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
天堂島偏僻的一隅,孟森明顯心不在焉,眼看顧昭還在慢悠悠的喝酒,忍不住按住對方的手,道,「你今天喝得夠多了,可以了。」
顧昭眯着眼睛睨他一眼,居然撒起嬌來,「不要,我還沒喝夠。」
「你醉了。」孟森道。
顧昭嘿嘿一笑,「我才沒醉,我還記得阿郁的男人很帥!」
話音剛落,只見孟森的眼神立刻黯下去,他連忙改口,「好吧,好吧,不一定是男人,也許是……「同事」?」
他故意強調「同事」二字,彼此都知道阿郁現在的工作為何,「同事」說不定還不如「男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事,他這段時間都沒和我聯系,打電話也找不到他。」孟森把懷裏的酒喝淨,嘆了口氣又轉而攻擊顧昭,「不就是和老友上床了嗎?有必要苦惱成這樣嗎?還借酒消愁,哈。」
顧昭被戳中,原本微紅的面皮越發鮮妍起來,「你……誰借酒消愁了!?上床什麽的,我才不在乎呢!」
孟森悠悠反問,「不在乎上床,那你在乎什麽?」
「我是在乎失去了一個朋友——」
「那我和你也上過,現在不還是朋友嗎?」
「我……」顧昭被說得啞口無言,「是啊,是我想和你變成情侶被你拒絕了嘛!算我臉皮厚還不行嗎?你非要說這麽清楚!?」
被他搶白一頓,孟森悶悶地笑了,惹惱另一個同樣為情所困之人,自己郁悶的感覺果然好一些了。
他拍拍顧昭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殷律銘那小子喜歡你,喜歡你很久了,難道你一直沒發覺?」
「……」顧昭沒吭聲,不知在想什麽,出神似的咬着杯沿。
孟森接着說,「如果你真不在意,也就不會跑出來喝酒了。」
「可是我對他沒有那種……」
「那種什麽?」
「那種一見鐘情的感覺。」一說完,他擡眼看向孟森,「我對你就有。」
「屁!」孟森笑道,「你那是一見鐘情吧?」
「你!……奚落我很好玩是吧?」顧昭很快二次炸毛。
「好啦,他真的對你很上心,否則就不會用那種方法。」孟森柔聲寬慰道。
「屁,我是瞎了眼才沒認出他!」
孟森忽然想到一件事,「難道……你們做的時候他還戴着面具?」
「呃……」顧昭的臉更紅了,吞吞吐吐道,「他……摘了啦,但是房間很暗,沒什麽機會看清他的臉。」
再暗難道還能伸手不見五指?再說,就算全程都用後入式,結束之後不要洗澡嗎?難道也是摸黑去浴室?
這些疑問在孟森肚子裏轉了一圈,再張口便是,「顧昭,別騙自己了。」
顧昭一愣,「什麽?」
「其實你察覺到是熟人了吧?」
顧昭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孟森接着說,「和他認識這麽久,不可能完全認不出來吧?」
顧昭把臉埋進手掌中,耳郭慢慢的紅了,但嘴上仍在辯解,「我又沒和他做過,怎麽知道……」
孟森仍悠悠道,「相處那麽多年的老友,即使沒上過床,從體态、習慣動作,都該認得出的。」
「你……!好吧!我承認,我是認出來啦!從一上車就認出來啦!我就是想試一試他怎麽樣,不行嗎?」顧昭終于豁出去般,一股腦的承認了。
「行啊,」孟森嘴角蘊着笑意,「那試過了呢?看你這樣像是不滿意,他……不好嗎?」
發洩完的顧昭像被捅破的氣球,再也顧不上裝模作樣,他抱着手中的杯子,局促的說,「我那晚高潮了四次。」
「哇哦!」孟森舉起杯子碰了下顧昭的,「恭喜你!」
「但、但……」顧昭看上去快哭了。
