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路婉挂掉覃殊淮的電話,許久未進食的胃有點泛酸,似乎總得吃點什麽才能壓下這種莫名的空泛。

路婉托着下巴在別人家的客廳裏發呆,她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這裏富麗卻很有生活氣息,角落裏還有孩童遺落的拼圖玩具,可能是因為阿姨還沒來得及打掃吧。

“路小姐,請您再稍等片刻,盧先生還沒有睡醒……”

傭人下樓通知路婉,視線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路婉今日穿了一身純白綢緞繡有暗紋的旗袍,仔細一看,那暗紋竟然是牡丹花。

牡丹富貴雍容,會讓衣服有大氣端莊的觀感,但路婉她太白了,像只慘白的蝴蝶,輕輕一碰就會簌簌落下鱗粉……白得不詳。

富貴牡丹被她穿出了豔色,傭人皺了皺眉,對這個漂亮的客人不是很喜歡。

濃顏美人,禍水相,漂亮卻不讨喜。

路婉沒有擡頭,她敏感地察覺出了對方的不善,心下一哂——還真是,自己走哪兒都不受人喜歡,這特質是刻在骨頭裏了嗎?

“姐,姐姐……神仙……姐姐……”

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小孩,可能才剛學會走路,腳上穿了雙鵝黃色的響聲鞋,小孩走路咯吱咯吱地扶着沙發尋過來,手指上全是口水。

路婉有些讨厭小孩,尤其是流口水的小孩,她瞥了一眼這孩子,感覺精神阈值都要被拉高了。

果然,自己在哪兒都會莫名其妙地受到小孩們的親近,這讓她感到非常厭煩,無論有沒有血緣,流着口水的小累贅就是很讨煩……倒是小孩那雙眼睛 ,極清極亮,路婉看過去,甚至從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樣——她一身白衣,映照在了孩童澄澈的瞳孔裏,還真是像端坐一方的神仙一樣。

“張姨,晚晚怎麽跑出來了?”

衆人七手八腳地把這寶貝一樣的孩童往回抱,那孩子被成年人抱在懷裏,依舊倔強地扭着脖子伸着小胳膊去抓路婉的衣服。

“姐姐……”

“……你們誰叫過她這句話嗎?跟誰學的?”

“小心讓晚晚着涼的,看好孩子,這可是盧老的寶貝疙瘩……”

看着孩子嘴一癟,朝自己伸出手且快要哭了的樣子,路婉突然很想去捏捏她藕節一樣的小胳膊……可能因為她從來都沒有被人這麽需要過吧。

一個人,一個孩子,甚至是一條小狗,別管什麽都行,她非常想要那種特別被需要被珍視的情感,誰能拒絕一個滿眼都是自己的小東西呢?

這麽多年,孤單的美人只能對着一個剛會說話學走路的小孩抒發苦楚。

大家終于衆星捧月似的把孩子抱走了,在孩子嘹亮的哭聲裏,張姨不好意思地來和路婉道歉:“晚晚很少親近人,我們實在沒料到她會主動跑來客廳玩,一不小心沒看住,打擾姑娘你了……姑娘一定是個大善人,我老家那裏有個說法,沒開靈智的小孩子和小動物最能識得人心了,遇到善人,小孩子會表現得分外親近,護院的狗也不會朝她亂叫……”

路婉臉上端着禮貌的微笑,聽阿姨說她是善人的時候,她差點笑出聲來——她可不是什麽好人,包括容貌都是一副惡毒女配臉。

可是聽到後來,路婉笑不出來了,她笑意僵在嘴角,慢慢收斂歸于平靜。

她說:“怎麽會有這種說法?”

“老一輩人傳下來的說法,雖然無厘頭,但到底是有點可信度的……”

直到張姨被人叫去哄孩子,路婉的心情還是久久不能平靜——她笑了,雖然嘴角只是微微了一下,但眼睛裏的笑意怎麽也掩蓋不住。

“路小姐,盧老醒了。”

路婉點點頭,娉娉袅袅地跟在傭人身後往書房走。

對方口中的盧老全名盧沈瓊,和黃老齊名,位列五大席……是路婉的救命恩人。

路婉落入暗海那天并沒有死絕,後來被盧沈瓊的人打撈了上來,而這位盧沈瓊不是別人,正是特科院的實際掌權人——所以路婉順利地得到了救治。

特科院曾經十分強盛,甚至能與司魚院分庭抗禮,這與盧老的暗箱操作不無關系,但奇怪的是,盧沈瓊從來沒在明面上把自己在特科院的身份擺出來……這也是路婉成為他幕僚後才得知的。

再後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讓盧老壯士斷腕一樣把特科院抛棄給了一些宵小之徒,也是在那之後,特科院的情況急轉直下,實力迅速下跌,而那些遺留下來的宵小們則劍走偏鋒去研發了一些反社會反人類的東西。

路婉可能是替他感到可惜,這次見面時,她又忍不住提了一次。

盧沈瓊打斷她:“路婉,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麽大費周章地救你嗎?”

