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霍紫蘇知道霍梧桐此刻正在與沈錯密談, 只是她雖有個縣主的頭銜,但身份十分尴尬,自然不能參與這種密談。
她不敢靠得太近, 畢竟沈錯耳力過人,要是被誤會她在偷聽就有些不好了。
幸好霍梧桐并未和沈錯商談太久, 不過兩刻鐘,她便看到沈錯一臉不高興地從內衙走了出來。
“沈——”
她這兩年都在尋找母親, 只是本身勢單力薄, 父親又不予支持,她實在沒有太多進展。
幸好霍梧桐成為錦衣衛後幫了她不少, 這一次也是梧桐打聽了一些消息,猜測她母親在江南一帶, 她才跟着一塊兒來的。
只是這一趟并非沒有代價,她答應了父親,無論結果如何,回去就和師兄成親, 這才被默許來江南。
對于沈錯, 她的感情一直矛盾而複雜,見不到會想念,見到了又往往覺得她可恨。
可在答應父親與師兄成婚以後, 她腦海中便想着一定要與沈錯再見一面。
可惜對方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她,怒氣匆匆地從她面前徑直走過。
“沈掌櫃!”
她身後跟着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女, 韶顏稚齒,嬌美溫婉,看起來頗為眼熟。
霍紫蘇看到少女眼角的胎記, 當即認出她就是胭脂, 然而雖面容相似, 她仍一時無法将對方與多年以前那個小女孩聯系在一起。
胭脂急匆匆跟在沈錯身後,然而沈錯武功高強,只要她願意。
即便是閑庭信步,也遠比一般人更快。胭脂小跑着追趕,卻還是沒能縮短距離。
霍紫蘇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将自己掩藏到了庭院的中的一株大樹之後。
當初霍梧桐只帶了弟弟虎子回去,她因母親的事無法平靜,直到第二天才知道胭脂跟着沈錯走了。
她是知道的,沈錯誰都沒帶,只帶了胭脂一人回嚴州。甚至這一次,連與霍梧桐的密談都沒讓她避諱。
胭脂不比沈錯,焦急之下自然沒注意到刻意隐藏的霍紫蘇,只一心追着沈錯而去。
霍紫蘇在原地站了許久,嘆了一口氣,到底還是沒追上沈錯。
說實話,她不知道要與沈錯說什麽,只是心中有個執念,想把有些事說一說,想把有些感情理一理。
“師姐……”
就在她恍惚之際,一道熟悉的聲音喚回了她。
霍紫蘇扭頭看向霍梧桐,見她臉色蒼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想起她的傷勢,擔憂道:“怎麽了?你臉色看起來很不好,是舊傷複發了嗎?沈錯怎麽說?她願意幫你醫治嗎?”
所謂患難見真情,霍紫蘇這兩年與霍梧桐的感情越發深厚,自然真情實感地為她的擔憂。
“郡主教授了我醫治的方法,只是……”
霍紫蘇乍一聽便想為霍梧桐高興,卻見她神情落寞,咬着唇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不禁又是着急又是擔心:“只是什麽?她既然教了你如何醫治,我們便是舉全派之力也定會治好你的。”
霍梧桐抿了抿唇,将手中拿着的那疊紙遞給霍紫蘇:“非是不能,只是我不願……若是用這個方法,我寧願自廢內力。”
霍紫蘇疑惑地看向紙上豪放不羁的狂草,認了半日才認出上面所說的方法。
“這……她沒有騙你吧?”
“郡主應該不是這樣的人。”
霍紫蘇一想也對,沈錯雖然脾氣不好,但不會那麽彎彎繞繞地去捉弄人。
只是這方法未免太過奇特,她先前從未見過,這才下意識地質疑。
“我看了下,這方法雖然複雜,但也不難……”
霍梧桐望向霍紫蘇的瞳眸,苦笑道:“男女有別,我教女弟子稀少……”
乾正派對外通常只招男弟子,女弟子一般都是門人的家屬或女兒,因此是典型的陽盛陰衰。
女弟子不但人數少,內力大多也不高,霍紫蘇過往雖練功懈怠,但總歸是掌門之女,有左右督促,武功比一般的女弟子還是要好上一些的。
“而且此法雖然可行,但十分危險,郡主說必然要兩人對對方十足信任,才能避免走火入魔。”
霍梧桐神情落寞,似是已經放棄,“不過是回到過去而已,我不想拖累別人。這或許就是我的命,也是我乾正派的命吧。”
霍紫蘇眉頭緊皺,神情不定,又細細看了一遍沈錯的字,這才緩緩地道:“對救治你的人有什麽要求嗎?我這兩年雖勤奮了一些,但也不過是三流末的水準,若是這樣也可以,我……”
霍梧桐面露驚訝,難以置信地道:“師姐,你的意思是……你要幫我療傷嗎?”
