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美人的下巴好圓

第83章 (美人的下巴好圓。)

回程的時候,恰好碰上了一片雨。夏天就是這樣,頭頂上烏雲滾滾,天邊卻日出正D。這樣的急雨通常不會持續太久,但也足以幹擾他們返回的用時了。因雨勢大,路上多用了一刻鐘,回到避暑山莊時,皇帝已經叫散了臣工。

頤行從宮門上進來,見他正負着手,在無暑清涼前的臺階上打轉,想是等了有陣子了,眉眼間帶了點焦躁之色,只不過一見她,那種心緒就淡了,臉上浮起一點淺笑,“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命人出去接應你了。”

其實他心裏總有些擔憂,等的時候越長,腦子裏就開始胡思亂想,擔心她會不會跟着知願一起跑了。

還好,她還知道回來,便伸出手牽住她,仔細觀察她的神色,問:“你不高興了嗎?”

頤行說沒有,勉強笑了笑道:“不瞞您說,起先是很難過來着,後來想想,也就想開了。我要是被人一輩子圈禁在外八廟,那心裏得多難受啊,現在好了,能天南地北到處跑上一跑,說到根兒上,還是萬歲爺給的恩典。”

皇帝暗暗長出了一口氣,在她開口之前,他擔心她會為知願和他鬧脾氣,沒想到老姑奶奶這事兒上頭門兒清。這樣很好,省了那些無謂的口舌,兩個人可以平心靜氣地說話,也免于傷感情。

他牽着她的手,一直将她帶到川岩明秀,說這兒清涼,“回頭讓他們把午膳送過來。你在外奔走了這半天,好好歇一歇要緊。”

頤行傻乎乎,不疑有他,只覺得皇上要是個女人,必定是秀外慧中的賢妻良母。便在他臉上輕輕捏了一下,“還是你疼我。”

累是真累,這兩天似乎總在奔波,頭一天狩獵,轉過天來就跑到五道溝送人,好像真沒怎麽好好歇過。

脫了罩衣,她崴身躺在那張機巧的羅漢床上,看着屋子裏素雅的擺設,吹着窗外如濤的松風,喃喃說:“我瞧見知願的女婿了,他對知願挺好的,事事都安排得妥當,說是先要往盛京去,等将來買賣結束了,再往南方移居。”

皇帝聽了,略沉默了一下,坐在床沿上說:“走遠了也好,如果當初她沒有進宮,現在應該就是過着這樣的日子。嫁給我,耽誤了她兩年青春,好在她有這個膽量,開誠布公和我商量,要不然我全不知道她的境況,不知道她為什麽老是睡不好覺,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越來越憔悴。”

所以說,命運大多時候是靠自己争取的,如果一直瞻前顧後,沒準兒已經把自己耽誤死了。

當然這是頤行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對整件事情的理解,對她來說什麽都比不上知願的性命要緊。但在皇帝看來,她們姑侄的品行和胸懷,确實有天壤之別。

經歷過整天病歪歪的人,就知道小牛犢子有多招人喜歡了。

他在她身邊躺下,兩手閑适地枕在腦後,看了她一眼,曼生說:“我最近每常想,要是當初大婚娶的是你,不是知願,那得少走多少彎路!你們是一家子出來的,脾氣秉性卻大不一樣,如果你處在她的位置上,得知自己的阿瑪獲罪,你會自請廢後嗎?”

頤行琢磨了下,說不會,“我得調動自己手上的人脈和權力,想盡辦法把人撈出來。不說官複原職,至少讓他體體面面致仕,在家享清福,也比發配烏蘇裏江好。”

這就是不同,別看知願年紀比老姑奶奶長些,但韌性遠不及老姑奶奶,如果她們姑侄的境遇對換,應當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發展吧!

皇帝得出了個結論,“知願是盆栽裏頭精美的月季花,你是長在沙石堆兒裏的苁蓉。”

頤行聽了,覺得滋味兒不大對。她不知道苁蓉是什麽,但聽知願又是盆栽又是月季的,自己卻長在沙石堆兒裏,這待遇也相差太遠了。

“為什麽呀?”她勾起腦袋來問,“苁蓉長得什麽模樣?漂不漂亮?”

皇帝窒了下,試圖讓解釋聽上去顯得大氣,“苁蓉啊,是長在沙漠裏的一種藥,識貨的人都管它叫沙漠人參。”

可頤行聽出了他話裏的避重就輕,“我問您長得什麽模樣,漂不漂亮,您扯功效幹什麽?”

