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誤診

壽筵的時候薛琰已經跟李老板打過照面兒了,也聽奶奶講了這位李老板在洛平也算是手眼通天了,可沒想到她第二次見到這位洋行老板,竟然這是種場景。

薛琰俯身将李老板放平了,從椅上抓了個靠墊墊在他的足下,又将頭給轉到一側。

當她伸手解李老板的領扣的時候,才發現他一直在發燒!

“你幹什麽?”三姨太已經追上來了,正看見薛琰在解李老板的衣領,她勃然大怒,“住手!”

薛琰回頭看了一眼三姨太,“大夫呢?”

她抓了李老板的手腕數着脈搏,雖然有心律不齊的現象,但心跳還算正常,應該只是發燒引起的短暫性暈厥。

薛琰的目光落在李老板腫大的關節,還有身上的紅斑上,那天見他的時候,薛琰就發現李老板身體不太好了,精神差人也虛弱的厲害,沒想到他不但帶病赴宴,還跑到洋行裏來了。

“大夫來了,楊大夫,您快給我們東家瞧瞧,”掌櫃的已經連拉帶拖的把濟民堂的楊安民大夫給請了過來。

“表舅,”

“啊,靜昭啊,你怎麽在這兒,”楊大夫一邊應着薛琰的話,一邊給李老板診脈,旋即又從針匣裏拿出銀針給李老板施針,待李老板緩過氣兒來,才道,“李老板這風濕又重了,還發着燒,怎麽就不能歇歇呢?”

“可不是麽,”李老板醒過來了,三姨丈忙跟掌櫃的起扶着他在一旁的榻上躺了,嘴裏絮絮的說着李老板的病情,“前兩天不是下了場雨嘛,我家老爺這風濕就犯了,還受了些風寒,這會兒身子還熱着呢,可他偏還放不下洋行的事,硬要來。”

發着燒還跑到洋行來,這位李老板也是強人了,薛琰看着李老板紅腫的關節,心裏對他的病有個大概的判斷,“表舅,李老板這是得了什麽病?”

不等楊安民開口,三姨太已經接話了,她不滿的瞪了楊安民一眼,“什麽病?老毛病,風濕犯了,開了湯藥跟膏藥,可是就是不見效,害我家老爺受了多少罪?”

三姨太想起自己來的時候薛琰正解李老板的衣領,伸手幫他重新系上,“大小姐這位表舅啊,可是我們李家最常請的大夫了,只可惜啊,”

楊大夫看了外甥女一眼,“李老板這風濕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唉,就是一犯病啊,就跟着發熱,我瞧着是痹症,”

薛琰點點頭,“舅舅是按風濕給李老板治的,”

她看了一眼呼吸有些急促的李老板,“三姨太還是給李老板松松衣裳吧,他還發着燒呢,身上關節又腫大着,衫衣跟馬甲都太緊了,”

三姨太不耐煩的給了薛琰一個白眼兒,正想怼回去呢,就聽李老板道,“對,對,給我松松,”

他手腳已經不利落了,只能命令三姨太了。

薛琰轉頭向楊大夫道,“舅舅,您是按風濕給李老板治的,但我卻覺得這并不是單純的風濕,李老板應該得了急性風濕熱。”

風濕熱還會伴随心律失常跟P-R間期延長,這會兒沒有心電圖,薛琰剛才幫李老板扶脈的時候,已經明顯逮到心律失常症狀了。

急性風濕熱?楊安民撚着胡子,“這是哪本書上記載的?”

“我聽說許大小姐在汴城讀的是女子師範啊,什麽時候師範也教醫術了?你舅舅都看不好的病,難不成許大小姐還另有高見?”

見楊安民都不知道這個病,三姨太來精神了,忍不住出言諷刺起薛琰來。

薛琰嘆了口氣,這個急性風濕熱是因為鏈球菌感染之後引起的一種人體自身免疫反應性疾病。

因為膝、踝、肩、腕、髋、肘等大關節最易受累,表現為局部紅、腫、熱、痛和運動障礙,常與氣候變化及潮濕有關,所以極易被當成風濕來治的。

不然李老板也不會以為自己是風濕犯了,而且他也說是以前就有這樣的症狀,可見是反複發作的,長此以往,不但會得關節炎,導致關節變形,引起行動不便,更嚴重的是會毀害到心髒功能,那就要了命了。

“李老板犯病的時候,會持續低燒,但好了之後,也就沒什麽事了,”薛琰沒理三姨太,而是仔細的跟楊大夫和李老板讨論起來,“應該喉嚨也發火腫痛,有時候還會管不住自己,手舞足蹈的,心髒也會跳的難受,您要是自己數着脈息的話,會發現跳上幾次,就會漏上一下,”

“舅舅一定是按着一般的風濕骨痛來治,不過卻是只能緩解一時,隔上一陣子,還是會再次發作,”

楊安民邊聽邊對比着李老板每次發病的症狀,忍不住連連點頭,“是我學藝不精啊,我确實是當成風濕來治了。”

“我前些日子聽你母親說,你把用洋人的法子把老太太的腿疾給治好了?”楊安民想起來壽筵時看到的姜老太太,不但是腿好了,氣色也好了,“靜昭,你說李老板這個病要怎麽治啊?”

