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球球小團團

偌大密室內一片空寂, 只有正中央的案面上放着一支燃燒着的蠟燭。

這點兒忽明忽暗的光線偶爾也會跳躍到案旁無知無覺般靜坐着的女人臉上,将她那雙死寂一片的瞳孔連着那張毫無表情的平靜至麻木的臉頰都點亮些許。

但,也僅此而已。

今天是魔君隕落的第三十七天, 魔域裏此時到處都是殺伐與噴湧而出的鮮血。魔君座下的弟子中實力最強的也不過才元嬰中期,如何能壓制得住那些蠢蠢欲動的領主和氏族?

女人披散着一頭白發, 穿着那身火紅豔麗的嫁衣, 懷中抱着一件與她身上成對的紅裙嫁衣,就那般靜靜地歪着身子倚在案邊。

眉心間綴着金色的花钿,臉上的每一寸妝容都精致豔麗,卻又在燭火搖曳中平添了幾分詭然。微不可聞的氣息随着晃動的燭火而起伏,那案上燃燒着的火焰竟是像在燃燒她的生命似的。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随之低低響起的是年輕的新任魔君含着疲憊的聲音。

“……師娘。”

“可否出手相助?”

平靜下是暗湧的波濤。

平靜上是無錯的尊敬。

“好。”

若非實在走投無路了,也不至于來求曾經的楚道君相助插手魔域中的事情。

殷一浮垂着眸子,靜立等待了半晌。

許久後, 這扇門後傳來了女人淡淡的聲音, 頗為沙啞粗粝,一片空洞麻木。

“……多謝師娘。”

新任的魔君微垂着頭,不曾多說一字,恭敬道謝離去了。

門後密室中的人終于有了動作。

她抱着那條裙子,彎着背脊在上面輕輕吻了吻,眉間的花钿随着她眸子彎起的些許弧度而粲然生輝。眸子裏卻好似含着一團濃稠黑暗的化不開的墨, 沉得令人心悸。

“……我馬上就來陪你。”

楚南知低低開了口, 随後仔細地将裙子折疊收起,慢慢地撐着案面站了起來。

她的妻子從來都知曉她的。

楚南知很感謝自己的舟舟, 能夠給自己一個追随陪同的機會。

活着太痛苦了,每分每秒都像是在割她的皮肉。

她撐不下去了。

她的舟舟已經有許久不曾來看看她了。

許是氣她無用,或是惱了她每每相見時嘴拙說不出一個字來……

門被指尖輕輕推開, 再次阖上時,屋內燃燒着的燭火于剎那間熄滅。

血染沙場,屍骸遍地。

白發的女人提着長劍,身上的萦繞着的赫然已是魔氣。

将最後一魔斬于劍下,四周無聲無息無人跡。

楚南知垂着眼簾,慢慢擦拭着劍上的血珠,朝着來路踱步走去。

“師娘……”

新任魔君的聲音遲疑着響起,似是不知該說什麽般,最終沉默地頓住了。

魔君的身後站着一身鮮血的将軍和捏着長笛的長老,此時都抿着唇角靜靜地盯着她看。

仙界的道君如今竟成了魔。

“我回去了。”

楚南知足下微頓了下,朝着他們淡淡瞥了一眼,難得松軟了眉心。

“你們師尊還在等着我。”

她收起了長劍,為自己理了理衣襟袖擺,甚至于唇角還染上了兩分淺淡的笑意。

“莫要來打擾我們。”

她對着妻子的徒弟們如此囑咐道。

“……是。”

