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怎麽和小時候不一樣了!)
第81章 (怎麽和小時候不一樣了!)
頤行看着袅袅升空的青煙,感慨着:“這也算一舉兩得,既吃上了野雞肉,還給對岸的人報了信兒,讓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裏,也免得他們沒頭蒼蠅似的亂找。”
皇帝笑了笑,“以前我覺得你糊塗,其實錯了,你還是挺聰明的。”
“那是自然啊。”頤行一面擦着酸澀的眼睛,一面說,“我要是不聰明,能在宮裏活到這時候?我是大智若愚知道嗎?該機靈的時候機靈,該裝傻的時候裝傻。”
“像在太後跟前,老是謹小慎微地拍馬屁,在我跟前就人五人六,完全不把天威放在眼裏。”
皇帝說這些的時候,不住地擦着兩眼,雖然頤行知道他是被煙熏着了,可那個動作,無端地透出一種沮喪和無助來,看着讓人覺得心疼。
其實他也才二十二歲,一人挺腰子站在萬山之巅,直面那麽多的刀劍風霜。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年紀,單記得他的身份,反正瞻仰着敬畏着就完了。自己呢,也是只知背靠大樹好乘涼,壓根兒沒琢磨過這棵大樹的所思所想。
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除了最初為區別于夏太醫,有意端着架子,後來是真能聊到一塊兒,玩兒到一塊兒去。尤其見過知願,得知知願被廢後,在他的庇佑下活得依然很好,自己的一顆心就不住往他那頭傾斜,說好的淺淺喜歡,逐漸也做不到了。
她伸出手,拽了他一下,“您別不是哭了吧?”
他閃躲着扭了扭身子,“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哭了?”
她不死心,說讓我看看,一把捧住了他的臉細細端詳了一番,真是梨花帶雨,好可憐模樣。她啧啧了兩聲,“這還不是哭了嗎,瞧瞧……”邊說邊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梢擦了一下,“這是什麽?”
她垂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細小的水珠也跟着晃了晃。
皇帝一把将她的手指抓進掌心,“熏出來的眼淚,不是哭,因為它不走心。”
“哦……”頤行龇牙一笑,“就像吐唾沫不是因為饞,對吧?”
所以說她是可造之材,還懂得舉一反三。皇帝滿意地點點頭,只是那細細的指尖抓在手心,好像不願再松開了。他輕輕瞥了她一眼,“檻兒,今晚咱們得住在這破亭子裏了,就我們倆,連敬事房掐鐘點的太監都沒有,你說多好。”
頤行才想起來,說嫔妃侍寝當晚,敬事房的徐飒老在南窗底下轉悠,就等半個時辰一到,亮嗓子喊一聲“是時候了”。不過頤行給翻了牌子,倒是沒見過徐飒的蹤影,想是自己有優恤,在龍床上過夜,和在燕禧堂伺候不一樣吧!
“敬事房太監的權還挺大。”她有時抓不住重點,明明皇帝的言下之意,是打算在野外尋求點刺激,她卻只惦記敬事房掐點的事兒,“要是嫔妃們想多留一會兒,許他們些好處,行不行?”
皇帝說不行,“禦前太監人手一只懷表,互相督促監工,這種事兒上頭使小聰明,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說罷悄悄往她身邊挪了挪,“如此良辰如此夜,咱們能不聊敬事房太監嗎?”
頤行沒理會他,柴禾經過長時間的火烤,裏頭濕氣已經全蒸發了,這會兒的火是紅紅的,再也憋不出青煙來了。她拿根小棍兒在火堆裏挑了挑,火頭更旺盛了,架在上方的野雞肉發出滋滋的輕響,不一會兒就有香氣飄散出來。
老姑奶奶開始長籲短嘆,“像普通百姓一樣過着這樣的日子,也怪有意思的。不太有錢,勉強混個溫飽,在外面跑個小買賣,半道上來不及住店,就在野外湊合一宿,那才是人間煙火呢。”
皇帝想的更為複雜一些,不太有錢,就不能有那麽多小老婆,只有夫婦兩個人……她還是喜歡簡單過日子,沒有第三個人打擾。
關于這點,确實是橫亘在他們之間的難題,皇帝垂眼道:“帝王有三宮六院,那些已經晉了位分,安頓在各宮的,今後想必也不會有什麽變動……你會介意嗎?”
頤行揚着調門嗯了一聲,着實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有此一問,“她們來的比我早,幹什麽都得講究個先來後到,我介意什麽?”