自己的舅舅當然對她帶着天生的信任,但李老板跟三姨太就不同了,薛琰一笑,“我也是正巧趕上了才多一句嘴,其實對這個也沒有什麽把握的,不如李老板再請別的大夫看一看吧,興趣有更有效的法子呢?”

薛琰說完站起身向李老板告辭,楊安民知道自己的法子錯了,幹脆連藥都不開了,直言請李老板另請高人,自己則跟着薛琰一道兒下樓出了李氏洋行。

“靜昭,你說這病到底要怎麽治啊,”既然外甥女能認出這個病,楊安民就覺得她一定知道怎麽病才對。

薛琰想了想,其實針對這個,西醫療效更直接一些,但這會兒除了自己,恐怕誰手裏也沒有青黴素紅黴素這些,“像李老板這種,應該屬于風濕熱盛,阻痹經絡之證,應該祛風散寒,利濕通痹,用大秦艽湯可以試試的。”

這個方子楊安民倒是知道,他點點頭,沖薛琰一抱拳,“沒想到你去了汴城,還學了醫術,可喜可贊啊,這下真成了舅舅的師傅了!”

“舅舅您可別這麽說,我也是膽兒大一猜,畢竟您跟李老板都說了,按風濕治不見效啊,李老板這個病,最初發病應該跟咽喉炎症有關,并不是因為風濕所致。”

她能迅速認出李老板的病,其實借助的還是自己從醫多年的經驗,畢竟這會兒大夫常年囿于一隅,平時見的病例都是有限的,而她生活的時代,信息發達,資源可以共享,雖然她學醫從醫的時間不跟能楊安民相比,見的聽的,卻真是要比楊安民多太多了。

怨不得李老板回回喉嚨疼呢,楊安民嘆息一聲,“唉,他們要是肯信你,就好了,我又一直給人家診錯了病,庸醫誤人啊!”

楊安民慚愧的無地自容,“我得去砸了自家的招牌。”

薛琰連忙攔了楊安民,“表舅您說什麽呢,誰還是無所不能啊?他的病少見一些,而且您按風濕的治法雖然沒治好,但還是緩解了李老板的病情,再說了,這李老板病了幾年了,真的只請您看過?其他人不也沒有給他治好?”

“那我回去就開副大秦艽湯給李老板試試,”楊安民道。

薛琰搖搖頭,這個湯藥用上,也不一定效果十分明顯,“這會兒李老板他們怕是不會再信您了,咱們再等等吧,他要是再請人治不好,您再試試吧,”

所幸李老板還沒有到最糟糕的時候,且能熬幾年呢,“這送上門兒的,人家未必稀罕。”

……

“老爺,您看,”薛琰沒有上趕着給李老板看病,楊大夫又直接認了自己沒本事,三姨太反而有些慌了,“要不咱們再請省城的大夫看看,對了,福音堂不是有洋大夫嗎?把他們也請來,”

見李老板沉着臉不吭聲,三姨太生怕他誤會自己不想叫他的病治好了,“我也是覺得她一個乳臭未幹的丫頭片子,能懂什麽?萬一再給您治壞了,”

三姨太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是正确的,“要不這樣吧,我陪着您上京都去,咱們去找顧神醫,”

李老板擺擺手,他這個病其實已經好幾年了,期間尋醫問藥也找了無數大夫了,确實如薛琰說的,時好時壞的反複發作,也是因為這個,他才沒的當一回事,可是薛琰剛才走的時候那個神情,李老板卻不能不往心裏去,他撫着胸口,這次發作,他确實感覺到心髒不舒服了。

可三姨太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許家小姐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又從來沒聽說過她跟人學醫,真的會治病?萬一給自己治壞了,“這樣吧,”

李老板渾身越來越沒勁兒了,“去把福音堂的神父請過來給我瞧瞧,真不行的話,就去省城請個洋大夫來。”

……

薛琰一回家,又把自己買的坤包給拿出來了,她把給姜老太太和郭太太挑的送給她們,“奶奶,娘,你們看漂亮不?”