孟森察言觀色,體貼的解釋道,「但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相處?」
顧昭紅着臉點點頭。
孟森又問,「想繼續當朋友?」
顧昭再點頭。
「但又忍不住回味那天的高潮?」
顧昭擡起頭瞪了他一眼,然後無奈的再次點頭。
孟森忍笑,「反正你們倆現在都是單身,又是抱定主意不回去禍害女人了,你就給他個機會又能怎樣呢?情人就情人,朋友就朋友,只要不把這兩件搞混就OK,否則像我現在這樣,郁悶!」
顧昭聽後想了一會,然後慢慢的點了點頭,也不知是同意孟森的說法還是附議這個「郁悶」。
「你勸我的時候條理清晰,怎麽到自己身上反而束手束腳呢?」半晌後,顧昭道。
孟森微怔,「你說我和阿郁?」
「還能說誰?」顧昭一挑眉,「我以為你倆早就是情侶了,但是看剛才那情形顯然不是。」
停頓片刻,顧昭咂了口酒接着道,「剛才男人,我看過他主役的片子,好像是叫阿翔……」說到這,他才注意到孟森瞬間陰霾的臉色,「那個阿翔,你不認識?」
臭小子,居然又接新戲!
孟森重重的捶了桌角一拳,酒杯和筷子登時被打翻在地。
向侍者賠了小心又收拾停當後,顧昭就不敢再招惹孟森,只是就事論事的說道,「你們不是在幫他打官司嗎?這麽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公司,那些驗傷報告不是就沒用了?」
孟森慢慢松開握緊的拳頭,好一會後才壓下情緒,低聲道,「他說不要我管。」
「可是你放得下嗎?」
「放不下,又能怎樣?」
「既然朋友和情人不該混淆,那你倆又算什麽?」
孟森苦笑,「也許算同事,還是原來的。」
「你有和他講清楚嗎?」顧昭追問。
「什麽?」
「你有明确的告訴他,你愛他嗎?」顧昭盯着孟森的雙眼,一字一頓的說,「還是只是說,我幫你打官司,其他的不用管——這樣?」
「我……」
看他的神情就知道,答案肯定是後者。
顧昭晃動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慢慢說道,「我看啊,也許他和我是同一種人也說不定,我們呢……最不耐煩的就是細水長流,兩個人慢慢的猜……最能打動我們的,就是明明白白的當頭一擊。」他邊說邊眯眼看向孟森。
「你是說……」
「去說清楚。」
孟森怔了好一會才恍然大悟,但是站起身又坐下,他拉住顧昭的手臂,「走,我先送你回家。」
顧昭不耐煩的抽回手,「我才不用你送,趕緊追你的小情人去!」
「可是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去。」
顧昭笑着揚了揚手中的電話,「我不會叫殷律銘那個傻瓜來接嗎?」
孟森也心領神會的笑了。
殷律銘是傻瓜,那麽因為僭越了朋友關系、而在這喝得酩酊大醉的顧昭又是什麽?還是說陷在愛情中而不自覺的你、我、他,統統都是傻瓜呢?
想到自己那個此時不知在哪裏的傻瓜,孟森的心就柔軟得濕潤起來。
+++++
阿郁是在一片刺目陽光中醒來的,他睜開眼,首先看到是一扇沒有拉上窗簾的窗戶,白色的陽光正直直打在自己身上,繼而他發現那窗戶很陌生,窗外的景色也是。
他搖了搖腦袋,後腦某處突突的疼,這是宿醉後的反應。
昨天……他碰到了孟森,還有顧昭,然後……
他記不起來了,頭慢慢轉向右首,他看到了阿翔。
青年攤手攤腳的睡在床的裏側,赤裸着上身,床上一片狼藉,枕頭杯子都被掀到地上,床單則被揉成一團抱在自己懷裏。
我操!這是什麽情況?