霍紫蘇不知為何覺得有幾分尴尬,只是想到此事的嚴重性,便極力把那一點不自在撇開。
“我看了下沈錯所寫的方法,好像我也可以做到。”
“可這件事或許會有性命之危,我不能害你。”
霍紫蘇知道霍梧桐武功遠高于自己,這番話便坐實了自己能為她療傷之事,神色堅定了一些。
“你也說只是或許了,只要我們小心行事,又怎麽會害了我?”
“可這不僅要深處寒冷的環境,而且不能穿……”
霍紫蘇也是因此才有那一絲猶豫,但相較于救人而言,這點顧慮實在是微不足道。
“我等不是沒有內力的普通人,又何懼這點冰寒?至于必須赤身……同是女子又有什麽關系?”
霍紫蘇像是在說服霍梧桐,又像是在說服自己,說到這裏稍稍有了些底氣,點頭道,“就這麽辦,我們先仔細研究一番,謹慎行事。”
“那總得先禀報師父。”
“沒這個必要……”父親對她一直保護過度,霍紫蘇不想節外生枝,“我是你師姐,你聽我的。你不只是錦衣衛,更是我乾正派的希望。
我那雲游在外的師叔便是因早年受傷,斷絕了再進一步的可能。
我身為掌門之女,卻沒為我派貢獻過什麽。這次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重蹈師叔的覆轍,我一定會幫你治好內傷的。”
她神色堅定,不容置疑,霍梧桐遲疑片刻,最終點了點頭:“那……我們就先試試。”
“沈掌櫃!”
胭脂不比沈錯,跑得氣喘籲籲仍未追上她。不過兩人的距離并未拉開,在胭脂跑不動時,沈錯不着痕跡地放慢了腳步。
“沈掌櫃,等等我!”
直到走出府衙,到了馬車前,沈錯才終于停下腳步,讓胭脂能趕上自己。
胭脂跑得小臉通紅,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追到沈錯身邊時已腳下不穩。
沈錯臭着臉伸手扶住她,順手就把她舉到了車上,自己再一個蹬步,帶着胭脂一同鑽進了馬車中。
“沈掌櫃……”
見沈錯面色不善,就連自認摸透了她脾性的胭脂也不免有些忐忑,要知道沈錯已經兩年沒有這麽大的情緒波動了。
一進入馬車,沈錯對胭脂便不那麽愛答不理了,神情雖然仍不怎麽開心,但摟着她的手是緊緊的。
“哼,我就知道比起我來,你更在乎你姐姐。”
以胭脂對沈錯的了解,自然明白她為何會如此,乖乖地窩在她懷中,耐心解釋道:“沈掌櫃,不論是您還是我姐姐對我來說都很重要。這次是因為事關姐姐的安危,我才這般着急。若遇到危險的、受傷的是您,我也會很着急的。”
“那若是你姐姐與我,你只能救一個,你會救誰?”
胭脂雖然知道沈錯獨占欲強,但也着實沒想到她會問出那麽難以回答的問題,好用的腦瓜難得沒有運轉過來。
“哼,你是回答不上來,還是因為會選你姐姐,所以不敢回答?”
胭脂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雙手搭在沈錯的手臂上,軟綿綿地道:“不是這樣的,不管是姐姐還是沈掌櫃都比我厲害那麽多,從小到大也都是你們在救我,所以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你現在就想,好好想。”
外頭馬車開始駛動,裏頭沈錯在無理取鬧。
胭脂卻當真認認真真思考了起來,好一會兒才道:“沈掌櫃,我真的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無論是您還是姐姐,對我來說都很重要。”
沈錯對這個回答十分不滿意:“那就是說王大丫和我一樣重要咯?”
她心情稍好些對霍梧桐的稱呼還是「你姐姐」,這心情不好,王大丫便出來了。
胭脂擡頭看向沈錯,大着膽子撫摸她的顯着不滿神情的臉頰:“我無法比較重要的人究竟哪個在心中分量更重,不過您如果換一個問題,我就能夠回答您。”
胭脂身量長了不少,不過對沈錯來說還是嬌小。而且不同于沈錯——
少主雖然養尊處優,但到底是練武之人,指腹處難免有些薄繭——
胭脂的手有着少女特有的柔軟細膩,仿佛能安撫好任何兇猛的野獸。
沈錯被她烏黑的瞳眸凝望着,臉上又感覺到溫柔的安撫,心情平複了不少,只仍做出不滿的模樣,虎聲虎氣道:“什麽問題?”
“如果要我一命換一命,選擇救您還是姐姐,這個問題我能回答。”
沈錯微微睜大了雙眼,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容,突然感覺到了一絲陌生。胭脂仍是這個胭脂,可又好像已經不是那個胭脂了。
沈錯心中有一絲異樣的感覺,耳中聽到胭脂道:“我會選擇救姐姐。”
胭脂的神情是那麽認真,還帶着一絲稚氣的臉上有着超越年齡的成熟。
沈錯奇異地沒感到任何憤怒與不滿,反而有種踏實的欣喜,因為就算胭脂不說,她好像也明白了胭脂的意思。
不過,胭脂到底還是說了。
“因為我答應過沈掌櫃,不會讓您一個人死,也不會讓您一個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