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
栗爍迷迷糊糊做了一夜夢, 夢見蔣正陽又在跟人打架,被打得滿身是血, 倒在地上。
她驚得從床上坐了起來,一身冷汗。
栗爍抓了抓頭發, 下意識地把手機拿起來,打開好友圈。
陽光更新的那條狀态下面仍然只有他和孫晉程的一問一答。
這個孫晉程怎麽就不再多問兩句呢?
這天栗爍忙完了工作之後, 晃晃悠悠去了住院部。
前幾天, 蔣正陽的隊員剛做完手術, 還在醫院裏面。
那天,歹徒窮兇極惡,揮舞着兇器, 割斷了他的動脈,引發大出血,好在送醫及時搶救。
只是那隊員失血過多, 血庫血量告急。幾個隊員紛紛主動鮮血,傷員最後總算是轉危為安。
栗爍的手裏一本正經地拿着一摞病歷冊子,眼角卻在悄悄瞄着那間病房。
她還是很想确認一下,蔣正陽到底有沒有受傷。
但是栗爍等了很久, 只看見一個陪護和兩個隊友輪流來照顧傷員, 并沒有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
難道說他真的受傷了?
她正在心神不寧,崔梓旭剛好從旁邊的病房裏面走了出來。
兩個人四目相對,都是一愣。
“爍爍, 你怎麽到這邊來了?”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崔梓旭仍然使用之前的稱呼。
栗爍嗯了一聲:“剛才有點事情, 現在就準備回去了。”
既然崔梓旭若無其事,她也不想跟他鬧得不開心。畢竟兩個人之前的關系一直都很好,亦師亦友,如果可以的話,她根本不想失去這個朋友。
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蔣正陽,她或許真的會對他動心。
崔梓旭站在走廊上,目光掃過幾個病房門,最後落在栗爍身上:“我這邊也忙完了,正好一起走吧。”
栗爍這次沒有拒絕,兩個人并肩往外走。
崔梓旭這次并沒有提及感情,而是一直在講工作的事情,栗爍和他談論的時候,也慢慢放松下來。
“聽說主任被提名副院長,估計很快就要升職了。”
“我也聽說了,”栗爍點頭,“這是件好事,要向她表示祝賀。”
“是啊,”崔梓旭說道,“等主任升遷之後,就該由你繼任這個位子了。”
“怎麽會是我?”栗爍奇道,“不論從資歷業績還是工作技能方面,都應該是你來坐這個位子啊。”
崔梓旭微笑:“我已經接到通知,要被調到別的科室了。”
“啊……”栗爍呆了呆,“什麽時候的事情?”
“就是最近,之前還沒有确定,所以一直沒跟你說,昨天才接到通知。”崔梓旭嘆道,“以後可能見面就沒這麽容易了。”
栗爍低頭:“嗯。你什麽時候走?”
“下個禮拜。爍爍,”崔梓旭說道,“你是不是應該給我送行?”
“肯定的。”栗爍看着他,“當年是你把我接到這裏,如今該我送你走了。”
其實這也是件好事,因為意味着崔梓旭肯定要升職了。
“那晚上一起吃個飯吧?”崔梓旭說道,“咱們倆也有很久沒有單獨在一起了。”
栗爍看了看時間:“好。”
晚餐的地點是崔梓旭定的,一個極具浪漫情調的法式餐廳。
精致的餐點伴随着悠揚的音樂,是一種享受。
然而崔梓旭卻高興不起來,因為某個人的強行加入,兩人燭光晚餐變成了三人聚餐。
說起來,這也是他自己作死。
本來崔梓旭準備回去換了衣服就帶着栗爍去吃飯,結果在路上遇見了黃瑩瑩。
面對這個臭屁實習生鄙夷的眼神,崔梓旭幹脆叫住她。
“我現在要跟你的栗醫生去吃法國大餐,共度二人世界。你可以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的表哥,讓他也一起開心一下。”
這種刻薄的話聽在黃瑩瑩的耳朵裏,令她更加怒火中燒。
“你等着!”