阿郁「騰」的一下坐起身,抛掉懷裏的床單,低頭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氣,還好,衣服都在,扭扭腰,也沒有任何生理上的不适,除了頭疼。
他随便扒了扒頭發,把阿翔推醒,「喂!我怎麽會在這?」
「……嗯?」阿翔睜開眼迷迷糊糊的看着他,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問你自己啊……你醉成那樣,我又不知道你住哪。」
「哼,算你小子懂事。」阿郁跳下地,在一地狼藉中摸索着尋找鞋子。
「我不懂事行嗎?」阿翔揉着眼睛嘟囔,「你一邊親我、一邊喊「孟森、孟森」,我還下得了手嗎,快陽痿了我都……」
他掐着嗓子學阿郁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可笑,但阿郁卻笑不出來。
「我……喊他了?」他停住動作。
「你以為呢!都說酒後吐真言,你喜歡他,對吧?」
「我……」阿郁被他猛地一問,整個人都僵住了,下一秒吼道,「操,老子喜歡誰關你什麽事啊?!」
「嗷!」阿翔故意誇張的嚎叫,在床上翻滾了半圈,起來後正色道,「那他喜歡你嗎?我估計是喜歡,是哦,難怪昨天看到我那麽兇……啧啧,是吃醋啊!」
阿郁睨他一眼,「滾一邊去,這事給我保密,否則……」
「否則怎樣?」阿翔湊過來,一手插進阿郁腰後的褲頭中,桀桀怪笑,「還想唬我?被插的可是你哦,還不趕緊說點好聽的,到時候我會胯下留情也說不定……」
阿郁抓住他狎戲的收用力一掐,「滾!」
這回阿翔是真的痛呼起來,「哇啊——你太狠心了你!?開個玩笑嘛!」
「工作是工作,我不喜歡這麽開玩笑。」
「工作是工作?那你和孟森算怎麽回事?情侶檔還真的做出感情了,啧。」阿翔輕笑,「我也不是诳你,咱們這一行的,只要出去了,就沒有想再沾回來的,你越早收心越好。」
「我明白。」阿郁知道對方的話雖不好聽,但确實有道理。他低頭想了一會,擡起頭來,又問,「除了名字……我昨天還說什麽了?」
阿翔看着他,嘆了口氣,「還提到星星。」
「星星?我怎麽會提到那玩意?」阿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誰知道,你一出酒吧就往停車坪跑,跳到一輛車子上就不下來,估計是在數星星——」
「……」阿郁不說話了。
阿翔還在說,炒豆一樣不停描述昨天阿郁喝多了發傻的醉态,還是夾敘夾議,帶着調侃,直到阿郁不耐煩了,大聲問他,「你猜現在幾點了?」
阿翔一怔,「幾點?」
阿郁把手機往床上一丢,後者撿起來後不出意外的哇哇大叫,「我操!都七點了,不是七點半開工嗎!」
「是啊,蘭姐會把我罵死——」阿郁草草把腳往鞋裏一踏,拖着長長的鞋帶奔進浴室。
「罵死算什麽,我們部扣獎金的!」
兵荒馬亂的沖出樓梯間,阿郁嘴裏叼着一片不知什麽年代的吐司含含糊糊的嚷道,「扣錢這麽狠?要是敢扣老子的錢,老子讓他開天窗!」
「你有種,我們斌哥可不像沈小姐那麽溫柔,礦工就等着挨揍吧——」
「還打人?告他啊,需不需要律師,我給你介紹!」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先後步出公寓的大門,然而走在前面的阿郁卻突然停住了。
「孟森……」
不遠處站在清晨陽光裏的男人,令他被鬼迷了心竅般,整個人安靜下來。
雖然沐浴着陽光,但孟森的表情卻比冰還冷。
「孟森,你怎麽會在這?」阿郁邊說邊朝男人走去,眼珠轉了轉,認出對方身上的衣服和昨天一樣,「你昨天沒回家?還是說顧昭也住這裏?」越近越感受到男人身上靜靜散發的怒氣,阿郁慢慢閉上嘴。
這個時間,再看身後的阿翔,他猜到孟森誤會了什麽。
奇怪,怎麽有種被捉奸在床的罪惡感?
