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5 (1)
轉眼到了周六。
吃過中飯, 顏非看時間差不多,便去?衣帽間把睡衣換下來,坐到梳妝臺前, 準備化妝。
看着眼前一大堆瓶瓶罐罐, 聯想到化妝的複雜工序,以?及睡前卸妝的痛苦, 她突然就有點頭疼。
想了想,她放下已經?拿起的妝前乳, 起身離開了梳妝臺。
靳承嶼出發?前給她發?了條短信, 大概半小時到她那兒。顏非提前五分鐘下樓, 在上次他送她回來的那個門口等他。
兩點。靳承嶼的車準時出現?在街角。一個紅燈過後, 他左拐過來,靠邊停車, 正好停她跟前。
顏非拉開副駕駛車門,彎身坐了進去?,禮貌地招呼:“靳總。”
靳承嶼點點頭, 很難不注意到她今天的造型。栗色大波浪長發?紮成?一個蓬松的丸子頭,素顏, 身上裹着鼓鼓囊囊的羽絨服, 腳上是雙淺杏色雪地靴。
顏非見他視線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她身上, 低頭看了看, 沒覺得哪兒不對呀:“怎麽了嗎?”
靳承嶼回神, 微微搖頭, 啓動車子:“沒什麽, 就是覺得你跟之前不一樣。”
顏非笑了笑,扯過安全帶系好:“我今天沒化妝,你可能不習慣。”
說完又意識到不對, 怕他覺得自己不尊重,解釋道:“其實我平時上班或者見客戶都?化妝,但我想今天不是商務場合,不用那麽正式,所以?就沒化。”
靳承嶼側頭看了她一眼:“挺好。看起來像學生。”
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後在我面前,随意點好,不用那麽拘謹。”
顏非點點頭:“嗯。”
車子慢慢駛離輔路,彙入南城的核心主?幹道。
顏非朝窗外看去?。難得的冬日暖陽,柔軟的光線透過車窗灑在臉上,溫暖得連毛孔都?微微張開。她迎着陽光,貓兒一樣地眯起眼,自在舒服。
靳承嶼餘光瞥見她的動作,側頭看她須臾,眼裏帶着淡淡的笑意。
路上車多,走走停停。
導航上主?幹道已經?被?堵成?紅色,靳承嶼瞄了眼路況:“這麽堵,估計要晚一刻鐘到。”
顏非聳了聳肩:“南城就是這樣,尤其冬天,太陽少。一旦周末天氣好,人就烏央烏央地全出來了。”
靳承嶼視線平直地望着前方,安靜良久:“我太久沒回南城,都?快忘了這點。”
說着他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動了動:“高中畢業到現?在十二年,回南城的次數兩個手能數過來,今年來得多些。”
顏非好奇地:“那你之前一直待在北城嗎?”
“差不多。華中讀大學,待了四年,畢業後去?北城創業,一直待到現?在,八年。” 靳承嶼側頭看了看她:“去?過北城嗎?”
“旅游時去?過,那邊福茗記的綠豆糕特別好吃,豆沙細膩,甜度剛好,可惜保質期太短,我在這邊都?吃不到。但北城天氣太幹,我去?沒多久臉上就脫皮,疼死了,沒玩幾天就只好回來。”
靳承嶼颔首:“北城天氣确實幹燥,不如南城水土養人。”
說着他頓了頓:“如果可能,我想定居在南城。”
顏非笑了笑,覺得他這話奇怪,什麽叫如果可能?只要他想,定居在哪兒都?不是問題吧。
但她也沒去?問如果什麽可能,畢竟還不是那麽熟的關系。
這之後,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時間倒是過得快。抵達圍棋會館,差不多三點。
靳承嶼推開會館的朱紅漆門,兩人走進去?。
院子裏灑滿陽光,光禿禿的銀杏樹下坐了好些老頭,還有幾個過來學棋的小朋友。
顏非過去?和大家打個招呼,回頭道:“我去?拿棋盤棋子,今天天氣好,在外面下。”
靳承嶼颔首,走到樹下,尋了張空桌坐。
旁邊幾個老頭打量他,悉悉索索地議論?開。很快便有人過來搭話:“小夥子,你之前是不是來過?”
靳承嶼禮貌地:“是,之前來過兩次。”
“我是瞅着你有點眼熟。” 對方好奇道:“你跟我們小老師,關系挺好哈?”
