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這一通電話打得一波三折,祈喬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反倒是戚夕一直表現得很冷靜,不像個帶愛人回家的,那口吻簡直像司魚院下發通知一樣——準确地把重要信息通知到位,其他細節你猜去吧 ,這邊打死不說,不滿意憋着。
具體情形如下:
戚夕:“爸,周末我要帶她見家長了,你和媽準備一下。”
戚嚴臺:“啥時候找的對象,怎麽不和家裏說一聲,他靠譜嗎?多久了就往家裏帶,他……”
戚夕打斷對方的碎碎念:“不是對象……”
戚嚴臺:“原來是朋友啊。”
旁聽的祈喬心碎成渣,默默捂住心口,感覺心都被戚夕傷完了。
緊接着戚夕又補充說:“不是對象,是未婚妻。”
戚嚴臺聲音立刻高了好幾度:“什麽!你答應他求婚了?你這孩子……”
祈喬紅着眼睛看她。
戚夕用眼神安撫她片刻,又說:“她還沒求婚,但遲早是我的未婚妻。”
這次,戚夕父親那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戚夕,你什麽意思。”
戚夕:“就是字面意思。”
戚嚴臺沉默了更長時間,試圖去說點什麽,又覺得自己拗不過戚夕這個硬骨頭,于是搬出她媽來治她:“我這邊好說,但你考慮過你媽媽的感受嗎?你媽要是知道……”
戚夕:“我媽一直知道我喜歡她,現在我們家就你一個人不知道呀。”
戚嚴臺:“……”
戚夕語氣輕快:“既然你這邊也好說,那就全票通過了。”
祈喬:“……”
挂掉電話的一瞬間,祈喬問戚夕:“你爸那邊真的可以嗎?我去你家吃飯真的不會被拿掃帚趕出來吧。”
戚夕看起來沒什麽心理負擔,她說:“會長當年送了我一只紅臉蛋鹦鹉 ,我把鹦鹉提回家的第一天我爸也強烈反對來着,說什麽鹦鹉太吵,鳥糞太醜不好打理,他還得天天遛鳥之類的話。”
祈喬追問:“後來呢?”
戚夕:“後來他親女兒就成了那只鳥,天天像寶貝一樣哄,又是喂水又是帶出去顯擺,有一次我打算懲罰小喬,簡直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現在提起那件事老戚還要數落我幾次才解氣。”
祈喬狐貍眼愉悅地一彎:“小喬?”
戚夕愣了愣,也彎着眼睛看她:“是啊,姓喬名小喬,全名喬小喬。”
她倆笑了,戚嚴臺那邊可不太樂觀。
戚夕親爹挂掉電話的瞬間整個人都呆住了,他先是茫然地在沙發上坐了幾分鐘,又無意識地搓了搓膝蓋,等摩擦生的熱透過褲子到達皮膚時,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麽爆炸性地消息。
自己女兒……找了個女朋友……要結婚……這周見家長。
戚嚴臺一拍大腿,憤憤地想:為什麽全家只有我不知道。
戚嚴臺表示很生氣,氣勢洶洶地拿着手機去找戚夕她媽。
秦思楓正在擇菜,頭也沒擡就說:“又和小喬拌嘴了?你吵不過它就不要逞能。”
戚嚴臺滿臉的一言難盡:“你那好閨女這周要帶對象見家長了,是個女生,這事兒你是不是知道。”
秦思楓猛地擡頭:“是嗎?我不知道。”
戚嚴臺皺眉:“戚夕什麽時候學會騙人了,她說你肯定知道那孩子。”
秦思楓恍然大悟:“那……我确實見過吧,你也見過,前些日子還看到過呢。”
戚嚴臺難以置信:“啥?”