這話一出,路婉就知道自己戳到他不悅之處了,于是連忙轉移話題:“因為您心地仁厚好做善事……我一直記得您的恩情。”

盧老不是人魚,沒有那種不老的體質,年過五十以後,在各種疾病的糾纏下,他如同一個大肚子的皺皮氣球。

……無論年輕時如何俊朗養眼,老來都敗給了歲月。

盧沈瓊沒說話,拉開抽屜示意路婉過來——那裏面居然是一排灰黑色的藥劑。

這針劑光看顏色就十分不懷好意,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些不好的東西。

比如落黴。

路婉後退半步,一股冷意爬上指尖,她掐了下手心,被自己指尖的寒意冰到了。

“當時看你被撈上來時,頭發濕漉漉地沾在臉上,像個初次上岸的人魚,我讓人試着救你,發現你居然沒有一點求生的意志。”盧老單手撫過排排針劑,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好不容易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你卻不好好珍惜,你呀,骨子裏怎麽那麽偏執,為什麽不愛聽我的話呢?”

暗海對于人魚來說可能沒什麽危險,但對于人類,尤其是精神阈限不高的人而言,呆在暗海裏哪怕沒被淹死,大腦也會受到不可逆轉的損傷。

更何況,暗海那麽大,盧沈瓊會剛好沒事路過撿了個人?路婉甚至懷疑自己和路彥被逼進暗海也是某人的蓄意謀劃。

路婉僵硬的嘴角向上一提,擺出一個甜膩的微笑:“對不起,我以後一定不會違背您的意志,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盧沈瓊只是朝她招招手。

這天,戚夕又做噩夢了。

視野裏的色彩很濃,像是流淌的油畫,油畫裏的人們無一不有濃烈的感情,也可能是因為夢裏的情感會被無限放大,甚至能讓她也感同身受。

那些夢很雜,很無厘頭,戚夕看到孩童時候的路彥踮起腳尖讓她幫忙取個東西,奇怪的是,戚夕并沒有見過路彥小時候,但她潛意識裏卻能認出對方,更神奇的是,路彥讓她幫忙取下的居然是油畫裏的玫瑰。

那只玫瑰很豔麗,色澤濃厚,叫人喜歡不起來。

戚夕鬼使神差地伸手去取,還真摘了下來,拿在手裏的那一刻,豔紅色的玫瑰花枝刺傷了戚夕的手指,她沒怎麽在意,反而順手摸了摸花瓣邊緣,玫瑰周身一震,最外層的花瓣簌簌抖落下來。

這時,戚夕發現自己竟然能感受到這朵花的悲傷,那種難過像是大海,滅頂一般讓人窒息,嗚嗚咽咽無處訴說。

“戚夕,給我吧。”

聽到路彥的聲音,戚夕拿着花轉過身,卻看到剛剛還是孩子模樣的路彥已經長大了,他長得較為成熟,可能是三十歲左右,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西裝,領口別了一只銀魚針,神情落寞,眼底再也看不出年輕時候的澄澈與稚氣,反倒添了幾分看不明說不清的東西。

戚夕有點發慌,手裏的花着急地遞出去——

……路彥低着頭接過骨灰盒,那裏面像是沒裝東西一樣輕飄飄的,他什麽都沒說,轉身走進黑霧,黑霧裏似乎有一個身材高挑的人撐傘在等他。

未知的恐懼讓戚夕感到了迷茫,她轉身回頭去看,還好自己身後還有許多親朋好友,有些人的身影有點淡了,好在還沒走。

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人生在世,平凡的幸福也不過如此。

夢裏還有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一幀一幀地流淌,時間線有時被扯了很長,有時又被壓榨得很短。

戚夕還夢到自己在海中沉浮,只露出一個腦袋看着岸上的人,尾巴不知道為什麽火辣辣地疼,鹹而冰冷的海水蟄得她尾巴生疼。

岸上的人哄她上來,她卻越退越遠。

岸上的人張開雙臂,她膽怯地躲開。

可能是不想讓人看到傷疤與不堪。

一個海浪拍過,戚夕再次從海中冒出腦袋,她四處尋找着什麽,但是哪裏也找不到,絕望随着一波波的海浪淹沒她的口鼻……

絕望中,戚夕感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沉,差點沉入深海的時候,她耳畔傳來一陣白噪音,像是在公園,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鍛煉,鳥叫聲,犬吠聲……以及象棋重重摞下的聲響。

“将——軍——我贏了!願賭服輸?”