靳承嶼笑一笑:“還可以?。”
對方神秘地湊近一些,壓低聲音:“是不是對我們小老師有什麽想法?”
靳承嶼沒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他一番:“您眼力不錯。”
對方樂呵呵地:“好心提醒你,我們小老師很難追,脾氣也不好,你加油哈。” 說完快速地往身後看一眼,正好顏非端着棋盤棋子出來,他趕緊閉上嘴走開。
“你們在聊什麽?” 顏非見他倆神秘耳語的樣子,好奇。
“沒什麽。” 靳承嶼站起身,從?她手上接過棋子:“就是老人家給我加油。”
顏非恍然:“怕你輸棋吧?” 說着撇了撇嘴:“輸給我那是必然,加油也沒用。”
靳承嶼呵了聲:“還挺狂。要是我贏了怎麽說?”
顏非受不得激,話沒過大腦,直接就蹦出來:“你要能贏我,我管你叫爸爸。”
靳承嶼:“……”
話一出口,顏非才反應過來自己在他面前太過放松,頓時有些臉熱。但現?在撤回也來不及,只好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靳承嶼注視着眼前強自鎮定的人,只見她視線虛閃,耳根發?紅——她皮膚本就白?,耳根處又薄,似乎能透出光來。
壓下即将翹起的嘴角,他強忍笑意,慢條斯理地:“這是你自己說的,以?後可不能賴賬。”
兩個多小時後,棋局結束,勝負毫無?懸念,顏非贏四目半,明?顯松了口氣。
靳承嶼倒是一副如常的樣子,畢竟上次輸給她,已知她的實力。
他眉峰輕輕一挑,戲谑地看她:“怎麽,怕叫爸爸?”
“……” 被?他說中心思,顏非臉上一滞。
雖然以?棋力而言,目前她勝于他。但他強烈的勝負欲,他步步見鋒刃的棋風,有時淩厲得連她都?招架不住。
她有種直覺,不知道還能贏他多久。
“我怕什麽?” 顏非嘴角扯出一抹笑:“以?你現?在的水平,想贏我還早着呢。”
“無?妨。” 靳承嶼捏起一枚棋子,在手中細細把玩,似笑非笑地看她:“你答應過我,教我下棋,直到我贏過你為止。”
“……” 顏非從?他的表情品出一絲不對勁:“等等……”
也就是說,要是他贏不了,她就得一直教,但要是贏了,她就得叫他爸爸???
她這是掉進了什麽陷阱???
靳承嶼笑一笑,沒繼續這個話題,手中棋子一落,發?出聲脆響:“來複盤。”
顏非回過神:“哦。”
兩人從?最初的棋步開始分析,顏非給他講自己的思路,在實戰中每種下法的優劣,還有她的一些小習慣。
不知不覺,天色漸暗。
這時顏非手機響了,她拿起來一看,是她媽打來的,滑動屏幕,接起來:“喂?”
“你到哪兒啦?”
顏非一愣:“什麽到哪兒?”
姜尚英大驚:“你不會還沒出門吧?!”
“出門?” 顏非越聽越糊塗。
“相親啊!” 姜尚英聲音聽起來像是抓狂了:“今天晚上六點,跟我小學同?學的兒子!你該不會是忘了吧?!”
“……” 顏非無?語地:“我忘了……不是跟你說過的,不要給我安排相親。”
靳承嶼忽地擡起眼,視線落在她臉上。
電話那頭,姜尚英在怒吼:“你這死孩子!這麽重要的事兒怎麽能忘了呢!人小胡都?已經?出發?了!你現?在在哪兒呢,趕緊給我過去?!”
顏非皺眉:“我不想去?。”
“不去?也得去?!都?跟人小胡說好了的!你今天要是不去?,我怎麽跟人交代?” 姜尚英下最後通牒:“你要不聽話,我以?後就上你家一直住着,看你煩不煩!”