這可讓人怎麽說呢,他作勢想了想,“漂不漂亮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有用,且頑強。”

這回頤行算是明白了,能拿這個來比喻她,八成不是好事兒。于是她翻身坐起來,大聲喊懷恩,“把《本草綱目》給我搬過來,我要查一查苁……”後面的話被他捂在了掌心裏,她只好拿眼睛乜斜他,就知道他壓根兒沒安好心。

皇帝讪讪笑了,“你忘了我會醫術,也熟知各類草藥,搬什麽《本草綱目》呢,我告訴你就是了。”

頤行古怪地看着他,一副疑窦叢生的樣子,見他微微紅着臉,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猶豫再猶豫,靠近她,直直望着她。那一瞬頤行有種渾身過電的感覺,那雙眼睛真不能凝神看,看久了會被他蠱惑的。

果然,顧了上頭就顧不了下頭,只覺隔着一層輕盈的布料,一把玉骨扇子落進她手裏。他珍而重之合着她的手,輕聲說:“長得和這個有些像,會開花,是一味極名貴的藥材。宮裏每年都要遣人上蒙古和新疆采買……有養血潤燥、悅色延年的功效。”

頤行的臉都快燒起來了,結結巴巴說:“那……那您怎麽能說我長得像它……這不是埋汰人嗎!”

“我說的是精神,不是論長相。”

他說話的時候帶着濃重的鼻音,像睡到半夢半醒間的呓語,帶着一種慵懶的況味,愈發讓人感到心浮氣躁。

這是陰陽要颠倒?頤行心想,以前只聽說過後宮嫔妃取悅皇帝,沒聽說過皇帝也能取悅嫔妃啊。老姑奶奶有驢脾氣,家裏老太太曾說過,将來得找個對她言聽計從的姑爺,日子才能和美過下去。但自打進宮,這個念想就斷了,總不好指望皇帝服軟吧!結果怎麽着呢,背人的時候,這小小子兒這麽可人疼的。老姑奶奶一顆雄壯的心,立刻就化為繞指柔了,和他耳鬓厮磨着。只要不來真格兒的,說說挑情的話,互相打打趣兒,都是十分令人快樂的。

可是男人的想法,向來沒有那麽簡單,先下的餌,你以為只是愉悅你,那可就錯了。

頤行一陣天旋地轉,發現自己已然撐在他上方,他言笑晏晏,“從底下看美人……”

要受用了!頤行美滋滋等着他來誇贊,結果他追加了一句:“美人的下巴好圓。”

她頓時惱了,氣呼呼打算回到她的位置躺平,可惜他沒有讓她如願。

“就這樣。”他兩手一壓,把她壓在自己的胸膛,然後輕而緩地在她背上撫摩,像捋着一只馴服的貓。

“我想過了,內務府采買藥材的事兒,可以交給福海的大兒子去辦。”

頤行以為自己聽錯了,霍地昂起脖子來,“您說什麽?”

他的眼睛微微開啓了一道縫,輕俏撇了她一眼,“尚家小輩兒,這兩年要入仕有點兒難,可以先從買辦幹起。內務府雖有人統管,但大小是個差事。往新疆,往蒙古,往黑龍江……職務之便,照應一下遠在烏蘇裏江的親人,也不是難事。”

他才說完,頤行簡直要哭出來了,使勁搖晃他,“萬歲爺……啊,萬歲爺,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爺們兒!”

他夷然笑起來,“你到今兒才知道?”

那自然不是,頤行說:“從上回見了知願,我就知道您是好人了。”一面貼着臉,和他蹭了蹭,嘟嘟囔囔說,“我就是沒想到,我還在琢磨的事兒,您就已經替我想好了出路,我心裏別提多感激您。”

皇帝嗤笑,“你當初和夏太醫說得那麽明白,晉位就是為了撈人。如今知願撈出來了,還剩一個福海,福海貪墨,罪大惡極,沒有那麽容易赦免,所以先想法子讓他過得舒坦點兒吧,至少有命延捱到大赦天下的時候。”

頤行眼含熱淚,越想越慰心,嘴瓢得葫蘆一樣,“主子爺,我給你磕個頭吧……”

她說話兒就要從他身上下來,他撈住了沒讓。

“磕什麽頭?你這輩子都用不着朝我磕頭,床上不叫我磕頭就不錯了。”他笑着說,“我們宇文家爺們兒寵媳婦,你不知道麽?如今就讓你瞧瞧,什麽叫真寵。”

是啊,寵起來愛屋及烏。早前的老祖宗們也是這麽幹的,出身高貴的,對娘家兄弟子侄委以重任,出身不夠的,擡旗蔭封,想轍也要讓他們高貴起來。畢竟女人在宮裏,背後得有強有力的娘家,要不一個光杆兒,說出去這姑奶奶白養活,名聲也不好。

頤行這會兒可軟和了,親親他,說一句“謝謝萬歲爺”。

皇帝安撫地捋捋她的後背,斟酌了下才入正題,“檻兒啊,後來上藥了嗎?這會兒還疼嗎?”