剛要張口解釋,卻見孟森已鐵青着臉大踏步朝自己走來。
「昨天一整晚都在這?」張口就是不遜的質問口吻,仿佛一個答錯就有拳頭落下。
阿郁很不服氣,「我的确整晚都在這,怎麽?」他的語氣也好不到哪去。
「你和他上床了?」孟森下一秒追問道。
「……什麽?」
「我問你,和他上床了?」孟森一字一頓的,腮幫子咬得死緊,他氣得幾乎想把阿郁嚼碎吞下肚。
阿郁也被激怒了,「你是我什麽人啊?犯得着這麽兇巴巴的嗎?還當着別人的面,給點面子不行嗎?」
于是他也賭氣咬緊牙關不出聲。
但此時阿郁故作的沉默,更令孟森感覺仿佛被兜頭潑下一瓢冷水。
昨夜被顧昭點醒,興沖沖想去找阿郁表白,結果單身公寓和瞿宅都跑了個空,只能打電話給沈蘭,鬼使神差的,居然問了阿翔的住址。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等候在這裏,雖然他很不希望事情發展成自己猜測的那樣,但當看到這兩人笑鬧着走出公寓大樓時,他的心都空了。
他繼續追問,「是不是今天才開始拍?」
只要沒被公司的人看到身體,那些驗傷報告就沒用問題,至于這個運動部的阿翔……媽的!如果他們已經上過床,就只能私下協商一下,給他一些好處,看能不能幫着瞞天過海。
「我昨天問過蘭姐了,是今天才拍對吧?那你和他,昨天到底……」雖然氣得牙癢癢,但他還是曉得三年才是重點,這個關頭也不想因為這件事和阿郁吵架。
然而孟森神經質的一連串追問卻令阿郁呆怔住。
這一瞬間小U慘白的臉浮現出來,那個惹人心疼的青年,還有自認為值得為其舍棄尊嚴的男人——明明自己也是男優,卻嫌棄小U做過的事。
阿郁捏緊褲縫,心髒某處仿佛裂開一個口子,暖烘烘的東西逐漸從那道裂縫流洩出去。
孟森焦急心切的神情第一次顯得陌生,他關心的、在意的事令阿郁難堪,說不定……其實他也在暗暗嫌棄自己吧?
這個猜測令阿郁火大。
「你管我!」短暫的沉默後,阿郁呲着牙嚷出這麽一句。
「你……你別不識好歹!」孟森也急了,臉色更加陰霾。
有這麽一種人,他張牙舞爪也好、乖張任性也罷,其實再多的虛張聲勢也只是為了武裝自己,掩蓋那藏得很深的自卑感。
阿郁就是這種人。
真正的阿郁,早就死在多年前那個被愛情抛棄的地下酒吧了。後來的阿郁、叛逆的阿郁、什麽都不在乎的阿郁,都不是他,他是怯懦的、不自信的,否則也不會在美麗的身體上穿那麽多洞,披挂着伶牙俐齒上陣,片場是他的舞臺也是他的戰場。
即使孟森對他好了三年,他也不相信有一個人默默付出只是為了他好,也不求回報,只是因為愛他。
更何況孟森也沒說過愛他之類肉麻的話。
而孟森卻是另一種人,他自信、自我,還有點剛愎自用。他相信用心澆灌,石頭也能開花,阿郁就是他的寶貝石頭。
可他勤勤勉勉澆了三年,這塊石頭依舊冥頑不靈。
他不明白,為什麽阿郁就是不明白,還是說,愛真的不是做出來的,而是說出來的?