皇帝徐徐長出一口氣,也好,老姑奶奶不是個小心眼兒的人,那麽彼此可以心平氣和商量着來了。
“她們也算跟了我一場,往後每月的月例銀子适當增加,盡量讓她們生活上寬裕些。你回去記着這事兒,酌情辦了,一個人一輩子不得升遷,已經夠倒黴的了,俸祿上給足了,也算是額外的補貼。”
頤行說好,兩個人一本正經談着後宮女子的将來,其實有些殘酷,但入了帝王家,大多人就是這樣過一輩子的。
不過關于不得升遷,倒大可不必。她說:“等瞧着好日子,我覺得給老人兒們升上一等也沒什麽。我在後宮裏頭,最大的快樂就是晉位,您不知道那種感覺,樹挪死人挪活,動一動,才覺着自己活着呢,不論承不承寵,對娘家都是個交代。”
皇帝由衷贊嘆,“檻兒啊,将來你一定能妥善管理後宮,成為朕的賢內助。”
頤行說當然,“想他人之所想,才是最好的馭下之術。情不情的,對進了宮的女人來說沒有那麽重要,誰能指着皇上的寵愛過一輩子,大多數人都是寂寞到老……我得對她們好一點兒,人不能顧頭不顧腚,将來萬一您老來俏,厭煩我了,我得憑着好人緣兒和她們組牌局。否則連抹牌都沒人願意帶上我,那我就太可憐了。”
皇帝聽完,沉默下來。
天上還有隐隐的悶雷,他在餘聲袅袅裏翻動火上的野雞,兩眼盯着火苗,良久輕聲說:“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你不用擔心我老來俏。我已經想好了,下回選秀只選宮女,官女子挑好的賜婚宗室,後宮就不必再擴充了。”說罷擡眸看了她一眼,“要是你信不及我,等我移情別戀的時候,你可以自請出宮,就像知願一樣,我放你自由。”
頤行有些驚訝,“您想得挺美啊,算記着給新人騰位置呢?”
他含蓄地笑了笑,“所以為了給我添堵,你也不能請辭。”
她嘁了聲,眉眼間滿含憂傷,“一輩子那麽長,誰也說不準将來會怎麽樣。”
皇帝探過手,輕輕握了她一下,“一輩子也就幾十年,哪裏長了?再說咱們的糾葛從十年前就開始了,那時候你占了我便宜,往後幾十年,你得給我個交代。”
啊,可算說出心裏話了,原來他一直覺得她占了他便宜!
“您在我們家院子裏亂撒尿,這也不算遍灑雨露啊,我可占您什麽便宜了?”
皇帝執拗地說:“你瞧見了!我那會兒才十二歲,就被你看去了,你知道對我來說是多大的屈辱嗎?”
“您這人……怎麽還有這種情結呢!那會兒我才多大,知道個什麽,幹嘛一副失身的嘴臉?再說論輩兒我比您高,讓長輩看一眼又怎麽了,瞧你那小氣模樣!”
皇帝張口結舌,“你怎麽又以長輩自居?”
“這不是從來沒變過嗎,是您一直不承認罷了。”她斜眼睃了睃他,“這野雞崽子熟了沒有?”
皇帝憤懑地說沒有,私下暗暗嘀咕,看來不生孩子不成,有了孩子才能重新調整輩分,否則永遠矮她一頭。
這個心念一起,他就有點浮躁了,茫然将野雞颠來倒去翻個兒,看她眼巴巴盯着,心想罷了,得先吃飽了才能另謀大計。于是抽刀割下一條腿遞給她,“你先吃,吃完了,我有件大事要和你商議。”
頤行接過腿,很虔誠地聞了一下,啧啧說:“這雞烤得不錯,像宮裏挂爐局的手藝。”咬下一塊肉,肉雖淡,但很香,餍足地細嚼慢咽着,不忘問他,“您想說什麽,我聽着呢。”
可他又不應她了,只是仔細撕下肉,照着宮裏進膳的慣例,矜重地吃他的烤雞。
天已經全黑了,雨後連風都靜止下來,唯聽見漫山遍野的蟲叫蛙鳴,還有不遠處武烈河和獅子溝發出的,嘩嘩的流水聲。
一只野雞,在他們的悶頭苦幹下終于只剩下完美的架子,頤行心有不足,舔了舔唇道:“可惜沒鍋,要是有口鍋,再炖個雞架子湯多好!”
皇帝詫然,“你還沒吃飽嗎?雞腿雞翅膀全歸你,你是饕餮嗎,還沒吃飽?”
