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季幽神色冷淡又懶倦, 他不說話的時候,骨子裏都透着一股涼意。

他靠着杉樹,目光穿過阿璃落在緋衣少年臉上, 很淡地掃了一眼。

心道, 就長得白一點。

緋羽也同樣冷冷注視着季幽。他從第一眼就不喜歡他。這人渾身上下透着一股邪勁, 仿佛幽冥地底陰魂不散的惡鬼。上一個讓他有這種感覺的人是幽都之主燭龍。

他與燭龍是世仇,只要有口氣在就不死不休。

“季幽,有什麽事嗎?”阿璃率先打破令人心驚肉跳的平靜。

季幽沒說話,瞥了眼她身後。阿璃立刻明白, 這是不能讓緋羽旁聽的意思。她硬着頭皮轉向緋羽, 後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立刻又明白,這是緋羽不願意離開的意思。

阿璃思索了下, 決定先把緋羽弄回去。畢竟緋羽天天跟她在一起,有的是機會送溫暖。

“緋羽, 你先回去好嗎?”她小聲打着商量。

緋羽眸光迅速冷下,心髒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疼。他輕抿了抿唇, 沒有再說話,轉身朝小院走去。夜色中, 少年頭頂的花瓣又灰了一片。原本四白兩灰的花瓣, 僅與季幽打了個照面就變成兩白四灰。

阿璃有點無奈, 怪不得系統一直強調不要感化養過的崽崽,這醋勁也太大了。

她轉過臉,瞳孔中映出季幽的頭頂, 一片黑花瓣緩緩變灰。僅與緋羽打了個照面,原本五黑一灰的花瓣,就變成三黑三灰。

簡直像在看交換空間。

“阿璃,明天我要出門, 可能要過三四天才回來。”季幽道。

“嗯。”阿璃點點頭。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捉妖師們經常會修習、狩獵、做任務,離開山門半月不歸都有。

唯一不方便的是,她好幾天見不着季幽,沒辦法給他送溫暖了。她今天上午請人去姑臧捎床被褥。等被褥回來,季幽早走了。

阿璃突然想起自己房裏有包小胡餅,巴掌大,又薄又脆,最适合在路上吃。

“你等一下。”她忙轉身朝庭院走去。

推開院門,一眼就看到緋羽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少年垂着眼,秾麗俊逸的臉上沒有一絲情緒。昏黃的日落,在他身上打下深淺暗影。

緋羽餘光瞥到阿璃急急忙忙回屋子,拿出一包什麽東西又跑了出去,他就明白是給外面那人去了。

少年猛地攥緊手指,心髒悶疼地要爆炸。他突然有了一個認知,他的世界只有阿璃一個人,但是阿璃的世界卻可以裝下很多人。

阿璃将胡餅遞給季幽,“你明天會走的很早吧?給你路上吃。”

季幽接到手中,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少年時期,那時阿璃也是這樣,總擔心他餓着,每天給他帶東西吃。她甚至還為他在冥河裏種滿蓮花,就為了讓他吃到新鮮的蓮子。

當然他覺得他的阿璃可真厲害,那可是冥河啊,羽毛都會沉下去的怨氣之河,卻一夜間蓮花綻放。

季幽眸色柔和,頭頂的小花再次冒出,又一片黑花瓣變成了灰色。

阿璃心下狂跳,簡直像發現了財富密碼。季幽看到緋羽吃癟,怨氣消除。看到只有自己有胡餅,怨氣再次消除。也就是說,季幽喜歡被她特殊對待。

這麽看養崽崽就跟養孩子差不多嘛。小孩子不就是這樣,希望所有的愛都給他。給甲一個蘋果不給乙,甲就會高興到飛起。

當然,拿緋羽做對照組給季幽消除怨氣是絕對不行的。她要收集的是六朵小紅花,缺一不可。要讓季幽感覺到她給的溫暖是獨一無二的,又不能被別的崽崽撞到。

“好啦,”阿璃笑盈盈地說,“馬上要天黑了,你回去早點休息吧。”

