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蔣正陽目不轉睛地看着坐在裏側的女人,雖然她染着誇張的金發,眉目也有些微改變,但是無可否認的是,這位就是他年少時的女朋友,栗爍。她下巴上那顆很小很可愛的痣還在。
看來那位男科醫師并不是她,發色完全不同,眸色不同,眉毛也不太一樣,不過體型倒是沒什麽區別。
不過,他怎麽記得以前她的眸子明明是黑色的啊,現在卻變成褐色了。
栗爍這天專門換了只淺色眉筆,為了搭配這頭金發,還專門戴了彩色美瞳。
藍色太惹眼,她就選了褐色。
她和蔣正陽對視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臉轉開了。
許曉諾覺得這會開得有點漫長,整個過程中,臺子上的人說了些什麽她幾乎一句都沒聽進去。因為旁邊的男人一直朝這個方向看着。
“要不咱們倆換個位子?”她無奈地用手機給栗爍發消息。
“沒門。”姐妹花再次變成了塑料款。
“請問,你是不是xx屆三班的?”蔣正陽忽然開口。
他問了兩遍,許曉諾才擡頭看着他:“你是在問我嗎?”
“對啊。”蔣正陽回答,眼角餘光卻還是落在栗爍身上。
許曉諾只好說道:“是的。”
“我比你們高一屆,是五班的。”
“哦哦,學長好。”許曉諾有些敷衍。
她當然知道蔣正陽是哪個班的,那幾屆的學生哪個不知道這位大仙兒?
“我看你有點面熟,”蔣正陽還在沒話找話,“覺得可能見過。”
真是拙劣的說辭,許曉諾忽然覺得,這位當年日天日地的小霸王現在變了很多啊。
許曉諾正在絞盡腦汁想怎麽回答蔣正陽的話,卻聽見男人有些遲疑的聲音:“……所以,能不能看在校友的面子上,跟我換個位置?”
“啊?”許曉諾呆了一下,“哦哦哦好。”
她剛準備站起來,就被栗爍按住肩膀,在她耳邊威脅:“坐着別動。”
蔣正陽看着許曉諾:“幫幫忙,就換一會兒。”
許曉諾開始後悔帶栗爍來參加校友會了,完全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
栗爍仍然按住她:“你敢跟他換位子,姐妹情就不是塑料花,是玻璃花了。”
直接敲碎。
這次她聲音有點大,蔣正陽也聽見了。
許曉諾想哭。
蔣正陽沉默了一會兒,看着栗爍:“爍爍,我有話想跟你說。”
栗爍裝作沒聽見。
蔣正陽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話。
主持人的發言終于結束了,接下來是幾個頒獎環節,主要是給一些做出傑出貢獻的老校友們進行嘉獎。
頒獎結束,還有幾個歌舞小品節目,主要也是講述校園故事,帶着青春和回憶,伴随着優美的旋律,萦繞在大廳裏每個人的心上。
最後一個小品叫做《情書》,據說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
主要是講述一對男女學生相互喜歡的過程,中間穿插了一些搞笑情節和矛盾沖突,但是到最後兩個人誰都沒有挑明,而是各自去考大學了。
而在畢業之後,有人在打掃衛生的時候發現了一封情書,上面寫着:
我愛你,但是我不會告訴你。
可能因為有校領導在,這小品演得中規中矩,有點套路還有點煽情。
演完之後,擔任小品編劇的校友在臺上發言:“這個故事純屬虛構,只有最後那封情書是真實存在的。不過當時被發現的時候,那封情書已經被撕毀,只看見這一句話,沒有完整的部分。不知道今天這位校友是否在現場,要是能把後面的部分背出來就完美了。”
一時之間,會場裏響起一片笑聲。
沒有人對此表示嘲笑,大家的笑聲裏滿懷的是對青春往事的懷念。這樣純真的感情,錯過了只怕再也不會有了。
許曉諾有些感動,對栗爍說道:“也不知道是哪個大情聖寫的,就這麽一句話就覺得好戳心口。這兩個人要是在一起就好了。”
她說了半天,就聽見栗爍淡淡地說了一句:“馬上這邊結束要去餐廳了,我先去下洗手間。”
許曉諾拿着包站起來:“我也去!”
旁邊蔣正陽已經站起來讓開座位,栗爍看也沒看他一眼,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許曉諾吐了吐舌頭,跟在後面走了。
蔣正陽看了看她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
校友會一直開到下午。散會之後,關系好的同學繼續換地方嗨,有些是外地來的校友,還要趕回去。雖然并沒有全部到齊,但是有些人已經盡可能來參加活動,也是對青春的一份懷戀。
栗爍和許曉諾一起往停車場走,她臉上沒什麽表情,這就代表她心情不太好。
許曉諾踩着高跟鞋:“爍爍啊,我覺得那個蔣正陽現在變得越來越有男子人味兒了,你說是不是?”
栗爍瞥了她一眼:“說好了不提這個人呢?”