在這個陽光大好的清晨,這對前情侶檔就這麽大眼瞪小眼的劍拔弩張着,以至于空氣都凝固了,世界變成定格的畫面。
「你們……說清楚有這麽難嗎?」一直在遠處觀望的阿翔終于看不下去了,他跑過來對孟森道,「我和他沒有上床,什麽也沒做!他喝多了,醉得泥一樣——」又指向阿郁,「你不是挺能說的嗎?這時候逞什麽強啊!」
聽了阿翔的解釋,孟森的神情明顯松懈下來,眼波又變得內斂溫柔,但又不确定的追問,「真的什麽也沒做?」
「當然!」阿翔一臉正色,指天發誓,但下一刻又憊懶的笑道,「不過很快就要做了。純工作!」
孟森聽出阿翔的言外之意,黑面金剛般抓住阿郁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一拉,道,「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孟森神色的轉變已刺傷了阿郁的心。
那明顯松了一口氣的表情是什麽意思?如果真的和阿翔做過又怎麽樣?就算剛才沒做,等下也是要做的,誰讓這是他的工作呢!他又沒那麽好命,簽合約時沒帶腦子,按年數還是按部數誰搞得清啊!
「沒什麽可說的。」阿郁繃着小臉,一臉淡漠的甩掉孟森的手,在另外兩人都沒反應過來的當口飛快跑掉,坐上迎面而來的第一輛計程車,絕塵而去。
「先生你被打劫嗎?還是欠他們錢?」計程車司機小心的觀察者後視鏡問。
「都沒有……」
異乎尋常的低氣壓彌漫了不大的車內空間,司機又瞟了眼後視鏡,默默的抽了兩張面紙遞過去。
+++++
沈蘭看到阿郁時吓了一跳。
「小祖宗,眼睛怎麽了?跟核桃似的!」
「蘭姐你的嘴好損啊。」阿郁沒精打采的看了她一眼,又環視了一下四周。
幾個工人在劇務的帶領下正在布線,房間內景按照劇本要求布置成學生公寓的樣子,淡藍色的壁紙和格紋床單看起來柔軟又舒适,一本英文詞典随便扔在床頭,還真增添了少許生活氣息。
等一下他就會和阿翔在這張床上翻滾,雖然是純愛風,但該突出的細節一個也不少,幾盞虎視眈眈的大燈聳立在頂部四角,将這一小塊區域照射的亮如白晝。
阿翔還沒到,就算緊随着也招到一輛計程車,但保不定孟森會不會放他過來。想到前搭檔布滿陰雲的眼神,阿郁就覺得腦中一片混沌,懶得再去想。
獨自找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點上一根煙,緩慢的吸着,面目始終埋在頭發裏,慵懶談不上,還有點疲頹,哪有一點熒幕上傾倒衆生的氣質。
沈蘭一直在默默觀察他,她越看越覺得今天這孩子有點不對勁。
很快,現場布置得差不多了,副導演又指揮劇務拿道具、潤滑油、保險套、作用不明的手電筒、幾瓶小瓶飲用水,這些東西一股腦扔在床上,幹淨清爽的格紋床單上立刻沾上淫靡的氣息。
又過了一陣,總導演到了,開始和副導演對腳本,幾張薄薄的紙頁被圈圈畫畫标出重點。
此時場內已是煙霧升騰。悶熱、嘈雜、混亂之下,各種味道在熾熱的燈光裏悶成一顆裹着神秘餡料的肉包。
阿郁覺得想吐,他還是第一次有這種無法忍耐的感覺。
只穿小背心的工人、抽最便宜香煙的阿伯、面目模糊甚至牙齒黃得像橘皮的燈光師——他居然和這些人在一起工作了一年,而且還将繼續下去。
以往每次結束拍攝,孟森都亟不可待逃去沖涼——原來這裏的确很糟……
記得最後一次合作後,他還賴在場上不走,一個人躺在黑暗中的床墊上,看着頭頂密密麻麻的線路和隐約的煙霧,還自娛自樂假設那是星空,現在想來真是有夠傻。
「主演都到齊了沒有?」導演發話了。
有人答,「阿翔還沒到。」
導演的眼睛立刻瞪起來,「怎麽回事?!」這個導演也是運動部的,阿郁和他并不熟,但看來脾氣似乎很火爆。
「不、不知道……」回答的人左右張望着。
不等他看到自己,阿郁把煙吐掉站起來,「我先去清理了。」
沈蘭似乎想和他說什麽,但不等她張嘴,阿郁已經一溜煙鑽進盥洗室,依稀聽到身後有人議論。
「那就是阿郁啊?總部的紅牌?」
「可惜,沒看到臉。」
「等下不就都看到了!」
之後就是捉狹的笑聲。
+++++
可惡!