說起這個難免有些羞赧,她趴在他胸口,聽着他沉穩的心跳,揪着那漂亮的琉璃福壽紐子說:“這會兒不疼了,就是腰還有點兒酸。”

皇帝一聽,這可又是展現體貼的好機會。以前他不明白為什麽阿瑪對額涅有求必應,到如今才漸漸懂得,你喜歡一個人,為她做任何事都透着高興。

就怕她不需要你,那才是最大的空虛和悲哀。就要她一直依靠你,離也離不開你,這輩子擠擠挨挨走下去,比一個人大刀闊斧走完更有意思。

“是這兒疼?”他讓她躺下,一手替她按壓,“好不好的,告訴我一聲。”

頤行半眯着眼,簡直受用極了,嘴裏還要敷衍:“我這是多大的造化呀,讓萬歲爺伺候我……嗳,就是這兒……”

好漂亮的腰窩,隔着一層裏衣都能摸見。他一面替她松筋骨,一面又生出點別樣的想法來,偎在她耳邊說:“你想不想讓你哥哥早日回京?”

頤行說想,“我額涅年紀大了,有他在身邊照應,我在宮裏也好放心。”

皇帝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別耽擱工夫了,來吧。”說着把羅漢床一通搖,笑容滿面靠坐下來。

頤行在一旁看着,看他擺開架勢,吓得咽了口唾沫。

“那個……什麽時候上午膳呀,我跑了這半天,還沒吃過東西呢。”她讪讪笑着,“還有我這身衣裳,得換換……”

她從床沿上慢慢滑下去,皇帝一把将她搶了過來,“你還是怕我?”

頤行說倒也不是怕,低頭嗫嚅:“就是想着那個……像糖人兒底下捅小棍兒似的……”

皇帝有點不屈:“小棍兒?你覺得那是小棍兒?”

頤行一想不對,忙更正:“是扁擔。”

這才像話!細想想,她确實還傷着呢,還是緩緩,反正來日方長。便往裏頭讓了讓,拍拍身側,說一塊兒坐會子吧。

頤行偎在他肩頭,轉頭看向窗外的流雲,“您說,姑爺會待知願好吧?離開了外八廟,再也沒人監管了,他會納妾嗎?人心會變嗎?”

皇帝說不會,“敢冒着殺頭的罪過和廢後在一起,必定是橫下一條心的。我曾經打發人查過這個人的背景,前鋒營三等藍翎侍衛,好賴也是上三旗,出身錯不了。從軍中辭了職務,就開始做些皮貨茶葉生意,買賣做得不錯,一年的利潤負擔家裏頭開銷,綽綽有餘,所以也不愁她動用知願的梯己,至少不是沖着她的家私去的。”

頤行颔首,說這就好,一面也感慨,有這麽個前人,後來人哪敢動那些歪腦筋。皇帝也不是廢了知願,就不再管她死活,終究是有人情味兒的,也擔心她會受蒙騙。宮裏頭好歹還講體面,到了外頭,三教九流多了,一個孤身的姑娘,難免不被別人算計。所以就得處處留意着,總是覺得靠譜了,才能放下心來讓他們在一處。

皇帝長籲了口氣,“原是老天早就注定我來當她的姑丈,要不然不該我這麽操心她。”

過去的事兒一筆勾銷,現在有了老姑奶奶,他的輩分也該水漲船高了。

頤行想想,說也是,“您待我們尚家算是盡心了,雖說我哥哥貪墨是為了填先帝南下的窟窿,但錯了就是錯了。我早前還怨您存着心的打壓尚家,到這會兒才知道裏頭有內情。”

皇帝嗯了聲,“要說內情,還有些是你壓根兒不知道的。福海的貪,不過是鹽糧道上的貪,宗室裏的貪,把手都伸到軍饷上去了。處置福海是個引子,斬斷宗室裏的黑手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可惜旗務錯綜,那些黃帶子、紅帶子沒有一個是幹淨的,最後也只能逮住兩個冒尖的正法,敲山震虎罷了。”