黃瑩瑩直接跑去找到栗爍:“栗醫生,我從來沒有吃過法國大餐,可以跟着去長長見識嗎?”
栗爍本來也不太想跟崔梓旭單獨相處,就說道:“可以啊,這頓飯本來就是要給崔醫生送行的,人多一點比較熱鬧,我請客。”
崔梓旭有點傻眼,卻又不想讓栗爍不高興,只能硬着頭皮答應了。
黃瑩瑩全程都在和栗爍說話,崔梓旭發現自己完全插不上嘴。
“栗醫生,這個蝸牛吃起來好詭異啊!”
“法國大餐一定要用這麽大的盤子裝這麽一點點飯嗎?”
“不過這些餐具真好看,這餐廳裏不知道能不能買一套。”
“哇哦,這個湯味道不錯……”
崔梓旭皺着眉頭聽她叽裏呱啦說了半天,最後忍無可忍地嘀咕了一句:“土包子。”
黃瑩瑩毫不客氣地怼回去:“假洋包子。”
當着栗爍的面,崔梓旭只能當做沒聽見,打算等會兒吃完飯就直接趕黃瑩瑩走人。
沒想到這姑娘并不打算放過他。
“既然是給崔醫生擺的送行宴,我也不能白吃白喝。這樣吧,等會兒吃完飯,咱們去泡吧唱歌,我請客!”她說得豪氣幹雲,崔梓旭只覺得頭皮發麻。
“不用了……”他抗議的話還沒說出口,就看見黃瑩瑩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哎,陳醫生啊……來吧來吧……”
她挂掉繼續打另外一個:“主任嗎?快來快來……”
崔梓旭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打完了整個科室的電話。
“不用太感謝我,”黃瑩瑩笑嘻嘻地看着他,“我知道崔醫生肯定很感動,大家都是同事嘛。”
人生第一次,崔梓旭有了哭笑不得的感覺。
沒過多大會兒,一群人在KTV裏集合了,果然,連陳醫生和主任都跑了出來。
“好久都沒有出來聚會了,幹脆今天就算整個部門的團建活動吧。費用我出,大家随便玩。”主任剛在家裏輔導完孩子學習,憋了一肚子的火氣,現在出來發洩一下,感覺非常好。
陳醫生也剛跟老公吵完架,那個身材發福的男人居然嫌她胖。所以一聽說有單位聚會,她立刻穿上自己最貴的一條裙子,打扮得花枝招展。
崔梓旭一個人坐在房間的角落裏,旁邊幾個女人開始瘋狂搶點歌臺,黃瑩瑩和陳醫生都是麥霸不奇怪,連平日裏端莊嚴肅的主任都抱着話筒不撒手,唱着毫無品位的口水歌。
這就是女人啊!
唯一正常一點的就是栗爍,但是當她被黃瑩瑩塞了一只話筒之後,整個人就變了。
她選了一首失戀的歌曲,唱得悲悲切切。
崔梓旭頭一次感受到,作為科室唯一的男性,在這種聚會的場面下,顯得多麽可憐。
“你們有沒有男家屬啊,或者男朋友之類的?”他忍不住開口抗議,其實也想旁敲側擊一下。
黃瑩瑩站得離他最近,立刻眼睛一亮:“有啊,我現在就打電話讓我哥來。”
她這話說得毫無餘地,因為手機號已經撥出去了。
崔梓旭沖過去想奪她的手機:“幹嘛啊你?”
