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沈錯在床上磨蹭了大半個時辰, 好不容易才在胭脂堅持不懈的努力下起了床,待洗漱過後已經是日上三竿。
嚴州知府早早派了人在外等候,沈錯卻一點兒也不着急, 慢悠悠地吃完早餐, 這才動身前往府衙。
經過江南貪腐案之後,原本的嚴州知府已經升遷。不過這位知府沈錯也認識,正是茅山縣那位縣丞。
短短幾年他便從一名八品的縣丞晉升到正四品的知府, 這與他在貪腐案中的表現分不開, 也與近兩年不少江南官員「意外」死亡有關。
沈錯如今無論去哪裏都帶着胭脂, 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郡主,您可算來啦!”知府将沈錯迎進府衙,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錦衣衛帶了密诏,一直在等您呢。”
沈錯一挑眉,疑惑道:“不是說聞識要來江南麽?怎麽來的是錦衣衛?”
“這……下官也不清楚,據霍千戶所說,這份密诏是給您的。”
“霍千戶?”
錦衣衛一共十四名千戶, 雖然不過是區區正五品之職, 但因是京官, 又為天子近侍, 比起知府這種正四品的地方官員, 地位顯然要更高一些。
沈錯聽到霍字便微微皺起了眉頭,她身旁的胭脂卻已是喜出望外。
霍梧桐在不到兩年的時間便升至千戶之職, 除了武功高強以外, 更是因為這兩年局勢頗為動蕩, 給了她不少立功的機會。
胭脂與姐姐和弟弟一直都有書信往來, 知道不久之前霍梧桐因保護長公主有功升至千戶之位, 故而一聽知府的話便知道來人是誰。
“沈掌櫃……”
“哼,我知道……”沈錯一臉別扭地拉住了胭脂的手,咕哝道,“我又沒叫你不能見她。”
胭脂回握沈錯的手,唇角帶着一絲笑意:“我知道沈掌櫃最疼人了。”
沈錯眉頭微微舒展開,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這是自然,我又不是你姐姐,非要拆散你們。”
胭脂笑而不語,兩人随着知府來到前廳,一進門便看到霍梧桐穿着錦衣衛官服坐在其中。
“郡主……”霍梧桐見到兩人立即起身,先是向沈錯問好,而後看向妹妹,“胭脂……”
胭脂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只是礙于知府與沈錯在場,沒有過分表現出激動之情。
“姐姐……”
沈錯拽着胭脂徑直坐到上座,不開心道:“你怎麽來了?我先前聽說的可是聞識要來。”
“聞大人自然是要來的,只不過皇上有急诏,命我先行一步。”
“急诏是給我的?”
霍梧桐看了一眼知府,知府立時會意,退出大廳并關上了門,霍梧桐這才從懷裏取出一份書信呈給沈錯。
“聞大人來江南的目的想必您已知曉,先前長公主遇刺,皇上懷疑此事也與江南的世家有關,所以……”
沈錯一邊聽霍梧桐說話,一邊随手打開了火漆。
“我聽說是你救了我母親?”
“不過是職責所在。”
沈錯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書信的內容,冷哼一聲捏皺了信紙:“朝廷以為沒了天明教,天下就能太平了。沒想到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各種跳梁小醜都冒出來了吧?”
“師父說行刺長公主的人,武功同出天明一脈,陛下故而派我來詢問您。”
“呵,詢問?難道不是來刺探我的嗎?”
“長公主相信此事與您、與天明教無關,只是對方的武功路數确實像是天明教心法,故而要我來向您确認一番。”
沈錯仔細端詳了一番霍梧桐的臉色,突然道:“你受了不輕的內傷吧?伸出手來……”
“啊……”
胭脂聽到姐姐受傷,不禁滿臉着急,霍梧桐遲疑片刻,還是順從地坐到一旁,朝着沈錯伸出了手:“休息過一段時間已經好多了。”
“哼,逞什麽強”沈錯為霍梧桐把了一會兒脈,冷聲道,“你師父既然能憑此判斷出對方的武功路數,我又怎麽會不知道你受了什麽傷?”
她放開霍梧桐的手,轉而對着胭脂道:“筆墨……”
胭脂見她肯為姐姐醫治,連忙從腰間取出筆墨,臉上的神情也由擔憂轉為了安心:“謝謝沈掌櫃。”
沈錯面對胭脂,神情瞬間柔和了不少,哼哼道:“誰叫她是你姐姐。”
胭脂手上為沈錯伺候筆墨,臉上卻是微微泛出了紅暈,霍梧桐看到妹妹的神情,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了當初的那種預感。
時隔兩年,再次相見的妹妹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
雖還未完全脫去臉上的稚嫩,但如今的胭脂不管怎麽看都已經不再是個孩子。
第一眼看到兩人手拉手進來時,她甚至有些認不出妹妹來。
沈錯龍飛鳳舞地寫了好幾張紙,讓胭脂遞給霍梧桐:“照上面說的做,一個月內不能動用內力,否則功虧一篑。”
霍梧桐細細看了一遍她的狂草,好不容易才認全內容,臉色不定道:“除了內服外用藥物以外還需要他人用內力引導嗎?”