季幽點點頭,伸手從空間戒指裏取出一個木盒遞過去。

“是什麽?”阿璃接過打開,垂眸去看。木盒裏鋪着厚厚的油紙,八個薄如蟬翼的小點心在裏面散發着甜甜的奶油香氣。

“風見消?”阿璃驚訝地睜大了眼,她剛剛失去了一盒風見消,又從季幽這裏重新得到一盒。

“嗯。”季幽輕勾了勾唇,以前阿璃給他投喂食物的時候,他就很想送她點什麽。但是幽冥什麽都沒有,他又沒有成年根本飛不出那裏。後來等他成為了幽都之主,阿璃早就不在了。

昨天他去姑臧,回來時想給阿璃帶點東西,卻發現根本不知道她喜歡什麽。後來他想小姑娘大抵都愛吃甜,就買了風見消。

阿璃拿着木盒,一臉猶豫。這個……她是拿不回去的呀,緋羽本來就在生氣,見她又拿回另一個人給的點心,肯定瞬間變成一朵黑花。

手腕突然一涼,她微訝着垂下目光。季幽将她袖子挽起,小心地給她戴上了一條很細的銀手鏈。手鏈每個小節都是一朵橘子花,惟妙惟肖精致極了。

季幽道:“這條手鏈可以放東西,是我偶然在一個秘境裏得的。女孩子的東西我帶不了,你替我用它吧。”

阿璃當然能聽出季幽為了讓她收下才說這樣的話。但空間秘寶本就難得,靈石都買不來。

“我不要。”少女往下褪手鏈,這麽貴的東西簡直燙手。

季幽壓住她的手,“就當是你給我止血粉的謝禮吧。我們有來有回,我送你手鏈,将來你給我……給我別的東西。”他把差點說出來的心裏話吞了回去。

他想要什麽啊,他想要的不就是一個她麽。

“別的東西?阿璃一臉疑惑。

季幽又看了看她,道:“回去吧,我走了。”他不是明天早上走,而是現在就走。幽冥探得司家兄弟在姑臧城,他把半個西域都布下了天羅地網就是為了報亂葬崗之仇。

“季幽。”阿璃突然道。

“什麽?”

“你失掉的那片血肉是不是很重要啊?我見那個人把它放到了錦囊裏。”

“嗯,很重要。”那不是他的血肉而是神魂,少一片他根本不能回到真身裏去。

見她關心他,季幽眼眸更加柔和,“不用擔心,我會拿回來。”

阿璃點點頭,看着他轉身朝山下走去。

系統:“你是不是有種兒行千裏母擔憂的感覺?”

阿璃沒回答它這種無聊問題,而是認真叮囑道:“明天記得把季幽的套餐停了,等他回來再開,省靈石。”

系統瞠目結舌:“你這變得也太快了,才收了人家的手鏈。”

“我這不是為了更好的可持續發展嗎?”阿璃道,“至于手鏈要怎麽還……明天試試看能不能幫他把血肉拿回來。”

系統一臉驚訝,“你要去後山見妖族太子啊?”

“嗯,”阿璃把風見消裝進手鏈裏,轉了轉手腕,“試試,拿不回就算了。”

系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它在她的識海裏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情緒。明明怕的要死,還假裝一副沒事的樣子。

阿璃走到庭院門口,躊蹴了一下,有點不太敢進。很怕推開門看到頭頂一朵黑花的緋羽。

“沒事宿主,”系統給她打氣,“拿出當媽的氣勢,不都是你的崽崽嗎?”