黃瑩瑩趁機在他腳上用力踩了一下:“滿足你的需要啊。”
栗爍正在唱得情深意切,沒有聽見這邊兩個人的對話。
崔梓旭瞪了黃瑩瑩一眼,走過去坐在栗爍身邊:“這裏太吵了,我們出去走走吧。”
他可不想一會兒跟情敵大眼瞪小眼兒。
栗爍還沉浸在剛才點的音樂裏,那歌詞每一句都寫出她的心聲。
“還是不了吧,主任她們都在呢,現在單獨跑出去不太合适。”
崔梓旭覺得自己的頭開始疼起來了。
栗爍已經把話筒遞了出去,坐在沙發上,有些出神。
她剛才點的那首歌當年給蔣正陽唱過。
少年蔣正陽其實是個沒什麽情趣的人,除了打架和學習之外,他沒有特別多的愛好,主要是因為經濟條件不支持。
他只喜歡聽歌,夢想是把喜歡的音樂專輯全都買回來,但那是一筆很大的開銷,所以遲遲沒有完成。
對于他喜歡的歌手,栗爍都會默默地關注。有一次,她甚至把蔣正陽最喜歡歌手的專輯歌曲名字全都寫了一遍。
滿滿的一大頁紙。
蔣正陽內心充滿驚訝,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他拿着那一頁紙,手指有些輕顫。
“你也喜歡他?”他甚至有些開心,因為這個歌手并不是特別出名,歌曲有些晦澀難懂,所以傳唱很少,但卻特別有味道。
少女的目光坦率而又直接:“你喜歡的,我全都喜歡。”
蔣正陽注視她良久,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小憨子。”
現在想來,那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動去碰觸她。
栗爍沉浸在回憶裏,沒有注意到KTV的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高個子男人走了進來,其他人只是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以為是進來送飲料的服務生,誰都沒有在意。
崔梓旭站了起來。
蔣正陽和他對視一眼,兩個男人都沉默着,沒有說話。
直到黃瑩瑩一曲歌罷,轉頭看見自家表哥站在門口,連忙沖他招了招手:“這裏這裏!”
她這一嗓子終于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栗爍一回頭,整個人都呆住了。
二
黃瑩瑩向大家介紹:“這位是我的表哥,不過他從小在我們家裏長大,就像我親哥一樣。”
主任熱情地表示歡迎:“不錯不錯,小夥子挺精神的,還挺帥。”
黃瑩瑩很驕傲:“我哥是警察,還是隊長呢。”
“哎呦,”陳醫生也開始感興趣了,“這職業多麽高尚啊。最近醫院裏面接待了兩個警察了,都是因公受傷,特別偉大,我們都很敬佩他們。。”
蔣正陽點點頭:“那都是我的隊友。”
陳醫生又誇贊了幾句,突然話鋒一轉:“小夥子看起來年歲不大,有對象了沒?”
蔣正陽被她突然這麽一問,沒反應過來。
陳醫生抿嘴笑道:“年輕人還不好意思了。是這樣的,我有個侄女,比你小一點,剛參加工作,還沒對象,你看要不我幫你們安排見個面?”
她一段話一氣呵成,像是跟人說過好多遍了。
栗爍在旁邊看着沒說話。
蔣正陽笑了笑:“雖然我現在沒對象,但是我心裏頭已經有人了,謝謝您的好意,我心領啦。”
陳醫生也笑:“真不錯呀,現在對感情這麽執着的年輕人不多了。”
崔梓旭輕輕咳了一聲。
陳醫生立刻說道:“當然啦,我見過對感情最執着的年輕人,就是我們崔醫生了。幾年如一日,守着一個姑娘,偏偏人家還不領情。”
主任連忙向她使眼色,陳醫生卻視而不見。
“這麽幾年都過去了,就算是石頭也該開花了。要是有哪個男人對我這樣,我肯定就嫁了。”她這話說得倒是真情實意。
栗爍默不作聲地走到點歌臺前,很快就點好了一首歌曲,她拿起話筒:
shut up,just shut up!
