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沈錯與胭脂回到嚴州時已将近年底, 時隔一年再回南方,這裏似乎什麽都沒有改變。

春桃等人早就接到消息,将家中和店鋪好好整頓了一番。

四人面帶笑容,整整齊齊地站在門口, 迎接兩人的到來。

沈錯拉着胭脂走進店鋪, 環顧了一下四周, 第一句話問的卻是:“監兵神君呢?”

春桃四下一掃, 奇怪道,“方才還在店裏,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

沈錯眉頭一挑,擡頭看向屋頂的房梁,胭脂原也在找煎餅,順着沈錯的目光朝上望去, 只見一只又胖又肥的大貍花懶洋洋地趴在房梁之上, 眯着眼睛居高臨下地望着兩人。

“煎餅?”

胭脂試探着叫了一聲,沈錯卻是直白,難以置信地道:“這只大肥貓是監兵神君?”

“呃,”四人臉色都有些尴尬, 最終還是最常與沈錯交流的春桃道,“沈掌櫃你們走後煎餅就不大開心,我們想着用些好吃的哄它,結果……”

結果不用多說, 此刻正展現在沈錯面前。

“哼,這只肥貓現在哪裏還有一點兒監兵神君的威武模樣?也不像煎餅,像個肉包。”

沈錯看起來頗為生氣, 說得話卻叫人忍俊不禁。包括胭脂在內的幾人都憋着笑, 只有監兵神君似是聽出了這是埋汰它的話, 不滿地「嗷」叫了一聲。

“叫什麽叫?說的就是你。”

“喵嗷噢!”

胭脂也是沒想到,這一回嚴州還沒到院子,沈錯會先與貍花貓吵上了。

她一邊覺得好笑,一邊又覺得安心,兩人一路游覽過來,沈錯的情緒雖比在炎京好了不少,但仍時不時地透露出幾分落寞和憂愁,直到此刻她才覺得,沈掌櫃真正放松下來了。

嚴州雖然不是兩人的家鄉,卻是兩人真正開始一起生活的地方,不止是沈錯,胭脂也對這裏感到親昵,看到沈記雜貨鋪那塊匾額的時候,心情也不禁輕松了起來。

沈錯還在與監兵神君争吵,見這貍花并不服輸,當即腳尖一點,輕輕躍上房梁将監兵神君捉了下來。

“喵嗷——”

這貍花貓已全然沒有了小時候精瘦苗條的模樣,一身肥肉頗有分量。

沈錯提在手中更是嫌棄,教訓道:“業精于勤荒于嬉,你這只肥貓好吃懶做,整日不事生産,這才有今日頹敗之相。今日我既已回來,你便休想再這般頹廢下去。”

監兵神君張牙舞爪地怒叫着,奈何它不過是一只肥貓,又哪裏是沈錯的對手?不過是「垂死掙紮」罷了。

沈錯說着掃了其他幾人一眼,嚴肅道:“今後你們都不準随意給它喂食。”

幾人哪敢不聽?連忙答是……

胭脂忍着笑對沈錯道:“沈掌櫃,此事不急在一時,我們先回家好好休整一下吧。”

沈錯點頭道:“也好,你一定累了。”

春桃忙道:“我們已經準備好熱水與飯菜,沈掌櫃是要先洗漱還是先吃飯?”

兩人趕在天黑之前到家,恰是飯點。只是沈錯喜淨,兩人長途跋涉必然風塵仆仆,春桃到底伺候了她一年,慎重地考慮到了這一點。

“先沐浴吧……”

沈錯一手提着監兵神君,一手拉着胭脂向內院走去。

春桃望着兩人的背影,總覺得沈錯與胭脂雖過往便很親密,但這一次似乎有哪裏變得更加不一樣了。

天還未亮,一輛裝滿貨物的牛車便已停在了沈記雜貨鋪的門口。

駕着牛車的中年男子長相敦厚,打扮質樸。他推醒了身邊一大一小的兩個少年,而後跑去敲開了沈記雜貨鋪的門。

“王掌櫃,我們來送貨了。”

開門的是王二,他穿着一身長褂,留起了小胡子,如今已經很有掌櫃的模樣。

“你們盡量輕一些,把東西搬進來吧。”

“哎哎,好的。”

男子連連點頭,小聲招呼兩個兒子搬運貨物。他的長子十五六歲的模樣,小的那一個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兩人力氣不如父親,便合力搬運一件貨物。

待将車上的貨品全部搬完,天光也已泛白。

“王掌櫃,東西都已經放好咧。”

王二已經與店裏的新夥計一起開了雜貨鋪的門,聽到他的聲音,連忙走到櫃臺邊取出幾串銅錢遞給他:“李哥辛苦了,這是這次的工錢。”

李疆滿頭大汗,看到王二遞過來的錢,臉上露出了一絲淳樸的笑容。

他在身上擦了擦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銅錢,感謝道:“不辛苦不辛苦,俺們還要謝謝您咧。”

王二搖了搖頭:“就算要謝,你們也不該謝我,而是我們的小沈掌櫃。”

李疆連連點頭:“是是是,我們是要謝謝小沈掌櫃。不過她不在,我就先謝謝您。”

王二這次沒再推脫,只是笑了笑便轉而說到了別處。

“今天小沈掌櫃也不來店裏嗎?”

