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06
顏非仔細想想,也是,他專程前來,期待的應該是一場毫無保留,拼盡全力的棋局,結果她卻放水,好像是有點對不住人家。
“什麽時候陪我再下一局?” 靳承嶼見她愣着,低聲問道。
“……” 顏非一時沒想好該怎麽回答。
正猶豫間,錢來推門走了進來,視線在他們兩人臉上巡梭一圈,好奇道:“在聊啥呢?”
靳承嶼淡淡地笑了笑:“在聊什麽時候跟顏經理再下一局。”
錢來樂呵呵地瞥了顏非一眼,在位置上坐下:“這個肯定得依靳總的時間啊。你什麽時候想下了,告訴我們一聲就是。”
靳承嶼詢問地看向顏非。
顏非和他視線一碰,考慮片刻,點了點頭。只是陪他下個棋而已,也沒什麽大不了,再說下棋還是有趣,總比那些陪酒陪唱KTV的局要好得多。
“那就謝謝顏經理了。” 靳承嶼滿意地移開視線,看向錢來:“錢總今天還是辛苦,陪我們坐了半天。你不懂棋,看着我們下确實枯燥。”
錢來這樣一等一的人精,豈會聽不懂他話裏的潛臺詞,一拍大腿:“是枯燥啊,說實話你們剛開始下我就困了,一直睡到最後。下次你們要約棋我就不陪着了,反正我也看不懂,就由小顏負責招待靳總了。”
顏非:“……” 也……行吧……
再說,理智地想,有機會跟靳承嶼這樣的大佬建立一點私交,對她算是百利而無一害吧。
靳承嶼從大衣兜裏掏出一個薄薄的名片盒,抽出一張遞給顏非:“以後方便聯系。”
顏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後才反應過來,雙手接過,有些尴尬地:“不好意思啊靳總,我今天沒帶名片。”
靳承嶼體諒地:“沒事。”
顏非卻覺得不好,收了別人名片,理應提供自己的聯系方式:“要不我留個手機號吧?”
“也好。” 靳承嶼拿起手機,顏非報了自己的號碼。他記下之後,撥出去,直到她手機響起鈴聲。
顏非把他號碼存了下來。
交換完聯系方式,飯局也差不多到了尾聲,錢來結賬,顏非開車把兩位大佬送回圍棋會館門口。
靳承嶼下午還有和政府領導的行程,沒多做停留,簡短地道別之後,開着車走了。錢來見靳承嶼走了,也麻溜地回去了。
只有顏非閑着無事。在目送兩位大佬離開之後,她轉身進了會館,打算和師父下一局棋玩玩。
穿過落着黃色銀杏葉的院子,在裏屋找到了師父謝言,他正站在水池前清洗茶具。雖然已經是四十好幾的人了,但身材管理得很好,背影看上去像是年輕人,站姿如同清高正直的白楊。
“師父,待會兒你不忙了,陪我下盤棋呗。” 顏非走過去,往水池邊一靠,笑兮兮地看着他。
謝言沒有擡眼,只淡淡地:“嗯。”
聽上去像是情緒不太高。
顏非頓時站直了身子:“怎麽了,誰惹你生氣了麽?” 以往師父見了她,總是笑着的,從沒有情緒低落的時候……
謝言把洗好的一個茶杯放到邊上:“今天那局棋,你放水了。”
“就因為這個啊?” 顏非松了口氣,不以為意地:“我不是跟你說了嘛,那是投資人,總要給人家幾分面子的嘛,再說錢總也在邊上,我不放水怎麽行,要真使出全力,贏得人家灰頭土臉不高興,錢總不把我撕了才怪。”
謝言低着頭,手上洗茶具的動作沒停:“我當初教你圍棋,可不是讓你用來讨好別人。”
“……” 顏非有點不明白:“師父你什麽意思,是說我這樣做不對嗎?”
謝言擡起頭,直視她:“你們想要拉投資,就應該多花些時間在産品上。做出一個好的産品,自然而然就會有投資者上門,而不是搞這些歪門邪道。”
“……” 顏非無語:“這怎麽就歪門邪道了?下棋這是多麽健康的競技。再說了,誰不希望做出一個頂尖的産品,誰不知道産品好投資人都搶着投,問題是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麽多天才的人。”
“我們公司的産品雖然好,但同質競争産品也不少,如果不在人情世故上多争取争取,就不一定能拿到投資。為了增加多一絲的可能性,我們在努力,難道錯了嗎?”
