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義學
許靜安看着姜老太太交給他的二百大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奶奶?這也太少了,”
二百大洋他能幹什麽?光給碧瓊賠禮道歉買禮物都不夠啊?“這一開學是交際應酬最多的時候,二百塊錢真的幹什麽都不夠啊!我還得交學費呢!”
姜老太太冷笑一聲,“你讀的彙文大學,一年學費六十大洋,你不是已經有小公館了,連伺候人都是現成的,還花什麽錢?”
她晃晃手裏的小算盤,“我已經叫人打聽過了,在京都,一個月十塊就能養活一大家子了,我一個月給你一百塊,還不夠你讀書吃飯養姨太太?”
許靜安被姜老太太說的啞口無言,一個月一百塊确實可以養活一大家子了,并且還活的不壞,可他是誰,他是洛平許家的大少爺,唯一的大少爺!
姜老太太不等他再開口,就道,“你是不是覺得整個許家都是你的?你怎麽花都是應該的?而且許家的錢就算是叫你可着勁兒花,一輩子想花完也不容易?”
許靜安被姜老太太一下子說中了心事,尴尬的垂下頭,“我又不是在外頭幹了什麽壞事,就是想活的寬裕一些,起碼在京都,我不能過的連在家裏還不如吧?”
姜老太太噼裏啪啦一通算盤珠子撥下來,“你在洛平,一個月也就是二十大洋就夠了,加上四季衣裳,你以前的學費,還有以前你交際應酬的錢,一千大洋頂了天了,”
她冷冷的盯着許靜安,“許家的錢是夠你什麽也不幹花銷一輩子的,可這錢是你爺爺挑着貨擔,是我姜銀風背着你爹看攤子,一分一厘掙出來的,別說你,就是你爹還活着,也不敢說這些錢是他的!”
“奶奶,”許靜安的臉一下子白了,顫抖着嘴唇說不出話來,怎麽可以這樣?他是許家唯一的男孫,不是他的是誰的?
姜老太太冷哼一聲,“你回去跟你那個娘還有你老岳都說清楚了,我姜銀鳳的錢,我一天不死,就是我自己的!我死了,也是想給誰就是誰的,誰叫我開心滿意,那這家業就是誰的!別跟我說什麽長子嫡孫,你爹倒是長子,可他不到三十就蹬腿兒去了,留下你們娘倆兒叫他娘養活,對得起我麽?”
還有這樣的?許靜安被姜老太太質問的啞口無言,“這,”
怪不得二房使勁兒巴結老太太,原來關節在這裏啊,“孫兒沒有這個意思,孫兒也是想着到了京都。好好讀書,為許家争口氣……”
“知道好好讀書給許家争氣就好,”姜老太太根本不信許靜安的話,但他表态了,姜老太太也不拆穿他,“所以這次你去了,就專心苦讀,不要跟人比吃比喝,咱們許家什麽洛平首富都是人家捧出來的,何況在平南,在京都?”
見許靜安不吭聲,姜老太太又道,“我今天把話摞這裏了,靜昭跟你一樣,都是我的骨血,許家也就你們兩條根脈了,靜昭乖巧懂事很得我的歡心,至于你呢,想叫老太太開心也很簡單,回京都賣了你那個堂子裏出來的姨太太,然後好好把書給我讀好了,我聽靜昭說了,現在有本事的人都留洋呢,你要是有這本事,奶奶也送你出去,将來還怕不能為官做宰?”
姜老太太這是已經把路給許靜安指明了,只要他争氣,許家該給他的,還是會給他的,如果他不争氣,成天養小妾捧戲子的話,那就別怪姜老太太不客氣了,她的血汗錢,就算是糟蹋,也得是她自己糟蹋,沒得她這個掙錢的省吃儉用,供着個爺爺揮霍。
姜老太太一席話說完,許靜安已經是後背見汗了,姜老太太的話他當然是聽懂了,這也是他成天拿來哄姜老太太的。
但他的成績只有他最清楚,當初也是仗着許家有錢,把京都的大學都考了一遍,算算是勉強上了彙文大學,到了學校之後,他就成了脫缰的野馬,貪戀京都的繁華,哪兒把心思放到學習上過?現在好了,還叫他留洋,他哪兒考得出去啊?
如果他真的是那種成績優異的學生,又哪需要成天攀權附貴的給自己找路子?
可這些話他絕對不敢告訴姜老太太,不然老太太一發怒,他連京都都去不了,碧瓊可還在京都等着他呢,“奶奶我知道了,您放心,我到京都之後一定好好讀書,不辜負您去我的期望。”
姜老太太這裏拿不到錢,他只能把手伸到徐大太太那裏了,反正他娘一個寡婦,吃住都是府裏的,留那麽多大洋幹什麽?不如早早的拿出來給他花用,左右将來還得他奉養她。
見許靜安再無別話,姜老太太失望的揮了揮手叫他走了,她算是看清楚了,一樣米養百樣人,同樣是許家的種,孫子跟孫女完全就是兩種人啊!