說完又把留給自己的晃了晃,嘻嘻一笑,“我給自己買了倆!換着用。”

姜老太太拿過孫女給她買的那只小包,樣子挺稀罕的,比她平時裝體己的荷包看着結實的多,上頭還有個扣子,裏頭應該嵌着吸鐵石呢,不然也不會一扣,啪嗒一聲就粘住了,“真是西洋貨來的精致,不過這也太小了,裝了不賬本,也放不下算賬盤的,”

“裝兜裏它又太大了,我出去還得專門帶着丫頭給我捧着?太麻煩了,”

她看了半天,還是覺得沒多大用處,轉手遞給郭太太,“這個算是我借花獻佛的,我看昨個兒來的那些太太們,那幾個手裏都拿着這個呢,我的也給你,你以後也換着拿!”

“那怎麽成?這是靜昭特意給您買的,”郭太太連連擺手,她跟姜老太太的包樣子是一樣的,就是顏色不同,老太太的是棗紅的,她的是暗綠的,老太太年紀大了,拿個紅的還行,她還是個未亡人,輕易不願意碰紅色的東西,“您就把您的零錢放裏面,跟城裏老太太們打牌的時候,拿着過去,多體面!”

“嗯,說的也是,這可是我孫女給我買的西洋貨呢,那些老東西們可都沒有!”姜老太太玩着蓋子上的搭扣兒,“我就收下啦,花了多少錢一會兒叫賬房結給你,我孫女還是個學生,不争錢呢!”

雖然這幾個包真的不便宜,但這錢她真還是有的,郭太太別的不說,在錢上對她可是大方極了,“奶奶,要是賬房給我結了,那不成了您買了送我的?那不行,您出去打牌的時候,總不能跟人說,這包是我給我孫女買的時候,順便也給自己買了一個吧?”

“你這個孩子,奶奶說不過你,”姜老太太被薛琰的說法逗的直樂,也就沒有再跟薛琰客氣,郭太太手頭寬裕她也是知道的,想來孫女并不窮。

薛琰又把自己遇到李老板發病的事跟姜老太太和郭太太說了,“其實他的病也不算嚴重,只是一直耽誤了,但他們不怎麽信我,我也就沒多嘴。”

姜老太太點點頭,“你還太小了,人家有顧慮也是正常的,你不是把方子告訴你表舅了?真不行,就叫你表舅再走一趟,說起來咱們跟李家也沒有多深的交情,犯不上硬往人家跟前兒湊。”

郭太太則另有一番顧慮,“老太太說的是,你到底是個女孩子,又不是學醫的,太招搖了人家該生疑了,咱們又不指着你掙診費過日子。”

說起這個,薛琰還真的有些想再學醫了,“奶奶,等我師範畢業了,再去京都讀個醫學院怎麽樣?我聽顧樂棠說了,京都大學底下有外國人開的醫學院了。”

說起來她現在上的女子師範,按現在的說法就是個專科,許靜昭中學畢業就考進去了,而京都的醫學院,是八年制的本科班,就是當年薛琰上的大學的前身。

“你還要讀書啊?那得上到什麽時候啊,”郭太太先不樂意了,女兒都十六了,再讀兩年,十八畢業已經到了說親的時候,要是再去京都,那還不學成老姑娘了?

姜老太太也不是很樂意,不過她不想打擊孫女的積極性,“你怎麽又想接着讀書了?上學很有意思?”

薛琰肯定的點點頭,“我也算是從顧神醫的事上得到的啓發,這年頭兒有一技傍身,從有萬貫家産還可靠呢,如果我成了像顧神醫那樣的人,以後只有他們求咱們的,誰還敢給許家顏色看?”

“等到了那個時候,我就帶着奶奶跟娘到京都去,咱們也不能一直守着這洛平城,當個井底之蛙,”薛琰一直在考慮許家的未來,什麽樣的路才是最保險的,她尚在摸索之中,不過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卻是必須的。

哎喲這還越說越遠了,都要帶她們兩個去京都了,雖然覺得孫女想的太多,但姜老太太還是挺欣慰的,起碼這孩子走哪兒都想帶着她們老兩個,沒白養。

她一眼瞟見郭太太要開口,擺擺手道,“行啦,奶奶信了,不過你要去京都怎麽着也得把師範給上完了不是?等你大些了,再去那麽遠的地方,不然奶奶可不放心。”

這個也行,反正她以前上大學,也是十八去的,“那咱們說定了哈,我以後要當個名醫!”