這首歌開頭就是連唱十四個閉嘴,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
陳醫生在旁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卻又不好發作。畢竟人家是唱歌,歌詞就是這麽寫的。
栗爍一口氣唱完十四個閉嘴,覺得爽多了。她扔下話筒,拿起外套,對着所有人笑眯眯地說道:“今天晚上玩得很開心,不過我明天還要上早班,所以先回去了。”
陳醫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兩只眼睛瞪得像青蛙。
栗爍從她身邊走了過去,推開門又回過頭來:“陳醫生,其實我性格一點都不好,脾氣也很差的。雖然我之前表現的很平淡,但是不代表我不會發火,請你管好你的嘴。”
主任低着頭摳自己的手機,不打算趟這趟渾水。
崔梓旭追着栗爍走到門外:“別生氣了,不要跟她一般見識。其實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主要是因為另一個人。小黃這丫頭有點過分了……”
栗爍繼續往前走。
“不過你也不要跟陳醫生鬧得太僵,畢竟你以後要當選科室的主任,除了領導指派,也要看投票率的。要是把陳醫生得罪了,說不定她會背後給你穿小鞋,這個人比較小心眼兒。”
“那又怎麽樣,我還怕她嗎?”栗爍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帶着一絲張揚,還有一絲不屑。
崔梓旭看得有點呆。
這姑娘一向都文靜內斂,淡定自若,很少會出現這種神氣。但是很意外的,他一點都不覺得反感,好像從這一刻開始,他才開始真正了解她。
“你可以繼續回去安撫那群人了,我就不奉陪了。”
栗爍快步走到外面,涼風一吹才覺得頭腦冷靜下來。
她很久沒有這樣任性了。
曾經那個做事肆無忌憚任性妄為的小公主差點被她遺忘了。
栗爍自嘲地笑了笑,準備去開車。
卻聽見身後有人說了一句:“你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變。”
栗爍僵了一下,沒有回頭,加快步子往汽車旁邊走。
有一輛汽車正要出庫,栗爍走得太快,幾乎要和它撞上了。車主連忙急剎車,與此同時,她被一雙大手狠狠一帶,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随即帶着她到了安全地帶。
“你連這一點都沒有變,還是有點冒冒失失的,一開始我差點都被你騙了。”蔣正陽的聲音就在她耳邊。
栗爍用力掙脫他:“離我遠點。”
看他還這麽有力氣的樣子,肯定是沒什麽問題了,虧她還擔心他受傷了,緊張得一晚上沒睡好。
“我不。”蔣正陽仍然把她攬在懷裏,“我一松手你就跑了。”
栗爍的情緒再度崩潰:“你現在居然有臉跟我說這個?當年到底是誰把我放開的!”
還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去當兵,害得她根本就找不到他。
“是我。”蔣正陽認了,“以前都是我的錯。”
“你這個大混賬,大騙子!”栗爍用拳頭打了他幾下,“有本事你就去跑啊,跑得再遠點兒,我保證不去找你。”
“那可不行,不管我跑的有多遠,就像風筝一樣,總有一根線握在你手裏。你只要一收,我就回來了。”
栗爍又想哭:“你翅膀太大了,飛得太高,我收不回來的。就算收回來,你可能還會再飛走,我害怕啊。”
“當年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再加上家裏的條件越來越差,所以我決定去當兵。那麽遠的距離,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怎麽能讓你一直等我呢?”
栗爍淚眼婆娑:“你怎麽這麽狠的心呢?知不知道我那時候有多喜歡你?”
“我知道。”他緊緊地抱着她,“就是因為知道,才害怕會辜負你的深情。”
他手忙腳亂地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幫她擦眼淚。
“今年年初我才剛回來,想去找你又覺得沒有臉。終于鼓起勇氣到處打聽你的消息,可是我又不認識你們班同學,只能再想辦法。誰知道一生病就找到你了,還被你看了兩次……那什麽。”
“……”栗爍一下子就有點繃不住了,想笑又不得不忍住,“誰稀罕看你那東西?又不好看。”
蔣正陽難得窘了一下:“太小了?”
