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栗爍和蔣正陽面對面站着,男人臉上的汗水混着血跡流下來,滴在淺色衣領上,暈染了一大片。
他神情疲憊,眼睛裏面都是紅血絲,但卻目光如炬,熱切地看着她。
“我沒事。”終于,他喉結上下動了動。
栗爍終于回過神來,這個男人現在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她後退幾步,軟軟地靠在牆壁上,一時間說不出一句話來。
栗爍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為這個該死的男人擔心了。
兩個人交往之後,蔣正陽并沒有任何收斂,依然故我。
有一次栗爍去找他,看見他正在學校附近的巷子裏,神情冷漠地和幾個人對峙,手裏還揣着一塊板磚。
蔣正陽看見她來了,把板磚往地上一扔,沖着對方喊:“先等會兒!”
那幾個人打扮得流裏流氣,一看就是校外的小混混。他們倒也算講義氣,點點頭,暫時把板磚扔地上了。
“你跑來幹什麽?”蔣正陽一把把栗爍拉到一邊,“趕緊走。”
栗爍仰着臉,她穿着幹淨素雅的小裙子和铮亮小皮鞋,一身打扮和此刻周圍的氛圍格格不入。
“我是你女朋友,來找你有什麽問題嗎?”她聲音清脆好聽。
蔣正陽的眼角餘光發現那幾個小混混正在上下打量栗爍,他心裏更覺不爽,轉過身子把她擋得嚴嚴實實。
“聽話,你先走,我忙完了去找你。”
他之前沒有哄過她,也難得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要在平時,栗爍的心裏早就樂開花,肯定會照做。
但是現在,她不打算走人。
蔣正陽目瞪口呆地看見她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板磚握在手裏:“我要留下來,跟你一起并肩作戰。”
“……我的小祖宗……”他無奈地念叨了一句,看見對面幾個小混混全都把板磚拿起來了。。
栗爍瞪着一雙漂亮的眼睛,把板磚舉了起來:“你們敢過來試試?我……”
她一句話沒說完,蔣正陽拉起她就跑:“閃啦!”
他真是太小看她了。這姑娘惹是生非的本事一點兒也不遜色于他。
栗爍任着他拉着往前飛奔,她的目光落在兩個人緊緊交握的手上。雖然跑得氣喘籲籲,卻禁不住露出笑意來。
這好像是第一次他主動來握她的手,盡管是為了帶着她逃跑。
兩個人穿過幾條街道,拐進一條小巷子裏。
蔣正陽松開她的手,跑到拐角處看了看,然後彎下身子喘氣:“沒事了。”
栗爍看着他的手,她還沒拉夠。
“以後我的事情你少摻和,”蔣正陽直起身子,低下頭看着她,“那群人不好惹。”
少年比她高出一個頭,在同齡人中算是很高了。
“你擔心我啊?”少女踮起腳尖,想去攬他的脖子。
“我只是不想惹麻煩……”
蔣正陽的話還沒說完,被她的動作驚到,後退一步,恰恰躲開了她的手臂。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心卻跳得厲害,比剛才狂奔逃跑跳得還要厲害。
栗爍撲了個空,小皮鞋往前走了一步,再次伸出手來,立刻被蔣正陽拉下來握在手裏。
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厲害了,要是真的被她摟住脖子,說不定要跳出胸口來了。
栗爍歪着腦袋看他:“那些人為什麽要找你麻煩?”
他的手很大很溫暖,真希望每天都能這樣被他握着。
“別問那麽多,男生打架哪有那麽多理由?”他拉着她往前走,“天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
“等等。”她停住不走,忽然用力拉了他一下。
蔣正陽回頭:“什麽……”
很多年後,他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總覺得是一縷帶着芬芳的春風從臉上拂過。
那個俏皮得像個小精靈一樣的女孩子,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輕輕地啄了一下。
本來一身戾氣準備等會兒再回去打一架的男生就呆住了,大腦裏面一片空白,面前的景物全部拉遠,變得模糊,只有一個微笑的少女變得越來越清晰,最後化成一副永久的畫面,刻在他的心上。
此生再也忘不掉。
“蔣正陽,你怎麽不動了?”
“喂喂,蔣正陽,回魂啊?”
“哈哈哈,什麽鬼,人家親一口會醒過來,我親一口怎麽就昏過去了?”
“喂喂喂,你再不醒我要再親一口哦!”
僵成木頭的男生反應過來轉身就跑:“不要!”
“蔣正陽,你給我站住!”
……
“你在擔心我嗎?”他開口,聲音嘶啞難聽。
幾天沒好好吃飯喝水沒有休息,再加上剛才的一番拼鬥,他的體力消耗得非常嚴重。
戰友在搏鬥中負傷,傷勢嚴重,他瘋了一樣沖上去,制服罪犯,随即把戰友送到醫院,随後眼前發黑,整個人幾乎要癱倒,就聽見有個急切的女聲在身後追問:“你們隊長呢?”
他轉過身,透過人群看見她焦急的臉,那一瞬間,他眼前有了光。
栗爍低着頭:“沒有。”
“說謊。”蔣正陽毫不客氣地拆穿她。
栗爍不語。
兩個人此刻站在手術室不遠處的另一個走廊上,除了偶爾有人路過,就只有他們倆。
“你剛才明明在追問我的下落,是不是以為受傷的人是我?”他有點站不住了,靠在牆壁上,用手扶着。
“是又怎麽樣?”
“那就說明你是擔心我的,你的心裏面還有我,我們……”他想一口氣把想說的全都說完,卻在看見栗爍發紅的眼圈之後停了下來。
“那又能代表什麽呢?”栗爍看着他,“蔣正陽,我現在擔心你,是出于一個醫護人員的天職。我擔心所有的病人,希望這世間少一分苦痛。”
“不,”蔣正陽的語氣肯定,“如果只是因為這個,你不會哭。我不傻,看得見。”
“你怎麽不傻?”栗爍提高了聲調,“你是天底下最傻的大傻瓜!”
“好好好,我最傻,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傻得不可救藥,還不如今天受傷的人是我。”
“滾!”栗爍走上兩步,踢了他一腳,“胡說什麽?”
蔣正陽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爍爍,你……不管你是否肯原諒我,我對你的感情,這幾年裏從來都沒有改變。”
栗爍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輕聲說道:“你知道對于感情,十七歲的我和現在的我會有什麽區別嗎?”
蔣正陽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栗爍并沒有要等他回答的意思,繼續說道:“十七歲的我,能夠毫無顧忌地追求你,只要感受到一點點喜歡,就會去相信這份感情,相信你,并且無所謂地付出。可是現在的我,哪怕感受到了很強烈的感情,也無法完全相信,即使想要全身心投入骨子裏還會有所抵觸。”
蔣正陽的手緊緊握着,他忽然不知道怎麽來回答她。
“你送的花很漂亮,裝點了我們的診室,我也很喜歡,非常感謝。但是以後不要再送了。黃瑩瑩是你的表妹,你有空可以來看看她。她工作很認真,實習之後我會盡力向領導推薦她留下來,以後你也是我們科室的家屬了。你們為保護人民做出了很大的犧牲,很崇高很偉大,我在這裏向你表示敬意。”
非常公式化的書面表達,蔣正陽有些恍惚,明明栗爍就站在他面前,卻像是隔了千萬裏。
曾經兩個人是如此親密,現在他向她走近一步,她恨不得向後退到天邊。
“好了,我要回家休息了,你戰友的手術應該也快結束了。”栗爍欠了欠身子,“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