沈錯老神在在地點了點頭:“自然,而且必須□□相對,于冰水或冰窖中進行。否則熱量無法發散,輕則雙方武功盡廢,重則雙雙殒命。”
霍梧桐臉色微變,胭脂則微微偏開了臉,不知想到了什麽。
“是……你嗎?”
“什麽?”
霍梧桐掙紮良久,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問道:“是您幫我療傷嗎?我聽師父說,這個傷如今世上只有你能治了。”
沈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哼,終于露餡了吧?我就知道我舅舅專門派你來送密诏一定有什麽陰謀,果然是為了讓我幫你醫治。”
霍梧桐被當場戳穿,不禁面露尴尬,只是如今有求于人,她也只得硬着頭皮承受沈錯的嘲諷。
“郡主心善,梧桐在此謝過。”
沈錯冷哼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小心思,不過是懶得與你們計較而已。
方法我是告訴你了,但這醫治嘛……你還是另找他人吧。我們沒那麽熟,沒辦法赤?裸相對。”
“沈掌櫃……”胭脂面露着急,看看沈錯又看看霍梧桐,帶着一絲掙紮道,“求您幫幫我姐姐吧。”
沈錯原本只是對霍梧桐沒好臉色,一聽胭脂的話,神色徹底不開心了:“怎麽,你難道希望我與你姐姐裸?裎相對嗎?”
“這……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胭脂的猶豫掙紮正是因為這一點,可是當知道這傷只有沈錯能醫治時,最終還是擔憂姐姐的心占了上風。
沈錯長眉倒豎,氣道:“要不是看在她是你姐姐的份上,我才懶得管她呢,你竟還要我在她面前脫衣服。”
霍梧桐聽了這些話,心中亦有不忿。若非這傷只有沈錯能治,她又哪裏願意與她用這個方面療傷?
“既然郡主不願相幫,梧桐也不勉強,只當我沒這個命吧。”
沈錯聽她說得悲情,莫名其妙道:“我不願意,你就不能找別人嗎?我方法都教給你了,又不是非得我不可。”
“可我師父說……”
“你師父你師父,你師父懂什麽?傷你的人功夫未到家,只要有內力的人能按我所寫的方法幫你引導出殘留在體內的雜氣便可。
當然,若是傷你的人是我……哼哼,那除了我以外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救你,不如趁早自廢內力。”
沈錯說話向來懶得過多解釋,這一回姐妹二人都理解錯了她的意思,直到此時才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原來如此,是我誤解郡主了。”
霍梧桐在官場兩年,處事明顯圓滑了不少,表現得十分能屈能伸。
胭脂輕輕松了口氣,但再看沈錯的神情,又立時意識到了不妙——自己方才的反應,怕是讓沈掌櫃不高興了。
“這件事怎樣都好,現在我能回去了嗎?”
沈錯像是完成了什麽任務一般,一刻也不願再待下去。
霍梧桐多少也了解了她的脾氣,努力耐下性子:“關于密诏,您有什麽看法?”
“哪有什麽看法?我舅舅自作自受罷了。他以為區區一個乾正派便能震懾武林,卻不知道暗處有多少牛鬼蛇神是因天明教之威不得不蟄伏。如今遭受反噬,我或許該幸災樂禍一番才是。”
便是霍梧桐也聽出了沈錯這番說的乃是氣話,她或許不在乎朝廷如何,但對于聞識的安危不可能不管不顧。
“郡主玩笑……”
沈錯兩年不見霍梧桐,沒想到她如今已經這般圓滑老道,很沒意思道:“算了算了,你不過就是個傳話的,我與你計較什麽?朝廷想怎麽對他們我不管,是想等證據确鑿時一網打盡也好,扣個莫須有的罪名先抓了也好,我都不會插手。
不過聞識是我自小一起長大的同伴,若是有人想對她不利,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霍梧桐聽聞此言,終于安下心來:“多謝郡主,聞巡按的安全就仰仗郡主了。”
當初朝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整治江南,可以說效果顯著。
然而江南豪族盤根錯節,并不是一次行動就能全部連根拔除的。
經過了那次之後,他們不僅更加團結,行事也更加低調。
西北地動後,民間便漸漸流傳出了對朝廷、對皇上、對長公主不利的言論。
柳容止親自坐鎮,花了兩年才整頓好西北三省,重建民生。
錦衣衛一直在追查幕後黑手,最後發現竟與江南那些世家有關。
只是這一次,對方不僅更加狡猾,更有高手相助。不僅江南官場時不時出現官員無故死亡的事件,連錦衣衛都在短短兩年之內折了一百多名校尉,其中有不少總旗、百戶,甚至還有兩名千戶。
暗中調查眼見再行不通,皇帝幹脆派了聞識擔任巡按禦史一職,明面上是為了調查錦衣衛之死,實際是對江南世家發出起了第二次戰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