栗爍狀似認真地想了想:“不算是最小的。”
蔣正陽又好氣又好笑:“我能變大變小,你要不要試試?”
栗爍呵呵一笑:“有什麽稀奇,又不是沒見過。”
男科醫師有時候為了檢查和治療,會幫助病人做一些特殊處理,自然什麽場面都見識過了。
蔣正陽嘆了口氣:“以前我就覺得吧,不能把你當普通女孩看待。現在過了這麽多年,更不能把你當普通女人看待。”
如果說上學那會兒她是飛天小女俠,現在的她就是鋼鐵女戰神了。
栗爍哼了一聲,一把把他推開:“就這樣還敢把我甩了,你也是很有勇氣了。”
“不敢不敢,”蔣正陽趕緊跟上幾步,英挺的臉上帶着略顯讨好的笑,“只要你能原諒我,讓我做什麽都行。”
栗爍搖了搖頭:“我可以原諒你,但是不想再接受你,更不想跟你做朋友。”
蔣正陽有些不明白:“既然你可以原諒我,為什麽不能再接受我呢?難道是因為你已經喜歡上別人了?”
但是她明明還是單身。
按照以往的慣例,這姑娘要是還喜歡他,肯定不會用這樣的态度對他。
栗爍步子一頓,回過頭來:“對,我的确心裏面有別人了。”
蔣正陽心裏一沉:“不會是剛才那個男醫生吧?”
栗爍居然很快答道:“沒錯,就是他。”
蔣正陽怔了一怔,搖頭道:“不可能,我看得出來,你對他沒意思。”
“因為我們倆是同事關系,所以不能在外面表現得太過親密,”栗爍撒起謊來眼睛都不眨一下,“其實我們倆是地下戀情,沒有人知道的。”
蔣正陽頓時呆住了,他觀察了一陣子,也專門問過孫晉程和黃瑩瑩,他們倆都說栗爍仍然是單身,而且跟崔梓旭并沒有确定戀愛關系,然而現在她說的話,對他來說簡直就是當頭棒喝。
“我不信。” 他篤定她是在騙他。
“那我證明給你看啊。”栗爍笑了笑,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對,我在外面,你出來吧。”
崔梓旭正在KTV裏面懊惱不已,今天原本好好的聚會被搞得亂七八糟,旁邊幾個女人還在聲嘶力竭地引吭高歌,黃瑩瑩點了個rap,唱得他腦袋都大了。
栗爍的電話對他來說簡直就是沙漠裏的一汪清泉,他立刻收拾東西走了出來,就看見栗爍和蔣正陽兩個人站在一起。
崔梓旭心裏面十分不爽,卻又不好發作。
他走到兩個人面前,正想說點什麽,就看見栗爍走到他旁邊,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我們回家吧。”她竟然對着他甜甜一笑,笑得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蔣正陽火大地瞪着栗爍挽住崔梓旭的手臂,他覺得心裏面一陣抽搐。
從讀書到現在,栗爍都是只屬于他一個人的。高中時代,那麽多追求她的男生,想要得到她的笑容都很難,但是現在這個男人卻被她這樣溫柔地挽住了。
崔梓旭訝異地看着栗爍,卻見她對着自己使了個眼色。
“好,我們走吧。”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這是他設想了許多次的場景,那雙手光滑柔軟,握住了就不想松開。
蔣正陽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栗爍走了兩步,又說道:“我們倆的戀情是不能公布的,所以請你不要往外傳播,不然害我們丢了工作,我大概要恨你一輩子了。”
說完,她拉着崔梓旭就走。
回去的路上,栗爍坐崔梓旭的車上,把頭靠在座椅上出神。
崔梓旭偷眼看了她好幾次,遲疑了一會兒才開口:“你這是要拉着我一起騙他?”
