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霍紫蘇從馬車上下來時, 臉色十分難看。
霍梧桐見她如此神情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師姐……”
霍紫蘇罕有地無視了她,徑直镖局大門走去。在霍紫蘇與沈錯談話的這段時間, 已有人将胭脂姐弟倆的行李搬下馬車。
白泉見都已收拾妥當便想重新回車上, 卻聽到沈錯在裏頭道:“白泉,你等胭脂倆安頓好便回去吧,沈丁送我去碼頭。”
竟是連送也不讓送了。
“少主!”
白泉萬分不解, 為何沈錯要走得這樣無牽無挂——教主仙逝, 從今往後她們就是少主最親近的人了,理應待在少主身邊才是。
沈丁猶豫了一下,到底不敢違抗沈錯的命令,輕輕躍上了馬車。
胭脂呆呆地望着馬車在沈丁的駕駛之下開始緩緩駛動, 心中離別的愁緒與悲傷越來越強烈。
“胭脂,我們進去吧。”
霍梧桐拉了拉胭脂的手, 胭脂的雙腳卻像生了根一般,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胭脂……”霍梧桐攬住妹妹的肩膀, 語氣溫柔地道,“沈錯已經走了,我們回家吧。”
“姐姐……”
虎子小臉微皺,拉着胭脂的衣袖,滿是擔憂。
胭脂這才回過神來,失魂落魄地對兩人露出了勉強的笑容:“嗯,我們回家。”
霍梧桐看着妹妹的模樣, 心中隐隐生出一股矛盾之情, 卻又安慰自己。
若胭脂當真過分看重沈錯,早日讓兩人分開對胭脂來說才是最好的。
胭脂垂頭跟着姐姐向镖局大門走去。然而,聽着馬車的聲音,她最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向沈錯離開的方向。
就在她這一瞥之間,她看到了馬車窗簾微微的晃動,以及車簾後那一閃而過的人影。
“沈掌櫃!”
胭脂突然轉身朝着馬車追去,霍梧桐措手不及,一時沒有攔住她,轉身便想追妹妹,身旁一雙小手卻拉住了她。
“大姐,你就讓二姐去吧。”
看着弟弟請求的神情,霍梧桐最終默默嘆了口氣,站在原地望着妹妹小小的身影,追着馬車而去。
胭脂身形嬌小,要想追上馬車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沈丁聽到了她的聲音,下意識地降低了車速,猶豫地對着車內的人道:“當家的,胭脂她……”
“不準停下……”
得到的卻是沈錯冰冷的回答。
“可是……”
“胭脂有姐姐,有弟弟,将來還會有夫婿子女,總要離開我的身邊。
既然總歸要離別,與其等到那個時候,不如現在便斬斷這份緣分。”
這還是沈錯在發生了這麽多事後第一次表達出自己的想法,沈丁驚訝擔憂卻不知該如何勸慰。
“沈掌櫃,沈掌櫃……嗚嗚,沈掌櫃,你帶上我吧……”
他只聽到馬車之後遠遠地傳來胭脂的哭聲,心中極為不忍,手中的馬鞭怎麽都無法揮下。
他這幾年一直跟在沈錯身邊,從頭到尾地經歷了沈錯與胭脂的相逢與相處,知道她們之間的感情有多深厚。
雖然不敢說比任何人都了解胭脂,但胭脂的堅強他已深有體會。
如今那個素來聰慧成熟的小女孩跟在馬車之後邊哭邊喊,想到她瘦弱的身體,沈丁更生心疼。
可沈錯一副鐵了心的模樣,他猶豫再三終于還是揮動了馬鞭。
馬匹在馬鞭的催促之下嘶鳴一聲,馬蹄開始加快了速度。
“沈掌櫃……”
胭脂被馬車越甩越遠,卻一直沒有放棄追逐。她小小的身體早已不堪重負,氣喘籲籲,臉上大汗淋漓,卻還是不放棄地呼喚沈錯,引得路上行人紛紛側目。
就在馬車加快速度後,胭脂終于心生絕望,腳下一軟便重重地摔倒在地。
“嗚嗚嗚,沈掌櫃……”
她撲在地上仍想要爬起身,可經過這一番劇烈的奔跑以及哭泣,她此時手腳酸軟,已經沒有一絲力氣,只能趴在地上無助地哭泣。
胭脂十分明白,今日若是離別,她與沈掌櫃便不會再有什麽別後重逢。
沈掌櫃走得如此潇灑,便是想斬斷所有牽扯,像沈丁與白泉姐姐總歸還有機會再見沈掌櫃,可沈掌櫃一定不會願意再見她——就算再見,也不可能再有如今的親密。
胭脂越想,心中越是悲痛,原本隐忍的抽泣聲越來越大,最終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除了不懂事的時候,她從未這樣放肆地大哭過,只覺得心中委屈難過到了極點,再也難以忍耐。
就在她悲痛欲絕之時,突然身上一輕,一個力道提着她的腰,将她從地上拎了起來。
對方的動作有些粗暴,顯現出了其中的懊惱,然而胭脂對此再熟悉不過,擡頭看向來人,猶挂着淚水的臉上已經顯出了驚喜的神情。
“沈掌櫃!”