頤行白了他一眼,“您不知道能吃是福啊?國庫那麽充盈,難道還養不起我?”
皇帝說:“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實在沒吃飽,我再去打個兔子,就是烤起來費時費力,等你吃飽都得後半夜了……”那可是什麽都幹不成了。
好在她說算了,一手捂住嘴,一手優雅地剔剔牙花兒,然後接過皇帝遞來的水囊漱漱口,四平八穩地背靠石板圍欄坐着,仿佛正坐在她的永壽宮寶座上,絲毫沒有在野外露宿嫌這嫌那的小家子氣。
這四面臨水的小島,夜深時候還是有些涼,皇帝問:“你冷不冷?夜裏靠着我睡吧。”
頤行到這刻才意識到,荒郊野外真正只有兩個人,好像比留宿在他龍床上,更具一種野性的魅惑。
火堆的火焰漸漸暗下來,木柴哔啵燃燒,一端已經變成赤紅的炭,隐約照亮他的眉眼,他的眼睛裏倒映出跳躍的火光。
她認真看了他半晌,忽然蹦出一句話來:“萬歲爺,以我對您的了解,有理由懷疑您今兒帶着我上這兒來,是事先計劃好的。”
皇帝說沒有,“我又不是神仙,哪裏算得到會遇上這種變故。”
“您不會算,欽天監會啊。”她虎視眈眈瞧着他,“欽天監算準了,今兒會驟降暴雨,是不是?”
皇帝的目光開始閃爍,但嘴上絕不承認,心虛地站起身,在亭子裏四下轉了轉,“這地方真不錯,俨然世外桃源,就是席地而睡會有些涼……”說着慢吞吞從馬鞍上解下随行的箭筒,慶幸地說,“正好,我帶了塊毛氈,可以墊在底下。”
頤行看着他從箭筒裏倒出一塊氈子,并不覺得驚喜,“您這回是真沒預備打獵啊……可惜,有鋪沒有蓋,後半夜還是會着涼。”
結果皇帝咦了聲,“說起鋪蓋……我還帶了張薄毯。”
然後恬不知恥地搬過個引枕樣的包裹,外面纏着油布,解開看,裏頭連雨星子都沒濺到一點。
老姑奶奶嘆了口氣,無奈地看向他,他的視線飄忽着,尴尬地微笑,“未雨綢缪就是好。”
“荒郊野外,只怕有蚊子……”
皇帝說:“巧了,我有熏香。”
把那個弓匣也提溜過來,裏頭不光有熏香,還有扇子、鏡子、梳子,甚至胭脂水粉。
頤行一樣樣搬來看,嗟嘆着:“這是打算在這兒常住了啊……”順手一劃拉,發現一個瓷瓶,上面寫着“鴻蒙大補丸”。她歪着腦袋琢磨了半天,“這是給誰預備的?是給我呀,還是給您吶?”
皇帝讪讪探手接過了瓶子,“朕日夜批閱奏折,難免傷神,這是太醫院給我開的補藥,每天一丸,強身健體。”
還有什麽可說的呢,都預備得那麽妥帖了,今晚留在這裏,不可能是個意外。
頤行認命地開始鋪床,嘴裏喃喃道:“您這情趣,真是沒話說啦。這得多好的謀算啊,非得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皇帝也覺得自己謀劃得不錯,他甚至帶了兩塊手巾,可以供彼此擦洗擦洗。
待一切都整頓好了,荒野破亭子下一床簡易的被卧,看上去居然還很宜居。
皇帝對這一切感到很滿意,宮裏妃嫔給翻了牌子,個個都直奔床榻而去,反正最後無非是為繁衍子嗣,說不上什麽喜歡愛。和老姑奶奶卻不一樣,他希望她能有一個難忘的初夜,将來老了回憶起來依舊臉紅心跳,對他的愛意也會生生不滅。
火堆只剩一點餘光了,他撿根木柴扔進去,輕盈的火星被撞擊,飛起來老高。
如此特別的良夜……他憋着一點笑,拍了拍身側,“愛妃,快來與朕共寝。”
頤行嘀嘀咕咕在他身邊躺下,心說吃慣了滿漢全席,清粥小菜倒很有意思似的。瞧瞧外面黑乎乎的夜,看着好}人啊,她往下縮了縮,縮進被卧裏。皇帝卻坦然開解她:“這地方一個外人都沒有,我是為你着想。回頭你要是想喊,大可喊個痛快,反正不會有人聽見。”
頤行覺得他純粹胡鬧,“這大半夜的,有什麽可喊的?”