少女眼裏露出點好笑,“這是我自封的,對着紙片人我有氣勢,對着真人我真的很怕啊。”

這幾人一個賽一個高,肩寬窄臀大長腿,她想盯着對方的眼說話還得擡起頭,這麽一來哪兒還有什麽氣勢。

再加上對方不是上古大神就是妖族太子、大唐戰神,上萬年的修為或是從沙場上積累下來的底氣,哪個都氣勢十足。

阿璃推開院門,緋羽正在石桌旁擺飯。聽到聲音他擡起臉,眸色平靜,就像剛才生氣的那個人不是他似的。

“我見你遲遲不歸,就去将飯取了回來。”緋羽一邊說一邊用打來的井水洗了手,摸出一張清潔符放在石桌上。

阿璃知道這是給她用的。緋羽每次吃飯前都會把寫好的符紙放在她身側。不僅如此,他還包攬了家中的旱符。他修為高,整座院子只需要挂一張旱符,雨都不敢澆下來。

“緋羽,”阿璃仰起臉看他,“你今天是不是生氣了?”

緋羽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我沒生氣。”

他怎麽會生她的氣呢?他所有的情緒都來自于求而不得的嫉妒而已。

阿璃看着他頭頂冒出的小花,倒吸一口涼氣。五灰一白,今天一共黑化了三次還說沒生氣?

養過的崽崽真的超愛吃醋啊,以後絕對不能讓兩個以上的崽崽碰到一起,一不小心就産生對照組。

“緋羽,我幫你剝栗子好不好?“阿璃想起緋羽不喜歡吃肉,拿起一個桂花蒸板栗用指甲在中間壓了一下,兩手握着一擠,“啪”淡黃色的栗子就露了出來。

“給你。”阿璃連栗子殼一起遞過去。

緋羽垂眸,視線落在少女的手指上,細白的指腹捏着棕色的栗子殼,更顯得瑩白如初雪。

“不吃啊。”阿璃見他不動,只好把手縮回打算自己吃。但是緋羽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輕松往他的方向一帶,低頭咬住了她的指尖。

阿璃驀地睜大眼,想要抽回來,手腕卻被扣得死死的。

從她的角度根本看不到緋羽在做什麽。但她能感覺指腹被牙齒輕輕地咬了兩下,粗糙的舌就卷了上來,溫熱又纏綿。

阿璃渾身發軟,手也抖得不行,想要往出拽,立刻又被咬住。

少年低着頭,花朵直接長到了阿璃眼下,那朵原本怨氣深深的五灰一白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快速變白。

阿璃瞬間不抖了,睜着圓溜溜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花朵。

這哪是怨氣啊,這是春天的氣息。

緋羽頭頂的小花一直白到還剩一片灰花瓣的時候停了下來,緋羽松開她的指尖,擡起頭,微翹的瑞鳳眼如今已是赤紅,秾麗滴豔就像一汪春水。

“你還生氣嗎?”阿璃問。

緋羽垂下眼,往前靠了靠,把下巴擱在她的頸窩中不說話。

阿璃瞬間感覺身上趴上來一只小奶狗,心裏那點不高興一下就被趴散了。

她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很難生緋羽的氣。他每天一個人待在院子裏,打掃完衛生就去修家具。當家具修無可修的時候就默默地坐在石凳上等她。

她可以出去找人說話,但緋羽不可以,他的世界只有她一個人。

“阿璃,”少年嗓音發悶,“你有沒有生我的氣?”

“剛才有一點,但是後來沒了。”

“是生氣我親你的手嗎?”緋羽的嗓音低醇,這句簡單的話讓他說出來欲色十足。

阿璃的臉頰一下子又變得通紅,被咬過的指尖上還殘留着少年口腔灼熱的溫度。緋羽總是這樣,平常安安靜靜的,一做點什麽就驚天動地,不是炸塔就是解她的衣服。

“那件事啊,”阿璃含糊道,“以後你不可以再做了哦,那是道侶之間才能做的事。”

緋羽默了一下,伸手摟住阿璃的腰往懷裏帶了帶,下巴貼的她頸窩更深,心道,阿璃規定只能道侶做的事可真多啊。

可他明明就是她的道侶啊。他記得的,有一年七夕,從天空飄下來一張粉紅的帖子,上面寫着最佳道侶。

他絕對不會記錯,那張帖子的背面還蓋着一個紅色的章,裏面寫着江南印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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