“……” 顏非心裏一緊,她媽這些年可是頭一次拿這話威脅她,看來是真急了。
她一個人自在日子過慣,要是她媽非要住進來,那她以?後就甭想清靜了,還不如去?應付一下相親,好歹算有個交代。
想到這兒,顏非一咬牙:“得得得,我去?,但我不保證結果啊,您也別上我家,省得三天兩頭吵架。”
姜尚英見女兒松口,語氣立馬軟了:“你願意去?就行,趕緊的啊,別讓人小胡等久了。”
“知道了。”
挂上電話,顏非翻了下和她媽的微信聊天記錄,找到相親信息。她擡起頭,為難地:“對不起啊,我現?在有點事,得走了。”
靳承嶼理解地:“沒事。你去?哪兒,我送你。”
顏非下意識地拒絕:“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吧。”
靳承嶼擡腕看表:“這個時間不好打車。我反正也要走,一起。”
顏非想一想,相親的餐廳離這兒只有七八公?裏,開車過去?一刻鐘左右,倒也不算太麻煩他,便點點頭:“謝謝。”
上了車,顏非拿手機導航,靳承嶼按照語音提示開過去?,很快到了一家私房菜餐廳。
顏非和他告別,推門下車。
一股寒意撲面而來,直往脖子裏鑽,她裹緊身上的羽絨服,小跑着進了餐廳。
在前臺按照她媽發?的指示,告知服務員是胡先生做的預約,然後被?帶到一張方桌前。
那兒已經?坐了一位男士,見到她來,立刻起身,推了推眼鏡:“顏小姐是吧?”
顏非從?頭到腳打量他,樣子還過得去?,穿藏藍色西裝,扣子拘謹地系到最上面那顆,身高似乎比她還要矮一丢丢,能隐約看到他并不茂盛的發?頂。
“……” 顏非已經?在心裏對這場相親判了死刑。她不能接受比自己矮的男人,她今天還穿的雪地靴,要是平時穿高跟鞋,那豈不是還比他高出半個頭?
但出于禮節,面子上總還是要應付過去?的。她扯開嘴角,笑一笑:“胡先生,你好。”
“你好。” 對方伸出手:“坐。”
顏非在他對面入座。
服務員把餐單拿過來,對方讓她點,她不想浪費太多時間,便點了兩道快手菜。
點完服務員離開,方桌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顏非沒相過親,不知道該聊點什麽,此刻大眼瞪小眼地坐着,尴尬到能摳出兩座城堡。
對方也硬着頭皮找話題:“顏小姐,不知道你平時有什麽興趣愛好?”
顏非老實道:“賺錢。”
對方臉色微僵,似是沒想到她這麽直接:“那顏小姐有什麽夢想嗎?”
顏非想了想:“一夜暴富。”
“……”
一陣沉默。
對方決定換個思路:“不知道姜阿姨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具體情況?”
“……” 顏非心想,她媽肯定是說過,但她不記得了:“我媽她說得不是很具體……”
對方幹咳一聲,清了清嗓子:“那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胡明?,在鐵路局工作,本地人,今年三十一,年薪二十萬,名下有一套房,全款,100平出頭,位置在北三環。”
“鐵路局?要是我沒記錯,是央企對吧?鐵飯碗呢。”
“對。” 胡明?自豪地肯定了她的猜測:“不知道顏小姐在哪裏高就?”
顏非:“一家私企。”
胡明?上下打量她:“私企挺不穩定的吧?”
顏非聽出他話裏有些高高在上的歧視,央企是好單位,私企就一定不是?
她笑一笑,不與對方計較:“還成?。”
胡明?推了推粗黑框眼鏡:“方便問一下顏小姐的具體情況嗎?”
顏非照着他剛才的回答:“我叫顏非,今年二十八,也是本地人,年薪四十萬,名下兩套房,一套全款,一套貸款,全款的120多平,貸款的160多,主?要是把公?積金取出來用,不然一直放賬戶上都?貶值了。”
“……” 胡明?表情忽然變得怪異。
顏非自然也注意到了。嗯,聽見女方硬件條件比他好,似乎不怎麽開心呢。
大概是安靜太久有些尴尬,胡明?硬着頭皮:“沒想到顏小姐這麽優秀,姜阿姨只說你是小職員。”
“……” 顏非客套地笑了笑:“沒有沒有,你才是青年才俊,能進央企的都?是精英。”
說完,又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彼此心裏都?清楚,這是一場不可能成?功的相親,再這麽坐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顏非憋了會兒,沒憋住,打破沉默:“那個,這頓飯我們還有必要吃嗎?”