沈錯鴉羽般的長眉微微上挑,臉色似有愠怒,惡狠狠地道:“趴在大街上哭成何體統?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我欺負了你。”
“沈掌櫃!嗚嗚嗚沈掌櫃!”
然而胭脂似是完全沒有感覺到她的怒氣,一邊驚喜地喊着她,一邊撲到了她的懷中。
沈錯面上雖有惱怒的神色,但絲毫沒有閃躲的意思,任由胭脂的滿身塵土沾染在自己身上。
“有什麽好哭的?我送你回姐姐身邊不好嗎?”
沈錯一手攬着胭脂,一手掏出手帕輕輕為她擦拭淚水。
胭脂搖着頭,抽泣道:“回姐姐身邊我會很開心,可是離開沈掌櫃,我會好難過。”
“難過總會有個頭,待時間久了,這份難過也就淡了。”
胭脂眼眶通紅地望着沈錯,哭腔問道:“沈掌櫃和我們分開也會難過嗎?”
沈錯微微擡起頭,從喉中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自然也是會的。”
“那我不想沈掌櫃難過,不想等時間久了,我想一刻也不讓您難過。”
“可生離死別是無法更改的規律,既然如此痛苦,不如一次便經歷完全,免得日後再添愁緒。”
胭脂望着沈錯憂郁的面容,腦海中不期然地想起了解語曾經問過她的問題。
“沈掌櫃,我會一直待在您身邊的,就算您趕我我也不會走,會努力活得比您更長,不會讓您體會與我分別。”
沈錯低下頭看向胭脂,見她猶沾着淚痕泥污的小臉上滿是認真的神情,不禁微微一愣。
“你是說真的嗎?”
“君子一諾千金,我雖非君子,但一定會做到對沈掌櫃說的每一句話。”
沈錯望着她良久,突然彎腰将她抱在懷中,轉身向着馬車走去。
胭脂攬着沈錯的脖子又是開心又是激動,然而當看到站在遠處的姐姐與弟弟時,心中難免還是生出了一絲不舍與惆悵。
但她很清楚,無論是與姐姐還是弟弟,只要願意,就一定還會有重逢的一日。
無論相隔多遠,他們都是會互相牽挂着對方的兄弟姐妹。
就在這一刻,胭脂突然明白了自己對沈錯的感情與兄弟姐妹的親情是有差別的。
“你不和胭脂一起走嗎?”霍梧桐眼見着妹妹被沈錯抱着離開,低頭落寞地對虎子道,“我知道,你與胭脂的感情更好,這幾年也一直受到了沈錯的照顧。”
虎子卻搖了搖頭:“我自小一直依賴着二姐,如今二姐有了想做的事,我不想再麻煩她。
我想像大姐一樣,成為很厲害的人,想成為一個男子漢,想長大以後保護大姐和二姐。”
霍梧桐總算露出了一絲笑意,摸了摸虎子的腦袋道:“你有這樣的想法很好,不過我和你二姐不一樣,可是很嚴厲的。你若是想變得與我一樣厲害,到時候不要喊苦喊累。”
虎子一昂頭,不服氣道:“我才不怕苦不怕累呢,而且現在只不過是年紀還小,有師父教我的武功心法,将來一定也會變得比大姐更厲害。”
白泉站在兩人身邊,看着沈錯與胭脂離開的背影,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失落。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份欣慰。
她雖然從小與沈錯一塊兒長大,感情十分深厚,但随着時間的推移,大家的成長,還是有什麽悄然發生了改變。
她已不是胭脂的年紀,也不可能再用哭泣、撒嬌以及不知是否能實現的諾言來挽回少主。
白泉對此感到遺憾,也難以避免地感受到了一絲落寞。
但在想到沈錯經歷了這一切後還有一個可以打開她心扉的胭脂時,又有些慶幸。
她相信,少主最終會從陰霾之中走出來。
沈丁看到沈錯将胭脂帶回來後,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看着胭脂小小的身體窩在沈錯懷中,他的心中也生出了一股柔軟。
“少主!”
沈錯對着沈丁點了點頭,腳下輕松一蹬,坐進了馬車之中:“送和我胭脂去碼頭。”
“那我……”
“你留在京城協助白泉,沈甲幾人都去了地方,京城總得有人在。
司命暫且不論,以聞識的才幹未來幾年必然步步高升,你負責保護她的安全。”
沈丁不解道:“聞識姑娘會有危險嗎?”
“這就看我那位皇帝舅舅想怎麽用她了。”
“您是說……”
“如今西北大災,趁着朝廷無暇他顧,江南的勢力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沈丁驚訝道:“可朝廷不是已經懲治過那些世家了嗎?”
沈錯冷笑了一聲:“世家之所以是世家,正是因為他們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他們身後,還有白雲山莊。”
“白雲山莊!難道是白家與沈……”沈丁是沈錯心腹,不少消息都要經由他手才能傳遞道沈錯手中。
然而他竟是此時才知曉這些,“所以您才要回江南嗎?”
沈錯卻道:“哼,我回江南只不過是想過幾年平靜日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