“好,願賭服輸。”

戚夕大喘着氣從床上醒來,她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出冒,第一次體會到了被大海淹沒的絕望。

“怎麽了?”察覺到枕邊人的不安,祈喬也翻了身,她胳膊在迷糊中摸索一通 ,終于摸到了戚夕,同時也摸到了戚夕沾着冷汗的掌心。

祈喬睜開眼看她:“做噩夢了嗎?”

“嗯。”戚夕發絲散開遮住側顏,她還沒從難過的情緒中走出來,“夢到自己在海裏溺水了。”

多新鮮,人魚還會夢到自己溺水嗎?

祈喬忍不住想笑,但她觀察到戚夕情緒的低落,也沒直接笑出聲來。

祈喬意有所指地開玩笑說:“夢魇之後如果覺得緩不過來的話,可以找一個你信任的人開導一下自己,凡事不要憋在心裏,說出來可能會更好。”

這句話戚夕聽進去了,她點點頭,拿起了床頭的手機……

祈喬捉住她手腕,補充道:“要那種特別親近特別信任的才作數。”

戚夕怎麽可能聽不懂她的意思,這位大明星眼巴巴地暗示自己和她說呢,自己以後當然會和她講,只是現在有些事情更牽挂她的心。

剛才把自己從噩夢裏叫出來的那聲“将——軍——”戚夕再熟悉不過了,每個下午,戚嚴臺都會去遛會兒鳥,路過公園的石凳時,棋瘾上頭的他八成會停下來和老頭們切磋幾局,可惜老戚同志人菜瘾大,贏了還好,要是贏不了,他會糾纏住對方一直下,直到自己贏了為止。

就因為這事兒,戚嚴臺好幾次忘記了買菜的重任,甚至連鳥籠都能忘記提。

回憶上頭,戚夕突然有點想家。

她本來是個不戀家的人,親緣對她來說也是比較寡淡的,求學的那些日子裏,她也很少給家裏打電話,每個星期天,離家近的同學們都想方設法找借口請假回家,而戚夕卻像個外鄉人一樣從不回家,哪怕像國慶和五一這樣長假,她也和離家遠的同學一起呆在學校裏。

可能還是因為人魚的劣根性吧。

祈喬再次小小地掙紮了一下,她用手随便抓了抓有點亂的頭發,浪漫的卷發落在鎖骨處,她用漂亮的狐貍眼看着戚夕,委屈道:“還要打電話這麽麻煩嗎?”

戚夕心不在焉地“哦”了一下,垂下眼皮說:“我突然想跟我爸說點事情。”

至于說什麽事情,戚夕沒有繼續往下說,祈喬敏銳地察覺出了什麽,在電話撥出去的瞬間就坐直了身子。

戚夕的手輕輕搭在祈喬膝蓋上,祈喬緊張地把手心覆在她指骨上。

“前些日子我們在校內處理落黴和控斑的事情時,我記得你和我道過一次歉,當時你是讓會長她們向我轉述的……還記得嗎?”戚夕緩緩道,“你說,你想來我家和我一起吃飯。”

祈喬心頭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她坐着一動也不敢動,生怕漏掉戚夕的哪一句話。

她當時打着道歉的幌子,一半撩人一半真情,心想着對方沒答應也正常,而要是對方順勢答應了,她也算光明正大地去見戚夕父母了。

後來沒收到回複也是理所應當的,大多數人聽了這話都會當成玩笑一笑了之,祈喬也就把這件事情翻篇了——她也沒想到戚夕一直記着。

戚夕說:“我的廚藝可拿不出手,我媽也不是個做飯的好手,我們家裏只有我爸做的菜算得上可口,可惜他很少露手,還要美其名曰‘教會我媽如何做飯是他畢生重任’。”

祈喬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眸中的情感猶如實質。

電話接通的前一秒,戚夕糯糯地說:“大明星,我想帶你見家長了。”

祈喬吊着的一口氣這才順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祈喬那個試探的“道歉”在第二十章章末

別人家道歉——我請你吃飯?

祈喬道歉——我要去你家和你吃飯!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