胡明?搖了搖頭。
“那……” 顏非站起身:“我去?結賬。”
“我結吧。” 胡明?保持着最後的體面:“我一個男人,不能讓女孩子買單。”
顏非笑了笑,還好她只點了兩個菜:“謝謝,那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說完沖他擺擺手,轉身朝餐廳出口走。
雖然對胡明?有點抱歉,但與其坐那兒假裝和氣地吃完一頓飯,硬着頭皮尬聊,倒不如各走各路,起碼不至于浪費更多時間。
顏非邊走邊拿出手機,打開叫車軟件,準備打個車回家,順便琢磨回去?之後吃點什麽。
剛踏出餐廳大門,就見路邊停着輛黑色奔馳,看起來有些像靳承嶼那輛。她愣了下,想繞到前面去?看下車牌號,漆黑的車窗便緩緩降了下來。
“上車。” 靳承嶼擡眼看她,口氣不容辯駁。
“……” 顏非愣在原地,意外地看着他。他沒走?為什麽沒走?
許是她整個人呆住,靳承嶼輕輕按了下喇叭,顏非這才回神,幾步小跑着過去?,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去?:“你怎麽沒走?”
靳承嶼升上車窗,這才看向她,一副算無?遺策的樣子:“直覺你會很快出來。”
顏非重新打量他幾眼,笑了笑:“說的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靳承嶼沒解釋,只是淡淡地望着她,須臾,視線落到她肩上,提醒:“安全帶。”
“哦。” 顏非這才反應過來,扯過安全帶系上。
靳承嶼打左轉向燈,車子起步。沿着輔路開了會兒,顏非才想起一個重要問題:“我們現?在去?哪兒?”
靳承嶼視線平直地望着前方,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盤上,手指有節奏地輕叩:“你不是還欠我一頓飯?”
“啊……” 顏非想起來,之前她被?人追尾,開會差點遲到,幸好他出手相救,那時她說過的,要請他吃飯:“那你想吃什麽?”
“我記得以?前一中門口有家羊肉湯很好喝。” 靳承嶼微微歪了歪頭:“叫什麽來着?”
顏非眼睛一下亮了,興奮地:“我知道!李姐羊肉湯!”
靳承嶼側頭看她,眼底彌漫笑意。
“李姐現?在店可比以?前大多了,也重新裝修過,不再是以?前的老破小。我給你導航。” 顏非說着拿手機翻地圖收藏夾。
開過去?大約用了四十分鐘。
靳承嶼停好車,兩人一齊朝店內走。兩間門面連起來的店,門口挂着擋風的厚塑料簾子,裏面坐滿了人,每張桌上都?擺着一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鍋,屋內霧氣氤氲,人聲交雜。
顏非他們運氣好,剛趕上一桌吃完的,就趕緊坐了。她招呼服務員過來收拾桌子,順便問靳承嶼:“你要羊雜嗎?”
靳承嶼點頭。
顏非對服務員道:“一斤肉一斤雜,再加份血,然後來兩個羊肉蒸籠。”
服務員腦子記下,去?前面下單了。
靳承嶼環視店內一圈:“生意還和以?前一樣好。”
顏非:“那是,味道好嘛,獨門手藝。每年冬天我都?要專門開車過來喝幾次,已經?成?習慣了。”
靳承嶼笑了笑:“初中我就吃過這家,算是老顧客。只不過那時家裏經?濟有限,羊肉價格不便宜,每年也就冬天能喝上一兩次。” 憶起從?前,他目光有些深遠。
顏非望着他,忽然有點想拍拍他的頭。雖然他現?在是坐擁千億身家的富豪,但小時候還是過得不容易,連想吃的東西也必須忍耐。
她安慰地:“沒事啦,起碼你現?在是妥妥地羊肉湯自由了。”
靳承嶼勾了勾嘴角,視線柔軟地落在她臉上:“你呢,怎麽知道的這家店?”