許靜安要走,徐雲俏可就慌了神兒了,她敢跟許靜安一直鬧,就是想着左右他們已經成親了,許靜安只要在府裏,憑她的美貌,總有收服這個男人的一天,她娘說了,男人都是賤性,看見漂亮女人就走不動的。
可現在好了,她還沒把許靜安拿到手裏呢,這邊他已經收拾行裝要去京都了,這怎麽可以?
徐雲俏鬧完徐氏發現根本沒用,甚至徐氏這個婆婆壓根兒都不站在她這邊之後,又哭着跑到了姜老太太的正院兒裏,結果老太太直接說忙,年紀大了不管他們小兩口的事,愛鬧随便鬧,連門都不許她進!
徐雲俏哭了一場之後,又轉頭想軟着性子把許靜安哄回來,可是許靜安回京都在際,哪有心情理會徐雲俏,在他眼裏,徐雲俏這種沒有風情只懂胡鬧撒潑的女人,連碧瓊的腳指頭都比不了,他才不會為一個封建守舊的古董女人,壞了跟碧瓊的感情!
長房成天鬧哄哄的,青桃把包打聽的特長發揮個了淋漓盡致,薛琰除了陪着舅舅郭宗鶴忙活學校的事,每天從外頭回來,真的是捧着西瓜,嗑着瓜子聽長房的八卦了。
一直等許靜安真的離開了,徐雲俏在自己房子裏狠哭了一場,又砸了一場東西,見不論是正院還是二房都靜悄悄的,根本沒人過來問一句,羞惱之下,幹脆也收拾了行李直接回了徐家。
徐家嫁了個女兒,原以為再次攀上了高枝,沒想到最終卻成了一場笑話。
何況徐家不過是開油坊的出身,跟許家這樣的內宅大院兒一比,整個就是個屋陋院小,加上三房擠在一起,人多嘴雜的,沒多大功夫,街坊四鄰的已經都聽說許家大少奶奶又哭着回娘家了!
這下徐家油鋪的生意一下子就好了起來,大家端着碗拿着壺都湊到油鋪裏來了,沽上毛而八分的油,就能聽到新聞,可以回去下飯了。
徐申氏也不是傻子,哪能從鄰居們戲谑的目光中看不出大家的用意,她忍無可忍的把嘴最笨的老二媳婦叫出來沽油,自己則擰身兒回了院子,不管怎麽說,她都得先把女兒勸回婆家才行。
……
上午薛琰出門兒的時候聽說徐雲俏回娘家了,等下午她回來,居然又聽青桃說徐雲俏回來了,“诶,她不是生氣回娘家了?怎麽這麽快就跑回來了?大伯娘接她去了?”
青桃這些天打聽消息忙的都顧不上薛琰屋裏的事了,也多虧薛琰獨立慣了,“哪啊,下晌親家太太送回來的,還去正院兒老太太那磕頭認錯兒了呢!說再也不敢不告而別了。”
喲這是怎麽了?還知道道歉?看來徐申氏也沒有完全傻,“老太太怎麽說?”
“老太太說如今是民國了,不是有皇上的時候了,這出嫁媳婦不經婆家允許就跑回娘家,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就随大少奶奶的便了,她愛怎麽滴就怎麽滴!”
青桃一臉的不可思議,洛平的規矩裏,出嫁女要是沒有經婆家同意回娘家,那可是大事了,“幸虧親家太太還不算傻,大少奶奶要今天沒回來,那以後可未必能進咱們許府的門兒了!”
“這話怎麽說?”薛琰不知道還有這樣的講究,“就因為回娘家?”
“閨女嫁人之後就是人家家的人了,出門得婆婆跟丈夫點頭才行,還有在外過夜的,”青桃沒想到自家小姐居然不知道這個,“這要是婆家不同意,你敢在外頭夜不歸宿,那,啧啧,休了你都沒地怨去!”
我的天,還有這規矩?薛琰暗暗撫胸,幸虧她穿回的是民國,也幸虧她沒打算嫁人,不然這成天關在家裏,出個門都得別人同意,那她非瘋不可!