“不是。”栗爍把臉轉了過來,“我是說真的,你不是很想跟我談戀愛嗎?”
崔梓旭沒有說話,找了個停車的地方,把車停在路邊,轉過頭來認真地看着她:“我是想和你正式交往,不是為了騙另一個男人。”
“嗯行,”栗爍擺了擺手,她已經不想再繼續做出冷漠平靜的樣子,只想發洩自己的情緒,“你不樂意沒關系,我可以找別人。”
崔梓旭立刻說道:“不不不,我樂意,非常樂意。”
栗爍看了他一眼,有些疲憊地靠在桌椅上。
父親安排那些相親對象都還在排隊,曾經的同學朋友裏面也一直有人對她頻頻示愛,她栗爍又不是沒人要,為什麽要跟一個甩掉她的前男友牽扯不清?
即便是她對他還有感情,她也不想再走一遍回頭路。
當年兩個人的戀愛大概持續了兩年左右,高二開始,高三畢業結束。
學生時代的戀愛不同于成年之後,能夠整天膩在一起談談情說說愛,拉拉小手摸摸臉蛋甚至更進一步什麽的。那個時候的戀情,有時候甚至只是隔着很遠的距離互相看對方一眼,都可以滿足偷樂一天了。
栗爍的情況就更差一些,因為當年這段戀愛是她追求來的,總有種單方面戀愛的錯覺。
蔣正陽從來沒有向她表白過,一次都沒有。
少年栗爍是個非常直接的人,她總能很輕易地把自己的感情表達傳遞給他。
自從上次被她親了臉頰之後,蔣正陽就若有若無地和她保持距離。這在栗爍看來,就是拒絕。
“蔣正陽,你就那麽讨厭我嗎?”她不太開心。
“沒有啊。”蔣正陽正忙着做習題。他得快點做完,還有一場約架要打。
“那你為什麽……”栗爍突然往他身邊湊了湊,“躲着我?”
她剛說完,蔣正陽就抱着書本躲出幾米遠。
“蔣正陽!”栗爍快哭了,“你有本事就跑到天邊去!”
蔣正陽手忙腳亂地把課本和習題冊往書包裏面一塞:“我還有事,回頭跟你聯系啊!”
然後逃命似的跑掉了,只留下栗爍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氣得踢了一腳旁邊的瓶子,這種戀愛談得真是郁悶!
蔣正陽跑出好遠才停下步子,他低下頭,尴尬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
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雜念太多的緣故,最近每次栗爍靠近他,他的身體就會有反應,每次都非常擔心會被她發現。
在栗爍的眼裏,他是個曾經救她于危難的蓋世英雄,也是個特立獨行的痞子少年,他真怕會被她那雙清亮的目光所鄙視。
而他,變得越來越難以克制。
三
崔梓旭開車從栗爍回家,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栗爍示意他停下來。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她伸手去開車門。
“你是真的要和我交往嗎?”崔梓旭禁不住再次開口确認。
“是的,不過我們在醫院必須保持距離,因為我也不想被領導發現。工作之外,你有事情可以聯系我,偶爾需要約會,我也可以陪你。”栗爍說道,“總而言之,我會盡量做一個合格的女朋友。”
崔梓旭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把她攬進懷裏,栗爍卻往後退了一步。
“除了這種親密的事情之外。”
崔梓旭皺眉道:“那我們這樣怎麽能算談戀愛?”
“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我不勉強你的。”
“好吧,”崔梓旭有些悻悻然,“我答應你所有的要求。”
他頓了頓又加上一句,“誰讓我那麽喜歡你呢?”
栗爍嘆了口氣:“你這又是何必呢?”