幾人斂眉,默然看着她漸漸遠去的身影,不知是誰嘆息了聲,衆人俯首朝着血紅的身影作揖,眉間皆不覺染上些悲涼之意。

當夜,魔宮密室中起了大火,穿着嫁衣頭戴金冠的女人一絲不茍地挽着白發,阖眸含着溫柔的笑意抱着那條長裙輕輕地哼着曲子。

是最開始時曼妙的煙雨朦胧,滿心中的羞澀情意。

這場火燒得旺盛,僅僅一夜過去了,便将裏面的所有都燒成了齑粉。

新任的魔君站在殿外,平靜地注視着這場大火,并未阻止,待到天明時,她擡手落下了一道陣法,将這間密室封印了起來。

此後,再無人打擾她們了。

就在這場大火焚燒後不久,天玄門的南雀小秘境陡然消失無蹤,引得軒然大波。

—————————————

“若是讓我知曉是哪個畜牲做的,定要将他碎屍萬段!”

九天之上,扶桑林中,金裙的女人輕柔撫着一棵巨樹上陡然出現的蛋,眉眼間卻滿是淩厲。

“總會找到的。”

她坐在樹枝上,指尖微動間為這顆牽引着血脈神魂的蛋做成了一個枝葉小窩。

一旁枝上彎着背脊看着她動作的銀白長裙的女子也緊蹙着眉,眸中閃過冷意。她看着自己的愛人都氣紅了眸子,便斂了斂自己外露的怒氣,伸手去攬過了愛人,輕聲安慰她。

“不管怎麽樣,我們的球球到底還是回來了。”

千岚柔聲安撫着愛人,指尖在蛋上輕輕摩挲着,眸色柔和了下來。

顏汐偏了偏頭,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水霧,悶聲應了。

“……好歹是回來了。”

她也忍不住地低嘆,彎腰将窩裏的蛋小心抱進了懷裏。

她的孩子不知在外受了多少苦,竟是隕落了一次。

若不是球球最後一刻覺醒了血脈,恐怕她當真這輩子都見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這一次,我定會護好她的。”

千岚輕撫着尚未孵化的蛋,眸色溫柔堅定。

“嗯。”

顏汐輕輕瞥了她一眼,先是下意識颔首應了聲,随即反應過來,動了動身子不讓她碰蛋。

“不許摸我的小金烏。”

金烏族長輕哼了聲。

千岚一愣,随即有些好笑地看她,輕輕挑了挑眉:“怎麽這般肯定?說不定便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白虎呢?”

她們二人唯一的子嗣,實則是兩種形态都可轉化,只不過此時金烏族長與白虎族長有些幼稚地在争自己的孩子初次的形态罷了。

很久之前,她們以精血誕出了這個孩子,為人母親的喜悅尚未來得及體驗幾日,她們的孩子便被人搶奪丢棄到了下界。是以千岚和顏汐二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初次的露面是以什麽形态。

血脈尚未覺醒時應是人族模樣,如今兩種血脈都覺醒了,這卻是不知。

“不,定是一只威風凜凜的小金烏。”

顏汐很是果斷堅定。

咔嚓。

蛋殼碎裂的聲音陡然響起,将二人的聲音盡數蓋下。

兩人對視着眨了眨眸,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看向了顏汐懷中的蛋。

咔嚓咔嚓。

光滑雪白的蛋殼兒上又多了幾條裂縫。

兩位外人敬仰的族長此時心中竟是滿滿的激動,很是期待地盯着那一點點裂開的蛋。

是毛茸茸的小虎崽崽,還是威風凜凜的小金烏?

啪。

一小塊蛋殼被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頂了起來。

是金色的!

顏汐眸中笑意愈深,眸子瞥了瞥一旁的女人,好不得意。

千岚自是看見了金烏族長難得幼稚的模樣,又見自己的子嗣破殼,心下又好笑又柔軟。

顏汐怕蛋殼會壓到這小崽子,便為她将頭頂上的一小片蛋殼給取了下來,露出裏面小崽子的全貌來。

顏汐唇角笑意猛然一僵。

千岚偏頭,憋住了想笑的沖動,掩唇輕咳了兩聲。

“我們的球球是個威風凜凜的小金烏呢。”

