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下次吧
世界上最尴尬的莫過于在心儀對象面前碰見自己的熟人,尤其是那種清楚自己底細還口無遮攔的人,而現在碰上的賈東便是想讓他瞬間原地消失的存在。
他是樊晨曦的大學同學,準确的說是她就讀的第一所大學的同學。本市最好名文科類院校,比她簡歷上填寫的那所學校名氣大得多。
為什麽不用這所學校給自己的簡歷添彩?呵,因為自己沒能拿到他們的畢業證。
樊晨曦在那只度過一年時間,大一下學期期末前被校方勒令退學,理由是:打傷室友。
期末考試前樊晨曦接到老家打來的電話,自己的母親在又一次發病後騙過身邊的人跳樓自殺。
她清楚記得當時自己趕回去參加葬禮時一滴眼淚未掉,那些親戚話裏話外指責她冷血,說她跟她媽媽都是個自私鬼。
從樊晨曦記事起,割腕,喝藥,各種辦法媽媽全都嘗試過,次次被人發現救回來。看着她成天躺在床上什麽都幹不了,被折磨得骨瘦如柴,眼神裏毫無神采,她比同齡人更早懂得"熬日子"的意思。
現在媽媽終于成功一次,擺脫掉這個讓她痛苦的地方,自己為什麽要傷心,難道不應該替她高興嗎?
她想不明白自己和媽媽哪裏做得不對,直到回到學校後,同寝的姑娘無意中說的一句話:她跟她媽媽都是神經病。
血氣瞬間湧上,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讓這個讨厭的家夥閉嘴。等到清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對方已經摔倒,捂着鼻子嚎啕大哭,鮮血順着指縫滴落滿地。
生平第一次走進精神病院,她從陳醫生,也是她一直以來的主治醫生,口中得知自己和媽媽所患病症的名字:雙相情感障礙。
初期症狀與抑郁症非常相似,持續的心境低落,厭世,甚至是輕生念頭,誤診率極高。但患有雙相的病人轉入躁狂期後會獲得與抑郁期完全不同的體驗。
極度旺盛的精力,思維活躍度遠超常人,像是臺擁有永久動力的發動機,甚至不需要睡眠。
兩種極端的情緒交替出現在同一個人的身上,印證了窦唯所寫的那句歌詞:地獄天堂皆在人間。
不知道那姑娘的家裏找到了哪位領導,校方決定對她從重處理。
樊晨曦從不介意別人知道自己是精神病人的事實,醫生說她的認知能力沒有受損,只要按時服藥定期複檢,與正常人生活無異,所以合租的時候直接向自己的室友挑明。
然而她現在突然變得慌亂,想要極力掩飾。她也說不清為什麽,總之不想讓紀澤塵知道自己的過去。
"是啊,好久不見。"樊晨曦幹笑兩聲,趕忙拉着賈東的胳膊把人拽到旁邊,回頭沖那邊的同事擺擺手,"不用等我先進去吧,碰見個熟人。"
坐在樊晨曦對面的妹子早就對她情感生活百般好奇,挺好看個妹子,說沒男朋友,誰信。
碰上這場面體內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沖樊晨曦擠眉弄眼。然後半是催促半是起哄,大聲說:"對啊,我們先去點菜吧,都餓了。"
等樊晨曦與同事們會合時,菜已經上齊。
紀澤塵發現樊晨曦今天格外的安靜,自從見過那個未被介紹的熟人後,整個人變得魂不守舍。旁邊的同事跟她說句話,至少要重複三遍。
"你需要喝點兒什麽?"他再次提高音量,對方總算回過神,像是被人從睡夢中強行叫醒般,茫然地看着他,"啤,啤酒吧。"
"酒量不錯?"紀澤塵無奈的嘆氣,追問道。
樊晨曦這才反應過過來跟自己到底說了什麽。啊,又丢臉了!第一次吃飯就跟人要酒喝,會不會以為自己是個大酒鬼來的?