“只要有機會,我都會去争取,這是我的人生信條,也是我對你的态度。”崔梓旭很認真,“你是我唯一想娶的女人,只要你願意,我肯定不會離開你,更不會像某個人一樣抛棄你。”
栗爍轉身:“我回去了。”
她一路沒有再回頭,走回公寓之後,坐在沙發上半天都不想動一下。
今天晚上的事情十分戲劇性,她還沒有緩過神來。
崔梓旭是個很好的結婚對象,兩個人按部就班地交往幾年,如果沒有問題的話,也許以後可以相處得溫吞和睦,安安穩穩地相伴就好。
到了現在,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對愛情再寄以希望。
那時候,在栗爍的主動下,兩個人的戀愛關系進行到第二年。這一年,栗爍還在讀高二,蔣正陽卻已經到了高三。
她不止一次地問他準備考哪所大學,到時候她也要報考同一所學校。
蔣正陽的回答總是模棱兩可:“到時候再說吧。”
栗爍知道,以蔣正陽的學習成績,國內那些名牌大學都不是問題。這也是為什麽他總是打架惹事生非,學校和老師卻拿他沒有辦法。
次次年級第一,能拿他怎麽辦?
連校長都覺得,蔣正陽絕非池中之物,等他将來一飛沖天,未來說不定會成為本校的名人。
總要給這些半大不小的懵懂少年一線機會,只要不過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算了吧。
栗爍問不出來結果,只能等蔣正陽考完高考,看看他到底要考哪裏。
然而,蔣正陽卻變得跟她疏遠起來。
之前他只是不夠主動,但是面對她的時候多多少少還是會讓她感覺到,他對她也是有意思的。但是最近這段時間,即便是兩個人在一起,蔣正陽也顯得心不在焉,常常答非所問。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栗爍問。
“沒事啊,”蔣正陽此時已滿十八歲,個子越發高大,“大概是最近打架少了,腦子有點鈍了吧。”
栗爍知道他這是在敷衍她:“你有什麽事情就直說,我最不喜歡別人有話藏着掖着。”
“嗯……”蔣正陽這才擡起頭看着她,“我們在一起快兩年了吧?”
“是的。”
“這兩年來,你覺得開心嗎?”
“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就很開心。”
“別騙我了,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個合格的男朋友。”蔣正陽說。
栗爍忽然覺得有些異樣,他之前從來不會跟她說這種話。
“我覺得很好啊。”
“爍爍,”蔣正陽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就要畢業了。”
“嗯,我知道啊。”
“我們分手吧。”
一切就像是突然被劃上了休止符,本來好好的樂章戛然而止,走在路上順風順水的汽車忽然翻了車。
路斷了。
栗爍神情迷茫:“你讨厭我了嗎?”
“沒有。”
“那是因為我做得不夠好嗎?”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那是為什麽?”她有些克制不住自己,“你告訴我啊,到底為什麽突然要跟我分手?!”
蔣正陽臉色有些難看,繼續說道:“你知道的,感情的事情,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簡單。它可能會進展得很好,也可能會有改變……”
他笨拙地措辭,想要解釋。
“夠了!”栗爍終于忍無可忍,積蓄了兩年的不滿一觸即發,“說來說去,就是因為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這份感情是我強求的,你是被我逼迫的!”
“不……”蔣正陽不知道應該怎麽說更加委婉,他無法向她說明一切,明明舍不得,卻又不得不放手。
父母去世太早,沒有人教會他如何正确細膩地表達感情,表達他的愛。
“分手就分手啊,我稀罕你嗎?”栗爍的淚水順着臉頰往下流,這兩年來,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落過淚,但是此刻她不需要繼續裝作毫不在意。
蔣正陽從口袋裏面去找紙巾幫她擦眼淚,卻翻出來一個粉紅色的信封。
栗爍一把搶了過去,拆開就看。
她的手抖了起來。
那是一封情書,寫滿了另一個女生對蔣正陽的愛慕。
“這才是你要跟我分手的原因吧?”她的手顫抖着。
蔣正陽愣了一下,很快就把情書搶了回來,撕得粉碎。
這是他今天剛收到的,當時沒地方扔,就随手塞在口袋裏了,誰知道現在被翻了出來。
“蔣正陽,如果你喜歡上別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我,我不會死纏爛打的啊,何必要跟我說那麽可笑的理由?”