所以一時間京城裏頭那些沾着姻親的人家,一個都不肯伸援手,原來都只顧着自己保命去了。她一直在後宅養着,并不知道外頭的事,只知道額涅吃過幾次閉門羹,一氣之下就再也不去求告了,因為求告也沒用。

如今鬧清了原委,驚嘆朝中風雲萬變之餘,也慶幸哥哥只是個引子,雖說發配到烏蘇裏江看船工,好歹有命活着,活着就有回來的機會。自己呢,眼下到了這個份兒上,什麽都不去想了,只要抱緊皇上的大腿,準錯不了。

這麽想着,心頭一拱一熱,搬過他的臉來,照着嘴上親了一口,“清川吶,咱們來吧!”

皇帝原本倒是很高興,只是她那句“清川吶”,叫出了太後的滋味兒。

他的手在她腰上流連,正想讓她換個口吻,外面忽然傳來滿福的嗓音,調門兒裏帶着焦急,說:“回主子爺,太後身上不豫,今兒上吐下瀉折騰了好半晌,只不叫跟前人回您。原以為吃了藥能好的,不想這會兒發熱起來,雲嬷嬷不敢隐瞞,打發人來通傳,請萬歲爺快過去瞧瞧吧!”

皇帝和頤行是一驚,忙下床整理衣冠,匆匆趕往月色江聲。

甫進宮門,就見随扈的太醫都聚在前殿裏,發現皇帝來了,忙到殿前迎接。太醫正不等皇帝詢問,就急急回禀了太後的症候,說太後感寒傷濕、氣血壅滞,“依臣之見,是痢症無疑。”

所謂的痢症就是痢疾,常在夏秋時節發作,頤行以前只是聽說,并沒有見識過,本以為是尋常的病症,誰知進門一看,全不是這麽回事兒。只見太後蜷縮在床上,冷汗涔涔而下,連臉色也變了,神情也恍惚了,這模樣哪還是那個儀态萬方的皇太後,乍然一見,竟有些陌生起來。

頤行吓壞了,跪在腳踏上眼巴巴看皇帝給太後診脈。

皇帝也急,額上沁出汗來,還要強自鎮定分辨太後脈象。慎之又慎切了半晌,确實有濕郁熱蒸的跡象,便回身問雲嬷嬷,“太後這兩日是不是進過生冷瓜果,損傷了脾胃?”

雲嬷嬷道:“就是今兒一早,熱河泉那頭敬獻了幾個甜瓜,太後高興,吃了兩片,實在沒有多進,不知怎麽的,忽然就發作起來。”

誘因有了,這病症是能夠确定下來的,轉而詢問跟前的太醫正:“用了白頭翁湯沒有?怎麽不見好轉,反倒愈發厲害了?”

太醫正呵着腰道:“回皇上,湯劑已經用上了,按照太後體質加減化裁,無奈收效甚微。臣和衆太醫才剛會診,痢疾常因飲食不潔、外感時邪而起,太後飲食由壽膳房專門料理,應當不會有不潔一說。如此就只剩一宗了,還是因為行宮建在山林間,園囿內又多水澤,太後體虛,傷濕內侵腸胃,才致寒濕痢。”

這麽說來,倒是自己的孝心惹禍了,早知道不來承德避暑,就沒有這些禍患了。

皇帝挨在太後病榻前,輕聲叫額涅,“這兩天先好好養病,等有些好轉了,咱們就回北京。”

太後面如金紙,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急喘着氣兒,微微點了點頭。

“你們下去,再合計方藥。”皇帝轉頭吩咐太醫,“白頭翁湯不行,就用芍藥湯,用不換金正氣散,一定要想法子治好太後。”

太醫不敢耽擱,忙倒是,又退到外間合議去了。

母親得了重病,做兒子的沒有不着急的,頤行見他臉色都變了,輕聲說:“萬歲爺稍安勿躁,您要是亂了方寸,太後也不能安心養病。回頭政務還要您料理呢,這兒有奴才侍疾,您且放心。既然說要回京,叫內務府先預備起來吧,路上雖颠簸些,遠離了濕氣,興許太後的病就一裏一裏好起來了。”

皇帝這會兒心裏也亂,便發話懷恩,讓他照着純妃的吩咐去辦。後宮裏頭的事兒,他還是過問得少,如今太後一病,就只剩老姑奶奶這一根主心骨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