真不是啊,自己只是偶爾,偶爾喝點兒而已。
再想改口時,紀澤塵已經喚來服務員,讓她挑些度數低的啤酒上來。
算了,自己現在确實需要酒精。樊晨曦接過酒杯,灌了一大口,試圖讓自己的腦子冷靜下來,把那些令自己"不正常"的壞想法趕出去。
這家餐廳絕對不能再來,不對,不止這家,只要是那些"老同學"可能出沒的地方統統不要再去。
明天還要上班,飯局散得早。樊晨曦一個人站在公交車站等車,那些同事大多有男朋友或者老公來接,想拼車都找不到人。如果自己承擔出租車費着實有些奢侈,反正時間還早,坐公交吧。
過了晚高峰,公交車數量明顯減少,樊晨曦原地等了二十多分鐘,穿着高跟鞋的腳開始感覺疼。
她想起小時候看《海的女兒》,小美人魚請求海巫婆把自己的魚尾變成一雙人的腳,每走一步路,腳都像刀割一樣疼。為的是見自己心愛的王子。
那自己現在正忍受這疼痛,而王子早就開車回家,沒準已經躺在柔軟的被窩裏睡着了。
從剛才一直憋着的那股勁兒瞬間蕩然無存,興許是酒精上頭,樊晨曦突然感覺很累,索性脫下那讓自己邁不開步子的高跟鞋,光腳站在地上,微涼的風從腳趾間吹過,久違的舒爽。
除了有些咯腳外,整個人自在多了。
要不然走回家吧,反正沒人看見。
她心血來潮,拎上鞋子邁開步子就往外沖。這時一輛黑色吉普停在跟前,險着壓到她光禿禿的腳丫子。
駕駛位的窗戶搖下來,紀澤塵探出頭對她說:"你這幹嘛那,行為藝術?"
他不是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天啊,我為什麽要脫鞋啊天!
樊晨曦努力回想正常人遇到這種情況應該如何解釋,想着想着發現正常人根本幹不出有鞋不穿光着腳橫穿馬路的事兒!
紀澤塵見她傻站在那不動,打開副駕駛位的車門,說:"上來吧,我送你回家。"
餘光往右邊瞄着,樊晨曦緊緊縮在座椅與車門的縫隙處,像只準備冬眠的小烏龜。要不是礙于人情世故,估計能躲到後排座去。
難道自己是大灰狼,能吃了她不成?
紀澤塵再度嘆氣。
自從把樊晨曦招來自己部門工作,自己唉聲嘆氣的頻率越來越高。
面試時看着挺機靈的姑娘,怎麽總是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更奇怪的是,對于這種莫名其妙自己也不清是否讨厭。
如果用在工作上的時候,算是劍走偏鋒搞定了地産大佬;但用在日常生活裏,總能惹得自己一聲嘆息,比如現在。
"沒等朋友一起回去嗎?"氣氛實在太過詭異,随口找了個話頭。結果非但沒起到打破尴尬的作用,反倒惹得對方更往裏縮了縮。
"我跟他不熟。"樊晨曦可憐巴巴的望着他,生怕他想歪誤會,趕緊撇清關系。
樊晨曦說的是實話,不過這種話被說謊者用得太多,簡直是"我騙你的"委婉版本,根本沒人相信,趕忙又改口:"很多年沒見過。"
欲蓋祢彰,越解釋越亂。都不如直接把"老子單身"四個字貼在腦門上,廣而告之來得明了。樊晨曦很郁悶,決定閉嘴,繼續會角落裏索着去。
紀澤塵看着她的表情一會兒陰一會兒晴,時而愁苦時而雀躍,像是用臉演了部沉默喜劇似的,憋不住哈哈大笑。
良好的教養告訴他送不熟悉的女性回家時不要詢問詳細地址,上次采訪自己讓她在路口下的車,結果自己跟老母親千裏送子似的一直目送她安全進了小區才離開。
這次,共事超過一周,還一起吃過飯,應該不算陌生人了吧。
紀澤塵把她一路送到小區門口。到了地方,樊晨曦扭扭捏捏的沒下車,而是憋紅着臉,眼睛不安的往窗外飄,聲音小得跟只蚊子似的:"那個,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不知道會不會識破自己的心思,等明天到公司直接把自己下放去"寧古塔"。
自己絕對是喝多了,否則不會如此唐突。
樊晨曦哄小孩般揉亂她的頭發,難得溫柔的說:"下次吧。"
下次。不是不可以,只是時機未到,需要你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