他沒好說,你現在不能體會這話的含義,過會兒自然就明白了。
心情有點兒激動,他努力平複了下,方才慢慢躺下來。側過身子,他扒拉了兩下蓋毯,“檻兒,我有話和你說。”
頤行的腦袋被他扒拉出來,只得仰起臉問:“有什麽話,您快直說了吧。”
他有點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欲說還休了一番,最後遲遲道:“往後你就叫我清川吧,這樣顯得親切,家常。”
其實也怪孤獨的,她能理解他的心情,他的名諱連書寫都得缺筆,哪裏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那兩個字正大光明地叫出來。
“那往後沒外人的時候,我就叫您小名兒。”她悵然說,“提起清川吶,就讓我想起夏太醫來,您說我那時候怎麽就這麽傻呢……”
皇帝謙虛地說:“因為我技藝過于精湛,揣摩兩個人的言行,揣摩得入木三分。”
頤行說得了吧,“是因為我沒想到,正經皇帝能幹出這種事兒來。”
他忍不住追問:“那現在呢?你眼裏的我是宇文,還是夏清川?”
他撐身在她上方,讓她仔細查看,借着一點微弱的火光,她看清他的眉眼,拿手輕輕描摹,“夏清川就是宇文,都到這會兒了,您還糊弄我呢。”
他笑起來,唇角輕俏地上仰,仰出一個好看的弧度,“今晚咱們就在這裏……你怕不怕?”
這事兒也是沒辦法,皇太後催了好幾趟了,她名義上侍寝也已一個多月,要是長久沒有動靜,太後該急壞了,沒準兒會為他張羅新人進宮,畢竟再深的情,也抵不過江山萬年傳承重要。
只是臉紅心跳,姑娘嫁了人,終會有這一天的。他容她拖延了那麽久,時至今日,自己也已經成人,好像再也沒有道理拒絕了。
喜歡他嗎?自然喜歡,能和喜歡的人做夫妻,在這盲婚啞嫁的年月是福氣。
他看見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眼睛裏星輝璀璨,伸出兩只手攬住他的脖頸,千嬌百媚地說:“我有個要求。”
這時候提要求,說什麽都得答應。皇帝架在火上似的,點頭不疊,“你說。”
“床上您得喊我老姑奶奶。”
皇帝原本興頭滿滿,被她這麽一說,頓時澆滅了一半,“什麽?這時候你還想着當我長輩?”
她又想擺實事講道理,“老輩兒裏呀……”
可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堵住了嘴。
什麽老輩小輩,做人長輩就那麽有意思嗎!
當然,這不屈也只是最初時候的腹诽,情到濃時說了多少胡話,誰還記得。床上無大小,得趣的時候叫兩聲老姑奶奶,也不是多為難的事。
就是他的這位寵妃,常有令人驚訝之舉,品鑒了半天語出驚人:“怎麽和小時候不一樣了!”
皇帝腰下一酸,“你……”
她百忙之中抽出一只手來,拇指和食指一張,“十年前,就這麽點。”
皇帝覺得自己要被她氣死了,“你能不能不說話?這是什麽時候,你還聊這個?”
頤行很委屈,“我就是覺得奇怪,形兒也不一樣……”
太讨厭了!他從她手裏奪了出來,“朕是皇帝,怎麽能讓你亵玩,不成體統!”嘴裏惡狠狠說,“給朕仔細!”可行動卻全不是這麽回事。
這是個尤物,皇帝在熱氣蒸騰的世界裏這麽想。老姑奶奶凹凸有致、骨節修長、膚如凝脂……當初三選的時候,那個把她強行篩下來的驗身嬷嬷,八成違心壞了吧!他現在倒有些後悔來這地方了,燈下看美人,想必會有更刻骨銘心的感想。
身下的人,這會兒着實喊出聲來了,“不是說不疼的嗎?”
“我沒這麽說過。”他定住身,忍得牙關都僵了,“現在明白我帶你上這兒來的一片苦心了吧?”
這是為了讓她放心亮嗓子,免得外面伺候的人聽見了起疑。
頤行疼得直抽氣,閉上眼睛緩了半天,眼前全是柴禾撂進火堆,激起的一蓬蓬火星。
反複地撂,火星子漫天,都快把天頂出個窟窿來了。
這個人,不再是小時候那個會臉紅的,看着人畜無害的小小子兒了。他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頤行悲傷地想,果然皇貴妃不好做,出師未捷身先死,他再不完,自己就要馬上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