秦思楓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抱着胳膊瞧他:“你仔細想想。”
戚嚴臺不知道代入了誰的臉 ,頓時更加無措了:“那……那戚夕可得好好對人家,不要對不起她,這周我就拽她好好學做飯,別餓着人家姑娘,也別讓對方受了委屈。”
秦思楓一指戚夕卧室牆壁上的那幅畫:“戚夕打小就喜歡祈喬,喜歡了整整八年。”
八年,雖然沒有以愛人自居,但情愫朦胧的少女總會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比如和對方一起做飯一起逛街之類的生活瑣事,這種幻想偶爾也會外化,具體表現為——對着洗菜池發呆,畫畫時用畫筆描摹對方的身影,上課走神時以“練字”做掩,同時無意識地在紙上寫下對方的名字,以及忍不住和親人在閑聊時提到祈喬的愛好。
“放心,你閨女不會餓着祈喬的,且不說祈喬是大明星不用天天在家做飯,就算在家裏吃,戚夕也知道對方愛吃啥和忌口啥……我現在挺好奇那丫頭怎麽釣到祈喬的。”秦思楓說,“前不久祈喬送了她一條挺貴的圍巾,現在還在戚夕房間裏保存着呢……老戚,不是我說你,孩子大了你就由着她去吧,伴侶是要陪她走一輩子的,找到稱心如意的另一半不僅能夠讓戚夕過得更順遂,還能滋養她的精神面貌,培養她的自信,甚至激發她更多的優點。”
戚嚴臺背着手站在茶幾前,陽臺上的喬小喬撲棱着翅膀飛到他肩頭:“祈喬,女娲畢設!戚夕,百年好合!”
學舌的鹦鹉自從上次被送去陪戚夕後就學會了很多新詞,其中一小半是讨喜的話,另一多半則是誇贊祈喬的句子。
按照戚夕的脾性,她是斷然不會對着一個人當面表達喜歡的,哪怕對方是祈喬,她也只可能用稍微含蓄點兒的詞拐彎抹角地表達自己的心意。
那……這話是誰教它的?
戚嚴臺一臉嚴肅地對秦思楓說:“我懷疑祈喬別有用心。”
秦思楓頭也沒擡:“她能圖你閨女點什麽?作為一個明星,這種八卦一旦曝光對她的影響只多不少……”
戚嚴臺目光憂愁,視線越過玻璃,望向了很遠的地方,他突然嘆了口氣:“你不懂。”
這一次秦思楓沒有反駁他 ,她假裝低頭看手機,一抹不太明顯的憂慮一閃而過,緊接着又恢複了歡歡喜喜的模樣。
戚嚴臺一直在看着窗外憂慮,因此也沒有注意到發妻的異色。
他們從校園到婚紗,各方面都很登對,并且彼此還是對方的初戀,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婚姻了。這麽多年來,戚嚴臺把秦思楓保護得很好,剛結婚的時候,他家務全包沒讓她沾一下洗潔精的沫子,哪怕到後來,他也是對妻子百依百順,就算偷懶不想做飯,也會想辦法補償她點別的驚喜。
秦思楓年輕時候是公認的系花,順遂的生活與體貼的愛人滋養着她姣好的容顏,除了被寵得多了點小脾氣外,她和當年沒什麽區別。
戚嚴臺不疑有他,獨自一個人發愁,其實真到見面那一天,他反而比誰都熱情,說到高興的地方還非要拉着祈喬喝點小酒。
“爸,你酒量不行……”戚夕知道這種情況不太适合攔着他,但她還是有點擔心老爸喝多了說胡話,或者把祈喬也給灌醉了。
戚嚴臺酒還沒打開,說話的聲調卻和上頭了一樣,他大着舌頭問祈喬:“大喬能沾酒嗎?不能的話讓戚夕給你倒杯梨汁……不對,你們當明星的好像得控制飲食,那白水也行,戚夕,去倒杯熱水。”
祈喬笑吟吟地攔住戚夕:“我酒量還行。”
戚嚴臺哈哈大笑:“我也還行!今天趁着你阿姨放寬限制,我們來切磋切磋酒量。”
戚夕不動聲色地把手放在桌下,輕輕捉住祈喬的衣角說:“不要逞能,不能喝的話及時認輸,其實我爸酒量也就那樣。”
戚夕說話聲盡量很小,祈喬貼近聽才能聽清楚,不料戚嚴臺卻是直接聽去了,他哼哼幾聲表達不滿:“戚夕,瞧不起你老爸是吧。”
戚夕說不出話來,她試着去和秦思楓串通腦電波,卻發現自己老媽已經被祈喬迷得暈頭轉向根本不記得自己這個親閨女了。
哦,對了,她媽媽年輕時候好像也有個明星夢來着,眼下有個活生生的大明星,話痨的秦女士已經害羞成了追星的小姑娘,難怪都不去擋戚嚴臺喝酒了。