把那些狎戲話語關在門外,阿郁擰開涼水往臉上沒命的潑,被凍得幾個激靈,但雙眼仍紅腫不堪,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他納悶的是,自己怎麽突然在意起那些話來了?
擡頭望着鏡中的自己,忍不住罵道,「你個白癡!歲數都活到豬身上了!這有什麽啊!你生什麽氣?!你……你什麽陣仗沒見過啊——」
鏡中的人仿佛真的被罵得很羞愧,紅腫的眼中又流出兩行淚。
阿郁氣得不行,愈加暴躁的指着鏡子道,「哭,還哭……哭你媽啊哭!‘
鏡中人淚流不止,阿郁氣得一拳呼過去。
「嘩啦啦——「
巨大的半身鏡從正中一點裂開,裂縫蛛網一般伸向四周,最尖銳的幾枚玻璃刺進他的手背,鮮血立刻噴湧而出。
「阿郁?你在做什麽?」沈蘭就守在門外,一聽到動靜就急切的敲打浴室的門。
阿郁對外面嚷道,「沒事!我沒事啦——」
鹹腥的血味竄進空氣中,混合着濕潤的水汽,看着插在手背上的玻璃碎片,阿郁竟沒覺得有多疼。
鮮血爬滿白皙的皮膚,像有生命的小蟲集體躍遷一般,生生不息,仿佛很多東西都随着血液流走,就像很多年前那樣,在第一次參與拍攝前,在身體被迫插入陌生男人的性器時,很多東西也随着淚水逝去了,例如羞恥感、尊嚴、不安,以及一顆原本最善于捕捉愛意的柔軟的心。
門持續被敲打着,沈蘭就感覺到阿郁今天不正常,可能是女人的第六感吧,她覺得自己此刻必須在他身邊。
「我沒事,真的!」阿郁一面把手放在冷水下大力沖刷,一面向門外叫着,「你別這樣,不知道的以為發生命案呢——」
傷口周圍暫時變成白色,阿郁随便拿塊毛巾将手包住之後,才把門打開。
沈蘭飛快的沖進來,在看到他包着毛巾的手時,臉都吓得白了,「你這是幹什麽?!怎麽回事?」又看到破碎的鏡面,簡直快要尖叫了,「我就覺得你今天怪怪的,實話告訴蘭姐,是不是孟森他……」
沈蘭懷疑的盯着阿郁紅腫的雙眼,壓低聲音,「他對你動手了?」
阿郁苦笑,「他敢?」
「還真不好說,你氣人的本事啊……」沈蘭咕哝道。
和阿郁共事,換誰都能被氣死,沈蘭已經算是百忍成佛,但孟森可不。
最遲的一年裏,孟森的脾氣也挺火爆,面對阿郁經常性的冒火和毛躁,三不五時就要大吵一架,偶爾還動手,不過都是單方面的。阿郁像個不知死活的小猴子,吵急了就上腳踹,孟森都啞忍下來。
其實連沈蘭也不清楚孟森怎麽會愛上阿郁,也就最近半年,孟森忍讓的幅度越來越大,只不過還是會借着拍戲的機會「公報私仇」罷了。
但是他倆現在連這層「公」的關系也沒有了。
「等等,為什麽突然提到他?」阿郁忽然想到。
「昨天晚上,孟森打電話給我……」沈蘭吞吞吐吐。
「……他說了什麽?」
「問你和阿翔怎麽回事。」說到這,沈蘭看了他一眼,「按理說,你和阿翔的計劃原來是保密的,我不知道他從哪裏聽到了消息,還以為是你透露給他的。」
「我才沒有!」
只是被看到一起喝酒而已。
「那就是第六感?也許對于特別在乎的人,直覺就很靈?」
「誰曉得!」
沈蘭看他一眼,「總之呢,他問了我阿翔的住址……」
「……」阿郁一陣沉默,心裏面想的卻是:這麽說他當時不确定我在阿翔那裏,可為什麽還執意在樓下等待?他到底等了多久?