“這就說來話長了。我初中不是沒在這兒念嘛,高中才過來。我記得每次放學路過這兒,就看見店裏頭好多人,我想味道肯定很好。”
顏非說着遺憾地聳肩:“但那時我爸媽管得特別嚴,每次放學都?讓司機來接,我根本沒機會去?吃。直到高三,因為學習緊任務重,回家吃飯再來上晚自習很浪費時間,他們才寬限我可以?在學校吃,那時我才跟同?學第一次來這兒。”
她說得有些長,但靳承嶼認真在聽,墨黑的眸子一直注視着她:“你爸媽很保護你。”
“嗯。” 顏非點點頭,解釋:“因為從?小到大,就總有男生騷擾我,甚至跟蹤尾随,所以?爸媽對我的安全特別上心。”
靳承嶼單手托腮,視線在她臉上頓住:“任誰有個像你這麽漂亮的女兒,都?會和你爸媽一樣,用盡全力護你周全。”
聞言,顏非意外地擡起眼,臉微熱,視線和他輕輕一碰,又很快移開,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話。誇她漂亮的男人多了去?了,這還是頭一次遇到讓她覺得不好意思的。
好在這時服務員端來湯鍋,算是把這個話題給岔過去?了。
羊肉性溫補,十二月寒冬,最适宜食用。燒得糯白?的湯底,配上大火煎過的羊肉,激發?出陣陣濃香,再來一碟幹辣椒面的蘸碟,吃過之後從?頭暖到腳,渾身舒爽。
吃完顏非買單,兩人起身出了店鋪。
此時已是晚上八點多,因為天冷的緣故,街上并沒有多少行人,月光灑落在街邊光禿禿的梧桐樹幹,看上去?有些蕭索。
顏非攏了攏羽絨服領口,朝靳承嶼看過去?。和他來這兒吃飯本就在意料之外,現?在吃完了,是不是該各回各家?
靳承嶼擡起左手手腕,上面一塊設計複雜,看上去?就很貴的男士腕表。确認好時間,他擡眼朝她看過來,兩人視線相遇,他說:“陪我走一段,消食。”
顏非點點頭,把手揣進羽絨服口袋,走過去?兩步,跟在他身邊。
兩人沿着街道朝一中校門走。大鐵門緊緊鎖閉,進去?是不可能了,只能繞着外牆逛一圈。
記憶裏諾大的學校,如今看來,也只不過巴掌大塊地方。靳承嶼有些沉默,不知道在想什麽。
顏非也沒說話,就這樣靜靜地陪着他走。他回南城次數不多,大概也不曾來這兒看過,此時想必感觸良多,她不想打擾。
走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劃破了寧靜。
顏非拿出來一看,是她媽打來的。她滑動屏幕,接起來:“喂?”
姜尚英:“非非,你跟小胡吃完飯了嗎?”
顏非瞥靳承嶼一眼,壓低聲音:“我回去?跟你說,現?在忙,沒空聊。” 說完便把電話挂了。
靳承嶼側頭看她一眼,若有所思地:“阿姨打來的?”
顏非點點頭,把手機放回去?:“來問我相親的事兒。”
靳承嶼眯了眯眼:“阿姨好像很在意你們的進展。”
“她當然在意了,相親是她安排的嘛,着急了,怕我嫁不出去?。” 顏非聳了聳肩:“本來我不想去?,但她今天是這麽多年頭一次給我安排,對方又是她小學同?學的兒子,我要是不去?,她不好給人交代。”
說着頓了頓,又自嘲地:“結果我去?了,可能更不好給人交代,連飯都?沒吃就走了。”
靳承嶼笑了笑:“既然覺得不合适,就沒必要留下吃飯,免得對方誤會。”
顏非認同?地嗯了聲。念書那陣,追她的人不少,她拒絕不感興趣的男生從?來都?是簡單粗暴。與其顧及對方的感受,她認為釋放明?确的信號最重要。
靳承嶼看她一眼,狀似無?意地問起:“話說回來,你為什麽不找個男朋友?”
顏非想了想:“多重原因吧,一是我眼光太高,不願意将就,二是現?在好男人太少,三呢,我對目前的生活狀态很滿意,愛情于我來說不是必需品。”
靳承嶼視線在她身上微頓,然後移開,平直地望向遠方:“那你想找個什麽樣的?”
“……” 顏非沉默。
高一時,她曾經?暗戀過一個全能型的男生,學習好長相好運動好,全年級女生都?為他瘋狂的那種。但自從?發?現?那人同?時跟三個女生交往,她就徹底幻滅了。
再往後,就很難動情。單純的皮囊已經?不足以?吸引她,還要看人心的品質。然而她身邊的男人,沒有一個能給她信心。
安靜良久,顏非才擡起眼:“如果我說,我想找一個我喜歡,然後一輩子就只愛我一個人的男人,在現?在這個社會,是不是太奢侈?”