戚夕家吃飯有個習慣,吃飯的時候可以聊一些瑣事,但手機絕對不能上桌,除非要緊事,哪怕彼此無言吃飯都不能低頭玩手機。戚夕在飯前照例把手機放到了遠一點的客廳,反正她聽力卓絕,不會有漏掉消息的情況。
客廳裏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戚夕心念一動,對大家說:“我去接個電話。”
祈喬一心三用,一邊和戚嚴臺把酒言歡一邊給秦思楓講娛樂圈裏有趣的事情,同時還能分出注意力來回應戚夕。
“好。”
戚夕安靜地往客廳走,在她快要走出祈喬視野的時候,戚夕突然有種微妙的感覺,剎那間,她猛的回頭去看——祈喬和戚嚴臺默契地碰了下杯,秦思楓托着下巴笑得很開心。
客廳裏的手機再次亮起,這次戚夕很快收到了消息。
秦歌,也就是黃老派給她的手下發來了一封郵件,郵件關鍵字是“祈喬”,他動用了很高的權限,依舊用了三四天才收集到祈喬簡單的身份信息——官方公開的當然不算,那些都是司魚院給祈喬編造好的,要知道最真實的信息,還得靠東受抑組織。
收到消息的第一刻,戚夕瞬間就打開來看,這些文字三言兩語就概括了祈喬的從前,她越看越心驚,越看越心疼……
七歲被華愛兒童福利院收養。
八歲時華愛因為雷電失火,所有人員轉移到了南餘灣的天福大地福利院,祈喬因為不服管教被教員欺淩,她試圖逃亡卻被抓回,在此期間祈喬生了一場大病……部分資料缺失。
十二歲,國測精神阈值的時候,因為阈限較高受到重視,後跟随同一批次的少年們被廖向明收養。
十五歲,同批的其餘四百六十六人不明所蹤,只有祈喬被廖向明認養為女兒,進入司魚院實習。
十七歲進入娛樂圈并迅速走紅。
……
二十七歲正式任職司魚院司長。
戚夕息了屏,心事重重地倚在窗邊,她根本不能代入祈喬的過往,不是代入不進去,而是每當她試着去感同身受時,那種強烈的情緒就會像一個黑洞一樣把她吸引進去,她甚至能像側寫師一樣在腦海中還原出當時的場景。
別的姑娘還在懷着绮麗夢想的時候,祈喬一個人孤單地在這個世界上摸爬滾打,可能連口飽飯也吃不上,她是怎麽讓自己蛻變成如今這般光芒萬丈的模樣的,期間受了多少挫折多少欺騙?
戚夕突然有點後悔,自己以前經常反感祈喬太過狡猾,因為她的每一句話都要層層剖析才能解讀出本來的意思,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別有用意,做出的每一件事都可以一石三鳥——如果沒有飽經風霜,誰又願意這麽辛苦地活?
窗外風聲有點大,戚夕打算去關窗戶,她心髒一抽一抽地疼,強忍着落淚的沖動才走到了窗邊。
“預備備——司長夫人好!”
可能剛剛太過入戲,戚夕竟然沒察覺到窗邊有人,她手一抖,是真的被吓了一跳。
好久沒見大胡子叔叔和小陳了,戚夕探出腦袋:“大家怎麽不進來?外面風大,進屋等祈喬吧。”
小陳靠着走廊的牆,一臉超然世外的淡然:“要在時刻保護司長的安全的前提下無條件服從她的命令,我們這幫累贅要是進屋了,年底的獎金就沒了。”
年底獎金……這幾個戚夕至少從祈喬口中聽過五次以上。
通常情況下,小陳在戚夕的印象裏一直都是站姿筆挺不茍言笑的,此刻她別扭地依靠着牆,一條腿吊着搭在另一條腿上,上身肩背處的肌肉卻依然是繃直的。
戚夕視線下移:“不進屋的話,我給大家拿幾個椅子出來。”
小陳是個很有原則的人,她雖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外勤人員,但卻能帶頭做到令行禁止,外出執行任務時,說不偷懶就不偷懶。
搬椅子的提議果不其然被婉拒了。
小陳朝戚夕笑了笑,冰涼的銀框眼鏡下似乎都閃了下光,她今天沒穿司魚院的制服,但依舊穿着白色的休閑襯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的一顆,連頭發絲都是利落幹淨的。
戚夕只能禮貌地朝她點了下頭。
“……那個,戚夕,你家有生番茄嗎?”大胡子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後頸,“剛剛輪班的時候我去附近市場看過了,番茄已經賣完了,去更遠的地方買的話時間會來不及的……”
小陳打斷他:“胡樓,你幹什麽?”