“這不,親家太太趕緊把少奶奶給送回來了,她家的閨女原本就是硬塞來的,”青桃很是看不上長房那幾位,擱她們鄉下,也沒有帶着女兒上門說媒的道理。
聽完最新八卦,薛琰心滿意足的往正院兒陪姜老太太吃晚飯。
姜老太太白天也忙,每天晚飯時間,是她跟孫女的親子時間,看到薛琰進來,姜老太太立馬招手,“快來,你不是想吃渾漿涼粉兒?還有漿面條,我都叫他們做了,”
薛琰前兩天在外頭招呼着人整修義學的時候,看見匠人們在吃漿面條,覺得挺香,也跟着吃了一碗,回來被姜老太太知道了,嫌外頭的東西不幹淨,很是說了她一頓,這不立馬叫廚上磨漿發酵,給薛琰做上了。
“不過這些東西都太素了,吃了可不長身子,我又叫人給你煮了條魚,”姜老太太也發現了,比起牛羊肉這些,孫女更喜歡魚蝦。
“嗯,謝謝奶奶,我娘呢?”薛琰見只有她們兩個,有些奇怪,因為薛琰成天往正院兒陪着姜老太太,連帶的郭太太也往這邊跑的勤了,晚飯經常都是三個人在一起吃的。
“你娘啊,”姜老太太嘆口氣,“說是你舅母請她過去,下午去你舅舅家了。”
薛琰下午就跟舅舅在一起呢,并沒有聽說舅母找郭太太,她有些奇怪,剛才被青桃一科普,這出嫁女回娘家,可像以後,擡擡腿上下班都能拐回去的那麽容易,“也不知道舅母是不是有什麽事?”
等到了晚上郭太太回來,薛琰就知道了舅母安氏找她為什麽了,“這蔡家也夠執着了,關系都走到舅母那兒了,那舅母怎麽說?”
郭太太嘆了口氣,“人家沒提跟你的親事,就說想在咱們的義學裏尋個差使,畢竟蔡家四房日子不好過,蔡幼文年紀也不小了,想出來找個事做也是正常的,他是福音堂中學畢業的,晚上去你舅舅他們辦的夜校裏教人識字,足夠用了。”
郭太太原本還想着蔡家四房過的再艱難,有三個哥哥照拂着,也頂多是冷清一些,日子過不不像其他有爺們的三房富足,但這次壽筵見到劉四太太跟蔡佩文她算是開了眼了,劉四太太身上的衣裳,一看就是幾十年前的,蔡家小姐就跟是了,穿着不合适也就罷了,還敢當歪派她的女兒!
她不嫌棄蔡家四房日子過的清苦些,但她觀念裏的清苦,絕不是劉四太太這樣,多年沒有一件新衣裳,唯一的女兒還撿了別人的衣裳穿,關鍵是女兒的教養也也實在不敢叫人恭維!
這樣家裏出來的兒子,郭太太搖搖頭,“我直接跟你舅母把蔡家的事說了,也說清楚了,我跟你奶奶都想多留你幾年,還有就算是你将來說親,蔡家那樣的也絕對不行!”
看來郭太太比自己還厭惡蔡家了,薛琰一笑,“咱們的夜校是免費的,過來教人認字兒的也都是出于義務,一個月三塊大洋,如果他真的想掙錢幫補家裏,其實不應該來咱們義學裏教夜校。”
洛平的市價,一個月三塊大洋确實是不少了,但那是那些賣苦力的人,但凡讀書認字兒的,哪怕給人抄抄賬,寫個信,一月賺的都不止這個數兒。
“就是嘛,所以他根本就不是真的為了幫補家裏!”
郭太太狠狠啐了一口,“狼子野心,氣死我了!我已經跟你舅舅也說了,咱們夜校堅決不要姓蔡的來教,真不行,就從家裏賬房先生裏尋一個過去,不是還教算賬嘛,正合适,三塊錢少,我自己再貼兩塊進去。”
郭太太寧願貼錢,也不讓蔡家人往自己女兒身邊湊。
……
蔡幼文沒想到自己只是想到夜校裏當個先生,許家都不肯給他機會!
“雲陽,我真的沒有想過要高攀貴表妹,”
他垂眸看着足尖,給許靜安當傧相的時候,大哥借給他了一雙皮鞋,也就那一天,就又要回去了,不但如此,還因為妹妹在席上得罪了人,回家就被大伯娘打了兩個耳光。
“你也知道我家的情況,更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大伯娘跟我娘提起我的親事,說許家看上了我,我娘那個人從來不問外頭的事的,就聽着許家小姐也是從小沒父親的,以為我們會說得來,”
他一臉坦然的看着郭雲陽,“至于許家是什麽樣的人家,攀上這門親事能給我們帶來多少好處,我跟我娘從來沒想過,你也知道我的,我是立場從軍的,準備将來真刀實槍的在戰場上拼個前程,怎麽會是那種觊觎許家嫁妝的小人?”