靳承嶼沉默須臾,颔首:“是。”
頓了頓,又說:“但這樣的男人,不是沒有。”
顏非聳聳肩:“或許吧,我也不一定能遇到。”
說完她笑了笑:“別說我了,說說你吧。你條件這麽好,為什麽不找女朋友?”
靳承嶼微微垂眸:“我在等。”
他話只說一半,顏非沒聽明?白?:“嗯?”
靳承嶼側過頭,視線輕輕落她身上:“等一個自己喜歡的人。”
顏非:“……哈?”
他的回答,着實超出預料。在她的認知裏,到了三十歲還沒結婚的男人,要麽找不到結婚對象,要麽就是沒玩夠。
以?靳承嶼的身家,絕不可能找不到結婚對象,所以?只能是沒玩夠,再說他也有那個玩的本錢。
她并不了解他這個人,網絡上也沒有關于他私生活的新聞,至于真實的他到底是什麽樣子,她無?從?得知,所以?他這個回答,她持保留态度。
靳承嶼聽出她話裏的懷疑,勾了勾嘴角:“不信?”
顏非緩緩地搖了搖頭:“不是太信。以?靳總現?在的地位,想必有很多選擇,怎麽會遇不到一個喜歡的?”
靳承嶼看她一眼:“你不一樣也有很多選擇,不也沒遇到喜歡的?”
“不一樣。” 顏非認真地糾正:“我不喜歡比自己小的。比我年紀大的男人,确實也沒剩什麽好的了。你的選擇範圍明?顯比我大得多,怎麽能相提并論??”
靳承嶼沉默須臾,低聲:“你只是,不了解我。”
話音剛落,一陣刺骨的北風刮過,吹散了他的聲音。
顏非在風裏眯起眼,冷得縮起脖子,額前碎發?被?刮得貼在臉上,她低着頭,伸手把發?絲撩到耳後。
靳承嶼頓住腳步,轉身,聲音低沉而柔和:“天冷。我送你回去?。”
回程車上,兩人沒再聊男女朋友這樣的敏感話題,轉而聊起投資,城市發?展以?及規劃。
不得不承認,靳承嶼眼光的确超前。大多數人能往前看三到五年,他卻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以?戰略的眼光,往前看得更遠,十年,甚至二十年。
未來世?界應該是什麽樣子,在他腦海裏已有清晰藍圖。
顏非終于深刻體會一個道理,什麽叫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他擁有的信息,眼界,思維模式,以?及基于數據分析的嚴謹,讓她學到很多平時根本沒有機會學的東西。
兩人相談甚歡,不覺時間流逝,等她意識到時,車子已經?到了熙雲臺大門。
顏非解開安全帶,沖他笑了笑:“謝謝你送我回來。”
靳承嶼微微颔首,拿起手機點了幾下,遞過來給她。
那意思是,讓她接着。
顏非拿過來一看,屏幕上是微信二維碼。她一愣,擡眼看他。
靳承嶼勾了勾嘴角,墨黑眸子裏是星星點點的笑意:“總不能讓我一直跟你發?短信。很不方便。”
最末四個字重音強調。
顏非想了想:“也是,現?在短信一毛錢一條呢。” 說着拿出手機掃了他的二維碼,發?送好友申請,把手機還他。
靳承嶼在屏幕上點幾下,通過了她的申請。
加完好友,顏非推開車門,笑說:“那我就先回去?了,拜拜。”
靳承嶼朝她笑了笑,目送她走進小區,這才駕車離開。
這日之後,接下來好些天顏非都?沒有見到他。
聽行政樓層的Remy說,靳總這幾天都?沒來公?司,好像是去?外地出差了。
姜尚英後來得知顏非在相親飯局上的表現?,氣得把她罵了一頓。顏非也不服氣,和她媽大吵一架,說她做媒不負責,明?知道她喜歡又高又帥的,還給她介紹一矮子,難道她就這麽掉價?!