孟森那一瞬間寫滿失望和憤怒的臉孔猶在眼前徘徊,想着想着,阿郁不自覺握緊拳頭,鮮血又順着創口汩汩流出來。
注意到他神色變幻,沈蘭柔聲道,「阿郁,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還弄傷自己。」說着,痛心的瞟了眼他受傷的右手。
阿郁低頭想了一會,擡起頭凝視着沈蘭的雙眼,下定決心道,「孟森想幫我打官司。」
沈蘭眼睛一亮,「打官司的意思是……他想和你在一起?」
阿郁又低下頭,不确定的沉默了。
沈蘭謹慎的壓低聲音,「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
「做過驗傷報告。」
「是不是就是上回和外部合作時弄的……那些傷?」
阿郁點點頭,「不過他托了熟人,可能會寫得更嚴重。」
「這步走得很對啊!孟森做事很可靠……」
「可是我很怕!」阿郁打斷她。
沈蘭一怔,「怕?怕什麽?」
阿郁咬住嘴唇,露出一絲怯色,「我怕……像小U那樣。」
「啊,都怪我,那時說了那些!」沈蘭把他拉近一些,像大姐對弟弟那樣抱着他的肩膀,「那時候我也吓到了,很少有人和公司鬧得那麽絕,又那麽蠢,當時我第一個就想到你,我怕你也走到那一步。但是有孟森幫你就不同了呀,他做事情想得周到,而且……他那麽喜歡你,肯定不會讓你陷到那種境地。」
「我還擔心……他會看不起我。」半晌後,阿郁說道。
沈蘭奇道,「為什麽這麽說?」
「反正就是……」阿郁搜腸刮肚找辭藻形容肚裏的那些疑惑,「就好像……我們倆原來都是火腿,他現在突然升級成玉米的了。」
聽到這個比喻,沈蘭忍不住大笑,「玉米火腿和普通火腿也沒什麽不同啊。」
「但就是不一樣啊!」
沈蘭打斷他,「那你就告訴我一句話,你喜不喜歡他?」
「我……」
「真是當局者迷啊,」看到阿郁仍在猶豫,沈蘭忍不住發笑,「我認識你這麽久,什麽時候見你因為一個人情緒波動這麽大?」
阿郁仍然嘴硬,強辯道,「我才不是因為他——」
正在這時,浴室的門又被敲響,副導演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好了沒有?!」語氣很是不耐。
沈蘭看了阿郁一眼,示意他不要出聲,向外面喊道,「阿翔到了沒?」
「還沒——」
「他沒到,催我們幹什麽?!」沈蘭也氣勢十足的吼回去。
對方靜了片刻,再開口語氣客氣許多,「是導演啦,他說可以先拍阿郁單人的靜态,否則這麽多人幹耗着。」
沈蘭又向阿郁望去,只見後者明顯露出抗拒的神情。
她趁機道,「你真的可以做到嗎?在明知孟森想帶你出氣後,再和他人拍?」
「蘭姐你……」阿郁沒察覺,此時他眼中,其實流轉着平時難得一見的脆弱。
「我不清楚孟森到底做了什麽讓你有那種感覺,但我知道,如果愛上一個人,他不可能不嫉妒、不慌張、不胡思亂想。
在你擔心他會看不起你之前,你有沒有檢讨過自己?你有明确的告訴過他,你願意和他在一起嗎?或者說,你只要想一想,如果今後的生活再也與他無關,他不會再出現在你的生命中,他的微笑、他的包容,甚至那些你還沒聽到的情話,都将說給另一個人。難不難受?痛不痛心?」
