起身說道。

“哦,好的。”謝宛愣愣回答,她內心對于穿越到古代是比較驚喜的,只不過對于封建思想不太認同,俗話說“既來之,則安之”。如果她不遵循古代規則,可能會被認為是得了失心瘋,那就是死路一條。

穿着短靴行稽首禮的嬷嬷,一氣呵成,行雲流水,看着很簡單。

現在我也能在古代做一回淑女了,謝宛內心偷偷歡喜。

下一秒她就後悔了,這稽首禮乃拜堂所用,如果沒做好那是要被大家笑話的,聽石榴那個小丫頭說,這位原主在禮儀方面很是規矩,說話談吐盡顯高門做派;謝宛要是搞砸,那她就要被懷疑了。

只見盧嬷嬷手中拿着厚厚的戒尺,輕輕拍打在手上,對謝宛說:“聽聞小姐大病一場,變了個性格,夫人說怕你忘了以前的規矩禮儀;特地讓我來教教小姐。”

這盧嬷嬷應該是原身母親的得力幹将,看閱歷妝容,震懾的下面丫鬟都不敢大聲出氣。

她沒多想,摘下冠,照着盧嬷嬷的行禮的樣子做;起身之後,嬷嬷立馬把謝宛的剛被夫人打的粉嫩的手掰開,又是一下!

“嘶……”謝宛立馬抽出手,看着紅腫成豬蹄的手不斷吹着氣,眼角的淚又不自覺的留下來了。

疼死了,我靠!才多大的人,都沒發育完全,根本就受不了那麽大力;這身體怎麽跟病西施一樣,動不動就哭,羸弱的不行。謝宛內心吐槽。

立馬調整過來的謝宛,不卑不吭的說:“還請嬷嬷指點……”

嬷嬷用戒尺來穩住謝宛的身體,同時用手拍拍謝宛的手,糾正錯誤:“舉手要齊眉,身要正……下膝時,舉手也要齊眉。”

謝宛先是站了一盞茶功夫不動,有一些模樣之後,嬷嬷又說道:“現在完成最後的行禮過程,完成後再停一盞茶的時間。”

這叩首還挺好玩的,謝宛心裏對這種新事物十分的好氣,沒過一會兒,膝蓋就開始疼痛難忍,手不住的顫抖,像抽搐的小羔羊一樣。

“小姐若是再抖,那便再加一盞茶的功夫。”盧嬷嬷不輕不重的話打擊着謝宛的心,其他的丫鬟退的退,只剩下兩個陪侍一動不動,空氣中只剩下謝宛腳上螭吻鈴铛不住的回響。

學完大部分的禮儀,顫巍巍的站起來了,謝宛的腿不住發酸,快到巳時時,就聽見外面鑼鼓 喧天,熱鬧非凡。

王氏又進屋裏,把其他人都趕了出去,只剩下謝宛和夫人兩個人,謝宛不知道她的這位母親要幹嘛,只低頭掰弄着手指,心裏不住的緊張。

兩個人坐在床頭,這要出嫁了,母女倆是說着體己話,白皙的手搭在謝宛的手上,謝宛看到她的這位母親中指有一些小繭,應該是常年累積寫毛筆的緣故吧。

“宛兒呀,這麽些年,你都是知書達禮,雖然我知道你對這件婚事有些抵觸,但是這也是為了以後家族的興盛……”

果然古代的女人都跟個老媽子一樣,唠叨個不停,謝宛心裏這樣想着,面上不露聲色低頭聽着。

“宛兒,你怎麽不說話?”王氏看她女兒不說話,詢問到心裏又軟了下來。

“母親,我知道了。”謝宛敷衍了事。

她又看到她娘拿出一個攢金絲海獸葡萄紋緞盒,清秀的手指慢慢打開盒子,謝宛心裏小鹿亂撞,這是不是就是她出家的嫁妝吧!

“這裏面有一些田鋪地契,還有王家送來的聘禮都放進了你的嫁妝,進婆家要好好服侍你公婆;我看王渙那小子,前途不可限量。”王之璇把盒子放到謝宛的手中。

哇,這麽多錢,發財了!發財了!這麽多錢我就是個小富婆了,夠花一輩子了,到時候在都城內開個醫館,種些小菜,好不暢快。謝宛不斷翻動着紙契,翻來覆去,簡直看不夠。

“娘以後沒辦法再照顧你,你也得長大了。”……

母女倆互相讨論着,仿佛生死離別一般。今日出閣,來日再見變不是閨中兒女了,謝宛感嘆古人的規矩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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