王二向李疆交代完下次的交貨時間,一直站在一旁的少年突然出聲問道。

李疆眉頭一皺,怒斥道:“混賬,小沈掌櫃來不來店裏是你能問的嗎?”

少年瑟縮了一下,臉色卻十分倔強,目光也仍若有似無地掃向連通後院的門。

有別于李疆的嚴厲,王二只是笑眯眯地道:“小宣啊,你別看小沈掌櫃年紀不大,她可是大掌櫃。

與我們不同,每日都要為當家的分憂解難,可謂日理萬機,究竟什麽時候來店裏我也不知道。”

李疆連忙道:“是是是,小沈掌櫃那麽能幹,一定很忙。”

李宣抿了抿唇,面露失落,站在他身邊的弟弟也十分失望地道:“唉,我還以為今天能見到胭脂姐姐呢,她總會給我糖吃。”

李疆見兩個兒子越來越無法無天,一人給了一個爆栗子。

他一個粗漢,蒲扇般的大掌敲到腦殼上,光聽聲音就讓人覺得很疼。

“你倆別仗着小沈掌櫃平易近人就蹬鼻子上臉,都給我去車上坐着。”

李宣咬了咬唇,迫于父親的威嚴,最終只能帶着弟弟坐回到牛車上。

李疆面露忐忑與尴尬,對着王二道:“王掌櫃,小孩子不懂事,回去我會好好教訓他們的。”

王二仍然帶着笑容:“不礙事不礙事,小孩子嘛,喜歡吃糖可以理解。”

他說着随手從櫃臺旁提了一盒糖出來遞給李疆:“而且你小兒子也叫虎子,我們小沈掌櫃大概是想起她弟弟了。這是她囑咐過的牛乳糖,你帶回去給他解解饞。”

牛乳糖可不便宜,李疆哪裏敢接?剛想推辭便聽王二繼續道:“小孩子自然是誰對他好便喜歡,只是小宣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說對吧?”

十五六歲的少年如此關注年齡相仿的少女,又怎麽可能沒有非分之想呢?

若對方不是小沈掌櫃,又或者他們一家還是在西北時的家境,他總歸是會為兒子着想一番的。

“王掌櫃說得對……”李疆伸手接過王二遞來的糖,“小宣也不小了,我看叫他自己出去找份工更好,之後我便不帶他來了。”

王二點了點頭:“如此甚好……”

天還未大亮,但南人勤勉,街上許多商家已經開了門。

不過沈記雜貨鋪後院還是一片寂靜,下人們雖早已起床,但主人家仍在休息,大家都盡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響,以免打擾到她。

透過暖帳,能隐約看到床上有兩個身影相擁而眠。其中一個此時已經悠悠轉醒,另一位卻猶自不肯脫離夢鄉。

“掌櫃,沈掌櫃?該起床了,您不是說知府大人今日找您有事相商嗎?”

一名面容嬌俏溫婉,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女枕着身旁女子的手臂,輕柔地呼喚着對方。

只不過由于太過溫和,她這番話仿佛不是為了喚醒而是為了哄睡對方一般。

“唔,那就讓他等着。”

抱着她的女子面容則更叫人驚豔,長眉鳳眼、白膚丹唇,似睡非醒之間更有一番妖冶妩媚的風情。

“可是……”

“不要聽可是……”沈錯霸道地收攏長臂,讓胭脂更加貼近自己一些,嘴裏含糊道,“我都說不想見那知府了,羅裏吧嗦的。”

胭脂因她的動作鼻息重了一些,臉上不禁露出了無奈的神色。

“這次事關聞識姐姐來江南的安排,您就見見他吧。”

時間過去兩年,胭脂業已豆蔻年華。這段時間的少女,身上的變化是最大的。

與她朝夕相處的沈錯或許并未有什麽感覺,但有些事确實随着時間的推移正在悄然改變。

“哼,若非如此,我又怎麽可能答應見他?”沈錯仍不睜眼,湊過去吸了一口胭脂頭發的味道,“你最近是不是又開始用香膏了?怪好聞的……”

胭脂被沈錯弄得有些癢,下意識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偏開臉道:“您說讓我不要用後我就沒再用過了。”

沈錯的眼睛終于睜開了一絲縫隙,奇怪道:“是這樣嗎?那你身上的氣味怎麽變了。”

沈錯雖然一直說她身上味道好聞,但胭脂從沒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麽香味,自然更無法知道為何沈錯會說她氣味變了。

“我也不知道呢……”她輕輕一笑,伸手撫開沈錯臉便睡亂的發絲,“不過沈掌櫃,您真的應該起床了。”

她的笑容之中有一份不符合年齡的溫柔與成熟,但也有獨屬于少女的腼腆與羞澀。

沈錯透過朦胧的視線看到她的笑容,還有她眼角那塊随着這清淺笑容微微舞動的殷紅的胎記,心中不禁一陣安定。

距離那場災禍已過去了兩年多,而胭脂正如當初承諾的一般,一直陪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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