「另一個人……是誰?」阿郁問。
「是誰不要緊,反正不是你。」
于是阿郁想到了顧昭,那個從頭到腳幹淨到底的男人,想象着他得意洋洋依偎在孟森懷裏的樣子,他緊緊咬住嘴唇,手傷也疼起來,一跳一跳的,幾乎讓人無法忍耐。
門又被「砰砰」拍打起來。
沈蘭迅速看向阿郁,小聲道,「孟森有做驗傷報告是吧?」
阿郁不明所以的點點頭。
沈蘭又道,「等下你什麽都別說,只要垮着臉就對了!」
下一秒沈蘭就命令他脫掉全部的衣服,趁阿郁脫衣的功夫,她将浴室的東西全部弄亂,打開淋浴的蓮蓬頭,讓水肆無忌憚的沖打地面,毛巾、沐浴露、刷子全都扔到地上,配合碎裂的鏡子,像是這裏經過了不得了的搏鬥一般。
沈蘭又扯過最大號的浴衣把阿郁裹緊,把他手上暫時止血用的毛巾也扯下,就着上面未幹的血跡抹到白色的浴衣上。
最後,她打開窗子。
「蘭姐……」阿郁意識到沈蘭在做什麽,但他不确定這能不能起到作用。
「噓……」
沈蘭對他做了一個手勢,瞬間換上另一幅面孔,她氣吼吼的拉住阿郁,大聲責罵道,「現在才哭有什麽用!剛才怎麽不知道叫人啊?!什麽?他拿着刀?傷到沒有?我看看——」
「怎、怎麽了?沈小姐,裏面發生什麽事?!」門外的人聽到開始慌張起來。
沈蘭「砰!」的拉開門,「我們不拍了!你們怎麽搞的?!你們工作人員什麽素質?!」
副導演一眼看到室內的情形,臉都吓白了,又向阿郁看去,只見他發絲淩亂遮擋着臉龐,身上還有斑斑血跡……
「沈小姐,這是——」
「你們讓什麽人混進來了?!要不是我們阿郁命大,得出大亂子啊!」沈蘭聲色俱厲,怒氣沖沖的拉着阿郁向外走,「不拍了!我們不拍了!我們現在去醫院!」
其他人也圍攏過來,但大多數都只是看熱鬧,浴室內的一片狼藉已經足夠吸引衆人目光,一時竟沒人多一句嘴問問,具體發生了什麽。
副導演是想問的,但是工人也是他找得,基本都是随便抓來的臨時工,向上面報的卻是正式工的價碼,他從中大約能吞掉一半。看樣子,該不會是自己照得那幾個雜工惹的事吧?
媽的!剛才就聽見他們嘴裏不幹不淨的,沒想到真有淫蟲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去動手腳!
但具體是誰幹的呢?他不清楚。
回身去找,幾個雜工拿完錢早就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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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在對簿公堂時,副導演仍是說不清,他只記得阿郁的傷看起來真的很嚴重,浴室裏也确實是鬥毆過的跡象,但是淋浴的水流卻沖掉了犯人的一切資訊,只有從內打開的窗子預示着犯人逃竄的方向。
雖然沒能抓到人,但星聊聯盟對藝人的保護疏忽卻難辭其咎。
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