謝言仍舊不認可:“那也不至于拿圍棋來讨好。體育就該有體育精神,不能淪落成工具。”
顏非沉默了許久:“師父,也許圍棋在你眼裏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但是對我來說,就只是一個愛好,就只是小時候點亮的一個技能。”
“……” 謝言無言地望着她,屋子裏安靜得只有龍頭下流出的潺潺水聲。
“師父,我跟你不一樣。你是老天爺賞飯吃,年輕的時候可以當職業棋手。你永遠站在高處,體會不到我這種普通人不管多努力,都打不破那個天花板的痛苦。”
“就算你曾經親眼見過我的掙紮,也沒辦法感同身受,那種外人覺得我下棋很有天賦,但是我卻被職業拒之門外,不被兩個世界接納,活在夾縫中的感受。”
顏非說着鼻子都有些酸:“圍棋我盡力了,現在我只想在工作上努力,就算我是刻意去讨好投資人,那又有什麽錯?我并沒有生活在一個理想的世界,喝露水就能長大,我也需要為了生存去奔波,去低頭。”
“……” 聽完這一串反駁,謝言沉默了。
良久後,他軟了口氣:“對不起,是我太自以為是了,我不該用我的道德來要求你。”
顏非吸了吸鼻子,安靜了好一會兒,嘆口氣:“算了,我剛才也有語氣不好的地方。再說師父肯定也是為我好,怕我在別人面前委曲求全。我向你保證,我就只是陪他下棋,絕不會做越過自己底線的事。”
謝言點了點頭:“那就好。凡事都是适可而止,下棋是沒有什麽,但如果對方有無理的要求或者行為,你一定要懂得拒絕。”
顏非嗯了聲:“知道了師父。”
自那以後,又過了幾個星期。
顏非沒把陪靳承嶼下棋和有他名片的事兒往外說,雖然彼此交換了聯系方式,但從來沒有聯系過。
工作仍舊按部就班地朝前推進着,就在她幾乎要淡忘了這件事的時候,公司行政部傳出來一個消息,說是一個副總的辦公室被騰了出來,要重新進行裝潢。
乍一看上去,并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但仔細一推敲,這中間倒是有些蹊跷。錢總的辦公室都沒重新裝潢呢,怎麽一個副總的辦公室倒還裝上了,又不是為公司立了什麽大功。
顏非也覺得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隐約感覺可能會有什麽大事發生。
這天,她上行政樓層去財務辦公室交報銷表,出來的時候順便遠遠看了眼那間辦公室,果然有幾個裝修的師傅在裏面鋪地毯。
她看得出神,沒注意旁邊茶水間突然走出來一個人,咣叽撞上了,然後一聲慘叫響起:“啊!!!”
顏非擡頭一看:“……”
好死不死撞上了她在公司的死對頭,李霖。這人和她平級,都是蘇玲玉的下屬,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時常在背後诋毀她,給她使絆子。
李霖業務能力特別差,但是酷愛拍領導馬屁,簡直就是長在馬屁股上了。
顏非并不反感拍馬屁的人,但特別反感那種沒有能力只會拍馬屁的人。可惜蘇玲玉很吃這套,一幫下屬裏,她最喜歡的就是李霖。
一個能力最強,一個最會拍馬屁,公司裏的人都在猜,将來蘇玲玉孕期滿了,去生孩子,這産品部的管理會交給誰?
此刻李霖手上端個一次性紙杯,咖啡潑了他自己一身。“你走路不長眼睛啊!” 他氣急敗壞地吼道,看着自己白襯衣上的污漬陷入崩潰。
顏非覺得這事兒她也有點責任,趕緊跑進茶水間,扯了好幾張抽紙出來:“對不起啊,你先拿這擦擦吧,回頭我幫你把衣服送去幹洗。”
李霖沒好氣地接過紙,嘴上不依不饒地:“顏非你怎麽回事兒啊?你給我潑成這樣,我今天怎麽在公司上班?我又沒有換的衣服!”
“……” 顏非本來就很不待見李霖,他以前就是個小人,但因為這事兒自己有錯,所以跟他說幾句軟話已經是相當不容易了,他反倒還蹬鼻子上臉了。
顏非脾氣一下也上來了:“你吼什麽呀?我又不是故意的,你突然蹿出來誰看得見你。再說這是我一個人的錯嗎?你不也沒長眼睛嗎?你要能看見我,你也不至于撞上我呀!”
公司的人幾乎都知道他倆是面和心不和,見兩人吵起來,都暗暗在工位上看好戲,有人甚至飛速地敲起鍵盤,在辦公聊天軟件上實時直播。
“顏非你也太無恥了吧!我是受害者好嗎?我倒還有錯了?” 李霖被她氣得面部開始扭曲:“我跟你說,你今天好好跟我道個歉,給我買身換的衣服,然後把這髒的洗了,這事兒就算翻篇,不然我跟你沒完!”
顏非白眼一翻,剛要開口,就聽見錢來的聲音從後方傳過來:“在吵什麽?隔老遠都聽見了。”
“錢總~~” 李霖頓時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你看顏非,把咖啡潑了我一身,我這樣還怎麽上班……”
錢來看看顏非,又看看眼前這個一身污漬的男人。
想要說點啥,卻記不住他的名字,只好說:“那個誰,你一個大男人,潑點咖啡怎麽了,自己找身衣服換了就完了,至于在這兒大呼小叫的?”
“……” 李霖大概也沒料到事情會是這種走向,拍了那麽久的馬屁,連個印子都沒留下,只能讪讪地:“錢總說的是,我這就去找身衣服換。” 說完便灰溜溜地走了。
顏非看着李霖落荒而逃的背影,強忍住嘴角的暗笑,面上一本正經地:“錢總,那我也回去工作了。”
錢來溫和地:“小顏你先別走,跟我來一下。”
顏非不明所以,但仍舊點頭:“好的錢總。”
進了錢來辦公室,他邊走邊說:“小顏,今天把你叫來是想跟你說下靳總投資的事兒。”
顏非心裏一緊,難道出結果了?那麽投,還是不投?
錢來拉開辦公桌前的皮椅,坐下,微笑而平靜地,說出爆炸性消息:“靳總,把我們公司收購了。”
作者有話要說: 靳承嶼:我老婆還是蠻有脾氣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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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