日子在這樣的瑣事中過去?,很快到了年末。
按照往年的習慣,顏非要麽是跟她媽一起跨年,要麽是和要好的女性朋友一起。可是今年她和她媽吵了架,兩人在氣頭上,互相都?不想搭理對方。
顏非提前約了一圈朋友,要麽是得陪孩子,要麽得陪老公?,要麽已經?跟男朋友有跨年計劃,連楊陽這個最鐵的閨蜜都?見色忘友,和李竹去?了遠郊的溫泉酒店。
約到最後,顏非喪氣地把手機扔沙發?上。算了算了,不就一個人跨年嘛,有什麽大不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今年最後一天。
同?事都?早早地下班,歡天喜地去?過節。顏非晚上無?事可做,索性在公?司磨蹭了會兒,過了晚高峰才開車回家。
一路上,四處洋溢着張燈結彩的節日氣氛,再加上臨近春節,道路兩旁高高挂起紅色燈籠,更添幾分喜氣。
在繁華的十字路口等一個紅燈,前面斑馬線路過的行人大多手挽着手,攜家帶口,臉上是張揚幸福的笑意。
顏非看着他們,忽地心生羨慕。
到了小區,在地下停車場停好車,上樓,打開門,屋子裏漆黑一片,連鬼影都?沒一個。
和路上霓虹流淌的明?亮不同?,偌大的房子此刻在她眼裏,顯得特別孤單,孤單到她都?忘了怕黑。
顏非擡起手,拍亮門邊的燈,換鞋進屋。
把包随意地扔在沙發?,她倒上去?,躺着發?了會兒呆,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晚飯。掏出手機,打開外賣軟件,看來看去?也不知道吃點兒什麽。
似乎心情莫名地低落,連帶着吃飯都?沒胃口,她幹脆把手機放了回去?。
打開電視,挑了一部經?典愛情喜劇《BJ單身日記》,放着當背景音,讓整個屋子有點人聲,不至于太寂寥。
沒過多久,手機進了個電話,是沈媚打來的,一接通,對方就兩個字:“在家?”
顏非嗯了聲。
沈媚語速很快:“半小時到。我沒吃飯。”
顏非笑:“那我點個火鍋?”
沈媚爽快地:“OK。我帶酒,馬上來。” 說完便挂了電話。
顏非沒問她為什麽突然要過來,但大概猜到原因。一年多以?前,沈媚離了婚,老掉牙的故事,老公?出軌,對象是他同?事。
沈媚發?現?之後,不哭不鬧,直接讓對方淨身出戶。離婚後,她恢複了自由身,陸陸續續地也和幾個男人在一起過,但都?不認真,合則來,不合則去?。
盡管身邊不缺人陪,想約男人出來玩就可以?約到,但在節日氣氛如此濃厚的今天,孤獨感會更加深刻——明?明?有很多選擇,卻還是覺得在人海中孤零零一個人。
世?界那麽大,吞噬了個人渺小的寂寞。她不說,她也不問,彼此心照不宣。
顏非在常吃的火鍋店下了一單外賣,然後把陽臺上的桌子支棱起來。
當初買這套房,也是看中這半贈送的陽臺,約莫三十平,四周是黑色雕花圍欄,奇數層和偶數層陽臺錯開,所以?挑高有六米,空間非常寬敞。
她買的高樓層,從?陽臺看出去?,可以?将小半個南城盡收眼底,平時在這兒曬曬太陽,看看遠處風景,很是惬意。
約莫半小時後,門鈴響。
她門上裝了攝像頭,在手機APP上确認了門外是沈媚,這才起身去?開門。
對方右手拎了一打啤酒,左手一瓶紅酒,神采奕奕地:“等久了吧?”
顏非笑着去?接她手上的東西:“還好,你來得快,火鍋都?還沒到。”
沈媚換鞋進屋。兩人來到陽臺,把酒放桌上。顏非早已準備了兩個懶人沙發?,一人一個,懶洋洋地半躺着,再拿過一罐啤酒,摳開易拉環,發?出滋的一聲。
在空中碰了個杯,一人喝了一小口酒,從?陽臺的圍欄縫隙看出去?,遠處馬路上蜿蜒的車燈像是一條河,明?明?亮亮,閃閃爍爍,人也仿佛在這燈河中蕩漾。
沈媚感慨:“我真的好喜歡你家陽臺,視野太棒了,往這兒一坐,小酒一喝,好像什麽煩惱都?忘了。”
顏非呷了一口酒,笑說:“買一套。你還有購房資格吧?”
“資格倒是有。” 沈媚聳了聳肩:“我差的是資格嗎?你這一套,現?在市價都?600多萬了。”
顏非想了想:“那可以?看看別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