“哎,我也沒想到今天這麽湊巧大家坐在一起嘛。話說,他好像有話對你說哎。”
“管他去死啊。”
“哇……”許曉諾表情誇張地說,“這就是女人的恨意,相隔數年,依然綿延不絕,啧啧。”
“說得你自己好像不是個女人似的。”
“我沒談過戀愛,也沒被甩過啊,”許曉諾挽着栗爍的手臂,“好了好了,爍爍,我認為,愛的反義詞不是恨,而是遺忘。如果你還恨着他,說明你對他還是有感情的,對不對?”
栗爍沒回答,她看見自己的車就在前面,剛走了兩步,身後有急促的腳步,似乎有人正朝着這邊在跑。
許曉諾拉着她,小聲說:“那個誰誰又來了!”
栗爍微微皺眉,回頭,果然看見蔣正陽跑了過來,長腿邁得很快,兩臂擺開,是在軍隊訓練的标準姿勢。
他跑到栗爍面前停了下來,低頭看着她。
穿着低跟鞋的栗爍只比他矮了大半個頭,正挑高了眉毛看着他。
“我有話要跟你說。”他微微喘息,“能給我幾分鐘時間嗎?”
後面那句話是對許曉諾說的,她連忙點了點頭,不等栗爍拉她,拎着包就往前小跑:“爍爍,我去車那邊等你啊!”
“說吧。”栗爍聲音冷漠。
“我……那個時候,是我對不起你。”蔣正陽注視着她。
這個女孩子真的長大了,雖然打扮得有些怪,但是很襯她,就像是西方童話裏的公主。
她在他的心裏一直都是小公主。
讀書的時候,她一直都是黑長直,齊劉海,喜歡穿日系洋服,漂亮得像個娃娃,沒想到現在這種風格也很好看。
“如果你只是來道歉的話,大可不必,”栗爍開口,“當年的事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再提也沒什麽意思。”
蔣正陽愣了一下,想說的話就被生生卡了回去。
“沒事的話,我要去找我朋友了。”栗爍一邊說一邊要往前走。
“等等,”蔣正陽飛快地拿了一張紙條,拉過栗爍的手,塞在她的手心裏,“這是我現在的聯系方式,有什麽事情可以給我打電話,微信號就是手機號,可以加我。”
栗爍攥着那張紙條,只覺得發燙。
男人的手指有些粗糙,磨得慌。當年他愛打球,手上有繭子,也沒這麽糙。
她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了。
蔣正陽目送她的背影,手指間還殘留着她柔軟的觸感,只覺得陣陣發麻。
當年想拉她小手就拉,哪像現在,像是執行一項艱巨任務,困難無比。
兩天後,男科診室,栗爍剛做完檢查,後面暫時沒有排隊的病人。
她借着這個空檔,摘下口罩喝了口水。
早些年醫生還是熱門職業,收入高待遇好,工作穩定。但是近些年從業人數就開始下降了,有時候人手不足。最近男科剛走了個年輕小護士,人手一下子就緊張起來,排班也有些調不開。
這周她被排的都是早班,要從淩晨一直上到第二天上午,等接班醫師來了,就可以回去休息。所以,她必須睡到半夜,再出發去醫院。
這兩天也沒見過蔣正陽,看來這個人真的非常忙。
那張紙條還在口袋裏,既沒有打電話,也沒有加微信。
她承認自己心裏面還惦記這個人,但是不代表他們還能有什麽發展。
老一輩的諺語都說過了,好馬不吃回頭草。
走過路過看過摸過就行了,反正……她也不吃虧。
特別是學醫之後,又當了男科醫護,對男女之間那點事兒看得越發淡了。在她眼裏,這些男病人只是一具生病的身體而已,某個東西看多了也沒什麽感覺。
喝了半杯水,門口又響起敲門聲,栗爍把口罩拉上:“請進。”
門被推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蔣正陽認真地看了看面前的女醫師,烏黑的盤發,淡淡的柳葉眉,鏡片後面是一雙黑眸,跟前天在學校見到的栗爍似乎完全不同。但是他仍然覺得,她們極為相似。
“今天還要複查,把褲子脫了吧。”栗爍不帶感情地說道。
第二次蔣正陽自然許多,他按照要求把褲子拉了下來,栗爍拿着工具重新做了檢查。
“已經沒問題了,再吃兩天藥就可以停了。”
她轉過身去收拾東西,一轉身,卻看見蔣正陽仍然站着不走。
“怎麽了?”栗爍問道。
“醫生,你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臉?”
“……”
“你別誤會,因為你跟我一個朋友長得特別像,名字也一樣,所以……”
“砰砰砰!”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救了栗爍,門一打開,主任一愣,“我看外面屏幕上顯示沒挂號了,還以為沒病人了呢。”
“……”栗爍看了蔣正陽一眼,敢情這個人沒挂號就診室裏面跑,“是來複診的,已經檢查完了。”
蔣正陽低着頭往外走。
“那就好,”主任點頭,“科裏今天新來了個護士,你去瞧瞧。”
“怎麽樣?”
“小姑娘有些害羞,我擔心她呆不了幾天。把你當年的經驗技巧都傳授一下,我相信你。”
“那我下午加個班。”
“明天也行。”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情,就今天吧。”栗爍拿着杯子走到門口瞅了一眼。
蔣正陽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