郭雲陽嘆了口氣,他跟蔡幼文打小就認識,蔡幼文在蔡家的處境他比誰都清楚,至于他跟許家的親事,說實在的,他從來沒把同學跟自己表妹連在一起想過。
不過蔡幼文自己也沒有這個意思,他就太好了,他如釋重負的攬住蔡幼文的肩膀,“你這麽想就好了!我都快愁死了,行了,等我見到我姑姑,就把你的意思給帶到了,叫她們也別再誤會你了。”
“至于夜校的事,你堂堂一個福音堂中學的畢業生,還怕找不到活幹?夜校給的錢又少,叫我說,你不如再找其他的,你要是真的想當先生,我跟我爹說說,叫他把你介紹到其他學堂裏去,對了,咱們洛平的郵局,也招文員呢,唉,你是要從軍的,估計也做不長,”
郭雲陽有些想不明白,“既然你是要從軍的了,為什麽不早點去?這次馬團長過來,你其實是可以跟着他的部隊一塊兒走的啊,”
蔡家老三怎麽着也在西北軍當個戰勤參謀,馬團長還能這個面子都不給?
蔡幼文原本也是打算畢業了就去西北軍投奔三伯的,而且這也是過年的時候說好的,要不是大伯娘忽然提起許家的婚事,他這會兒早就走了,只是這個理由他絕不會告訴郭雲陽,“這不我娘身體不太好,還有佩文上學的事,一來二去的就耽誤了。”
“我也是想着随時都有可能走,才想到你們家開的夜校去幫幫忙,不管掙多掙少,也給佩文湊個學費,而且這不是做善事嘛,我也想着出上一分力。”
其實錢的事,郭雲陽倒是可以幫一幫蔡幼文的,但蔡幼文那個性子,是絕對不會接受的,“你說的也是,反正靜昭馬上就要開學了,也在洛平呆不了多久,等她走了,你再去也行。”
蔡幼文張張嘴,如果許家小姐走了,他再過去還有什麽用?
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原以為能順利跟許家訂下親事,再借着許家的路子攀到馬家,比到西北軍只靠着三伯要穩妥順利的多,“是啊,我也是想着這麽多年的書不能白念,而且許小姐的想法挺好的,我還聽說許家要修路?”
郭雲陽點點頭,這事兒雖然郭家沒參與,但他也聽父親說了,“是啊,我跟你說,這些都是我表妹出的主意,我們靜昭自從去了汴城,可能是開了眼界,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還學了西醫,”
郭雲陽覺得自己也應該出去看看,“我也準備去考京都的大學了。”
考京都的大學,他也想啊,可不說路費生活費,光一個學校的報考費都要好幾個大洋,“那太好了,我是沒可能再上學了,”
蔡幼文強笑一下,拍了拍郭雲陽的肩膀,“提前祝你金榜題名。”
蔡幼文可是比他學習好的,要不是家裏的條件不允許,“幼文,不行的話咱們一起去?花銷我先幫你出了,等将來你有錢了再還我?”
蔡幼文搖搖頭,如果娶到了許靜昭,他還可以去京都一試,但現在,就算是他借了郭家的錢去考試,可後頭的幾年的學費生活費怎麽辦?
“算了,我去當兵立馬就能領饷了,上大學的事還是算了吧,我跟你不一樣的,”像郭雲陽許靜昭這些有錢人家的子弟,怎麽能體會他的苦處?“你放心,就算是到了軍隊上,我照樣也能有一番作為的!”
他有當參謀的三伯,還讀過書,跟着洋神父學過醫術,他就不信會混的差了。
郭雲陽最欣賞的就是蔡幼文這股子從來不服輸的勁兒了,“嗯,我相信你,沒準兒你用不了多久就會立下戰功,也弄個團長當當呢!”
那那麽容易啊,自己三伯當了十幾年兵了,才熬到團裏的戰勤參謀,自己靠着他,想當團長?
“男兒何不帶吳鈎,收取關山五十州,”蔡幼文朗聲一笑,“放心,如今亂世,正是吾輩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我一定不會讓雲陽兄失望的!”
……
有許家的財力支持,教書育人又是郭宗鶴畢生所願,加上姜老太太也希望在孫女去汴城之前能看到義學的初具規模,所以東大街義學整修十分迅速,等教室都差不多收拾出來的時候,連學生都基本招滿了。
這年頭窮人家的孩子長到五六歲都不吃閑飯開始幫家裏幹活了,加上去學堂讀書不但要交學費,還有書本筆墨都是花銷,不太寬裕的人家,就算是知道讀書人掙的多,也大都無力把孩子送到學堂裏來。
但許家這座義學學費一分沒有,如果成績優異,還會發獎金,将來更是承諾送去上中學!
雖然義學也明确規定了,只收家境困難的學生,而且錄取之前還會由義學專門“家訪”,洛平百姓也都踴躍的給孩子報了名,就像坊間傳的那樣,哪怕只來上一年呢,孩子能認上一年字兒,那就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