“陳一栗!你能不能好好照顧自己,帶傷複職也就算了,還從來不吃早飯,你怎麽這麽能呢!非要把自己折騰到生病嗎?”大胡子語氣是嚴厲的,但表情卻看不出一絲生氣,他假裝兇巴巴地說:“連司長那種專門不給馬兒吃草的黑心上司都不忍心讓你值班,你怎麽這麽倔脾氣。”
“大家都沒吃飯嗎?稍等,我給大家拿吃的出來。”
戚夕勸住他倆,轉身往廚房走,她家不大,幾十步就走到了廚房,戚夕正要去和祈喬說這件事,就看到她家這位自稱酒量還行的黑心上司已經喝紅了臉。
祈喬紅着眼睛對二老說:“叔叔阿姨你們知道嗎?我活這麽多年都沒這麽喜歡一個人……”
戚夕突然走不動路了,她正要停下開再聽幾句,就看到祈喬已經喝趴下了。
再一轉身,老戚同志喝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哪怕情況如此不堪,但戚嚴臺還是哆哆嗦嗦地舉着酒杯打诨吹牛:“那必須啊,戚夕可是我養大的女鵝,天下第一寶貝的姑娘,我當時還想将來哪個不要命的敢上門提親,我一定掄着扳手把他打出門外。”
戚夕:“……”
秦思楓雖然沒喝酒,但也笑得見牙不見眼,根本沒有去給這倆醉鬼醒酒的覺悟!
戚夕下意識地去看酒瓶——諷刺的是,這二位醉鬼加起來都沒喝幾兩,瓶中酒還有七八分呢!人就先醉趴下了。
祈喬趴在桌上哼唧:“叔叔,戚夕以前喜歡過什麽人嗎?”
戚夕細長的眉毛輕輕一挑,有些懷疑祈喬在裝醉套話。
醉酒狀态下的戚嚴臺舉起空杯對着另一個方向,沉默的冰箱和他面面相觑,他說:“那你說這……我可就來精神了,戚夕啊,她小時候那點混賬事我能給你講一千零一夜……”
“她呀,面皮薄,又嘴硬的很,小時候和她媽吵架之後明知道自己理虧又不好意思主動道歉,就把自己一個人關房間裏吹空調,吹得感了冒,然後燒得暈乎乎地去找她媽,她媽一心疼,也就顧不得吵架這回事了。
“還有一次,她那會兒剛上小學,第一天去上學穿了個白裙子,放學的時候我和她媽在校門口接她,半小時都沒等到這丫頭,後來我和她媽媽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馬路牙子那裏站着不動,你猜為什麽……哈哈哈哈,她當時一個人往外走,因為兩只手是滿當當的,所以鞋帶開了沒辦法系,然後她走一步停一會兒,不肯讓鞋帶沾灰就只能一步一挪地往外走……最後啊,她看到我倆發笑,一氣之下打算甩開我們,結果小腳還沒走幾步呢,就摔了個大花臉。”
祈喬被逗得哈哈大笑,她今天穿了素淨的常服,沒有衣着加持,略施粉黛的臉龐依然十分明豔,一雙狐貍眼因為微醺顯得越發深情不渝,戚夕在她那眼神下撐不過十秒,匆匆對視了一眼就趕快挪開了。
戚嚴臺大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戚夕趕快手忙腳亂地去制止老戚同志丢人現眼,結果色令智昏的她一激動,被椅子腿絆了一下,差點再次摔回小學一年級。
衆人爆笑,戚夕一巴掌按在腦門上,真是又氣又笑。
“祈姐——”
笑聲還沒來得及收回,屋外守着的司員們突然發出了些許嘈雜聲,再緊接着就是敲門聲,戚夕聽到小陳正要進門報告說:
“祈姐,家裏來電,您父親被送去急診了。”
當着戚夕父母的面,小陳細心地沒有稱祈喬為司長,戚夕聽到“父親”二字,突然想起了什麽,她跑過去和小陳一起攙扶起祈喬,一邊帶人出門一邊叮囑:
“她喝醉了,陳姐你們先送她上車,我去找找醒酒藥……”
話說一半,“爛醉如泥”的祈喬突然詐屍一樣捉住戚夕手腕,一陣慌亂中,她終于睜開了雙眸,眼裏竟沒有一絲醉酒的混亂,祈喬看起來如此冷靜理性,但她抓着戚夕的手卻一直在顫抖,可能是怕的也可能因為酒精的作用。
祈喬起身重重地擁抱了一下戚夕,再次放開她時,哪裏還有醉酒後的東倒西歪。
祈喬帶着濃重的鼻音在戚夕耳邊說:“我先去處理點事情,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