“說定了,說定了,”姜老太太哈哈一笑,“我們就等着靜昭當名醫。”

郭太太覺得婆婆對女兒太嬌縱了些,但一老一小都聽開心,她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等着薛琰跟她從正院兒出來的時候,又囑咐了薛琰兩句,不可以恃寵而驕,更不可以任性妄為。

薛琰知道郭太太謹小慎微慣了,現在為了護着她,都開始跟長房怼了,已經很不容易,也就不要求她更多,“知道啦,您還不知道我嘛,就算是想嬌縱,有您在後頭看小鞭子看着,也不敢啊!”

“你這孩子,娘哪兒舍得啊,”郭太太搗了搗薛琰的額頭,“就你嘴乖!”

“那我可不可愛?你愛不愛我?”薛琰摟着郭太太撒嬌。

前世媽媽離婚後郁郁寡歡,除了逼自己出類拔萃給媽媽争光外,薛琰就是靠這一招逗媽媽開心了,直到她去世的那天,薛琰還在媽媽的病床前笑問媽媽愛不愛她。

郭太太卻有些不适應用“愛”字來表達感情,猶豫了一紅,“當然了,哪有當娘的不寶貝女兒的?”

……

送走顧樂棠,許靜安幹脆就将對徐家的無視貫徹到底,三天回門,要不是徐氏哭着說他不給外家臉面,非要一根繩子吊死,許靜安連回門都不肯陪着徐雲俏回的。

結果等徐雲俏一回到娘家,立馬撲到徐申氏懷裏大哭,要爹娘給她做主,因為成婚三天,許靜安愣是沒有跟她圓房!

這下不但徐雲俏許靜安,連徐大老爺跟徐申氏都成了徐家的笑話了,別人也就算了,倒是二小姐徐雲嬌跑回房裏摟着自己的娘又哭又笑,慶幸自己躲過了一劫。

許靜安随着徐雲俏回門,結果在徐家被徐家人圍攻之後,當即發誓絕不再踏進徐家一步,甚至還要将徐雲俏這個潑婦休回娘家,這下又把徐家人給吓着了。徐申氏親自罵了女兒,又裝了她諸多收服男人的本事,方才連哄帶勸的将人給送回了許家,生怕這兩個小祖宗再鬧起來,将這門親事真的給攪黃了。

許靜安娶了徐雲俏,自覺完成了任務,幹脆就開始收拾行李要回京都去。

姜老太太想到馬家的事情成敗未知,與其一家子陷在洛平,倒不如将孫子孫女送出去,幹脆應了許靜安的要求,同時也叫薛琰收拾行裝,要派人送她回汴城去。

得了姜老太太的準許,許靜安立馬叫人買火車票去了,但薛琰卻沒提前離開的想法,這種時候把姜老太太跟郭太太丢在洛平,自己跑到安全的地方,薛琰是絕對幹不出來的,何況她還有空間,最差把她們直接挪到空間裏去,命是可以保住的。

“你這個孩子,”

薛琰不肯走也在姜老太太的意料之中,但聽她親口說出來,姜老太太則是另一番感受了,“怎麽這麽倔呢?奶奶叫你走你就走,家裏的事有奶奶看着呢,你放心,奶奶已經叫人開始賣地了,你舅舅說辦義學的事,我準備把咱們東大街巷子裏頭的兩間鋪子直接給拆了,給你舅舅當學堂用,至于你說的晚上教人認字數數兒的夜校,也正踅摸先生呢!”

辦夜校的主意也是薛琰出的,開啓民智不能只從娃娃抓起,只要願意來認字兒的,薛琰提議都教他們,如今能接受教育的人太少了,薛琰曾經試過,就許家這些仆婦裏,數不到一百的都大有人在。

教這些人學會簡單的加減法,認得自己的名字,起碼不會被人诓騙了。

“奶奶交代下去的事,哪會兒做不好?”賣地收鋪子薛琰不好插手,但學校的事卻是舅舅來跟郭太太商量的時候,她全程旁聽的,沒人比她更清楚了。

她心裏清楚,要強的姜老太太跟她說這些,其實是因為心裏的不舍跟不忍,“奶奶,您放心吧,我給馬維铮算了一命,他這次啊,必定馬到功成,咱們一定不會有事的,我離開學還有二十天呢,得在家裏好好陪陪奶奶呢!而且我還答應了舅舅,去學堂裏幫忙呢!”

“你真是出息了,不但會治病,還會算命了?”姜老太太嗔了薛琰一眼,根本不信她的話。

“我當然不是真的會,就是夜來一夢,就夢着馬維铮馬到功成,平安歸來,咱們許家啥事沒有,”

薛琰嘻嘻一笑,又開始施展“撒嬌大法”了,抱着姜老太太的胳膊一勁兒搖着,說汴城學校裏條件太差,能把人給熱死,她去那麽早,太不安全,只晃的姜老太太什麽脾氣也沒有了,由着她留在家裏,才算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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