他把一把紙屑攥在手心裏,捏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肉裏,竟然不覺得疼。
“對不起,就像你想的這樣,我實在沒有辦法和你繼續下去了。分手吧。”
之前他還擔心跟她解釋之後,她仍然不肯放手。現在這樣的理由,應該能讓她死心吧。
“蔣正陽,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了!”
這句話說過之後的第二天,栗爍看見蔣正陽跟另一個女生相談甚歡,她咬着嘴唇,扭頭走開。
然後從第三天開始,蔣正陽就從校園裏消失了。
彼時栗爍正在憤怒和絕望之間掙紮,痛苦不堪,根本不想去打聽他的事情。
人生的第一次深愛竟然是一場錯愛,以一個愉快的開端換來一個悲傷的結局。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愛了。
從這件事情之後,栗爍開始性情大變,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率真直接,也不再沒心沒肺地歡笑,有個人把這一切都帶走了。
她開始刻意收斂自己的性子,不但不再和異性投入感情,連交女性朋友的時候都開始猶豫。
投注了幾年感情,換來的是一場背叛,那麽痛那麽深刻,她無法投入也不敢再投入第二次。
哪怕是數年後,蔣正陽回頭來追她,她也不敢。
人總要長記性,從一個坑裏爬起來,總不能再摔第二次。
有過第一次背叛,也許就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那個人不珍惜她的感情,對她的付出無情踐踏,現在跑回來要求複合,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栗爍在沙發上蜷縮了一夜,第二天發現自己落枕了,只好一邊按着脖子一邊走到醫院。
崔梓旭早就等在門口,一看見她就迎了上去:“早啊。”
“早。”栗爍淡淡地回應了一句,走到更衣室換衣服。
黃瑩瑩剛從外面走進來,看見這一幕,又開始嘲諷:“人家跟你說句早安,都把你美成這幅樣子。”
崔梓旭心情比較好,懶得跟她計較,又不能說明他昨天晚上跟栗爍确定了關系,只能冷笑一聲:“那也比有些人故意把自己的渣男表哥叫來破壞氣氛要好得多吧?”
“誰渣了?”黃瑩瑩立刻抗議,“我表哥光明磊落,哪裏渣?”
崔梓旭平時還算溫文爾雅,但是很容易和黃瑩瑩杠上:“清者自清,渣不渣自己知道。栗醫生對他沒興趣,以後你也不要再把他帶到科室來,最好連這個人的名字都不要提起。”
黃瑩瑩瞪眼,崔梓旭也瞪着她。
栗爍換好衣服剛從更衣室出來,陳醫生從外面走了進來:“小黃啊,我這邊還有個外甥女,條件很不錯哦的,回頭你表哥想好了,讓他聯系我。”
崔梓旭連忙去看栗爍,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像是沒聽見。
黃瑩瑩說道:“好的,陳醫生,不過我表哥真的很長情,他喜歡那個姑娘很多年了,想讓他放棄估計有點難。”
陳醫生啧啧兩聲:“現在這麽堅定的男人真是太少了。其實你沒事也應該勸勸他,別一棵樹上吊死。這麽多年了,那姑娘說不定早就結婚生孩子了。就算還是單身,年紀估計也不小了,說不定身材走樣,容貌衰退。再怎麽樣,條件肯定也不如我這侄女和外甥女,年輕貌美……”
她還想繼續絮絮叨叨,卻聽見栗爍冷冷地說道:“你這侄女外甥女小小年紀就嫁不出去,說不定跟你有很大關系。”
“什麽關系?”陳醫生還沒明白過來。
栗爍露出一絲譏嘲:“大概是家族遺傳,腦子不太好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