她揶揄道。

大大的蛋殼中那小小一只的毛茸茸的金黃團子正蜷縮着有些怯怯地看着她們,小腦袋快要抵到小翅膀下面去了。

哪裏是威風凜凜,分明是只又小又軟的團子嘛。

跟她們為之取的名字很是搭配。

是個軟球球呀。

兩人看着小小的軟團子,心中也随之柔軟成了一片,都小心地伸出了指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這個看起來十分脆弱的小家夥。

“球球就是威風凜凜的小金烏。”

顏汐看着軟軟小小的團子眸子亮亮的親昵地試探着往她們的指尖下湊,用毛茸茸的小腦袋蹭着她們的指尖,忍不住地彎唇笑了。

她垂了垂頭,在崽崽的小腦袋上柔柔地吻了吻。

“我的球球是族裏最威風的小金烏!”

千岚看着她們,眸色柔軟,不禁抿着唇角笑。

“也應是族裏最可愛最好看的小白虎了。”

她也湊過去親了親自己的孩子,含笑低聲道。

“啾!”

小團子似是聽懂了她們的話,有些興奮地動了動,昂起了小腦袋很是得意地大聲喊了一嘴。

實則滿是奶味兒,又嬌又軟。

這神情簡直跟某位金烏族長如出一轍。

千岚失笑。

她們陪着小崽子玩兒了一會兒,給小崽子喂下了本體的蛋殼補充能量,随後便柔聲哄着小團子睡覺了。

金黃的絨毛随着小家夥的呼吸一鼓一鼓的,顏汐雙手托着她,待她香香睡去後便将軟軟的一團放到了鋪着嫩葉的小窩中去了。

金烏栖扶桑,扶桑樹對金烏幼崽的成長有好處。

“球球之前被人奪走了本源,如今重生化為了幼崽,身體終究有些虛弱。”

千岚打了一個隔音陣,看着窩中縮成一團香甜熟睡着的軟團子,忍不住笑了笑,随即又想到了什麽是的慢慢淡去了笑意,轉而顯出些許殺意來。

“那畜牲到如今還未被我們捉住。”

“所以在球球長大之前,便讓球球在族中修煉成長罷。”

“嗯,我也是這個意思。”

顏汐點了點頭,微微蹙眉。

“人族那邊的動靜不小,說是那人醒了。”

千岚微搖頭冷笑:“若是她醒了倒還好,也正好清理清理那些找死的雜碎。”

“人族難得出個清醒人,竟還被逼着神魂分離,當真好笑。”

顏汐垂眸看了看熟睡的幼崽:“你不是與她還有幾分交情嗎?”

她歪了歪頭:“若是她醒了倒也是個好事,她是個明白人,自知道如何做才是最好。又有你幾分交情,或許日後還能護着球球一二。”

千岚想了想自己那許久未見的友人,思量了片刻,也點了點頭:“我過幾日便去打聽打聽她的消息,若是當真蘇醒了,那縱然不看我的臉面,且看球球是我們的孩子,她日後也定會照拂一二。”

畢竟球球是她白虎族和金烏族的少主。

那是個明白人,最懂大局輕重,單看球球的身份,她也會在日後見面時幫扶幾分。

“說起來……”

千岚沉吟了聲:“……球球好似還得叫她聲裴姨呢。”

那人和她們是同輩,又與千岚是好友,日後球球見了面确實得叫一聲裴姨。

“不錯不錯,你母親連人族的靠山都給你找好了。”

顏汐點了點小家夥睡得一鼓一鼓的軟肚皮,勾唇低低道。

“日後我的球球可不得橫行修仙界?”

“橫行便橫行,總歸有我們在。”

千岚彎了彎唇,親了親愛人的臉頰和崽崽的小腦袋。

“我們終于團圓了。”

顏汐笑意斂了斂,看了看她,也吻了吻自己的愛人。

“我們終于團圓了……”

她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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