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對于姑姑是生是死這件事, 沈錯自然是打從心底希望沈雲破沒事,也從理性上不相信她會如此輕易地死亡。

從另一方面來說,姑姑從未和她商量過這件事。也就是說, 姑姑不止是希望對母親,也希望對她隐藏還活着這件事。

沈錯的傷心并不只是來自于姑姑可能已經死亡了的這件事,也來自于自己被最信任、愛戴和尊重的人欺瞞和抛棄這件事。

可這如果是姑姑的願望, 她願意被這樣欺騙,也願意配合演戲——

又或者不止是演戲, 因為她很清楚, 就算姑姑沒死,也會選擇遠走高飛, 今生或許也沒有機會再相遇。

所以她的難過與痛苦都那麽真實,所以她對解語的背叛也不願深究——

因為無論是真是假, 解語都欺騙了她,而這與她的出發點和目的都沒有關系。

正因為深陷在這樣的情緒之中, 所以沈錯才那麽心灰意冷。

她連最親近的姑姑與解語也看不透, 不知她們的想法與打算, 又還能與誰親近呢。

這是她在情緒最不穩定時的激進想法, 而這兩年, 因為有胭脂的陪伴與平靜的生活,她慢慢擺脫了這樣的情緒,并且重新打起了精神,為天明教衆的未來謀劃。

可這并不意味着她已經徹底看開沈雲破與解語的事,在心底深處,她其實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與姑姑重逢。

至于花弄影, 大概是沈錯天然地厭惡她, 只将她當作這其中最大的變數, 一直防備着她。

可只要沈錯願意換一個角度想,一切就會合理很多。

解語不是背叛她,而是聽從了姑姑的命令,至于姑姑……

若是為了沈铮一事,那麽一切也就合乎常理了——只是她仍然無法接受,姑姑寧願與花弄影合作,也不願将真相告訴她。

“少主,您想到了什麽?”沈丙察覺到她神情的變化,好奇道,“對于幻花盟相助的理由,您有什麽頭緒了嗎?”

沈錯先是點了點頭,後又搖頭道:“目前一切不過是我的猜測而已,繼續追查幻花盟一事,其他事等白林秋到了之後再說。

白雲山莊畢竟同出我天明一脈,作為敵人來說比任何人都棘手,你們務必謹慎行事。”

這次事件的複雜程度與當初亂世時不相上下,又因為有朝廷坐鎮,各方都不敢過于出格。

朝廷因西北的災情,無法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追查白雲山莊的事上,又分不清沈錯與花弄影這兩方究竟是敵是友,導致過程中多次被混淆視聽,目前對于白雲山莊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

沈錯的目标則極其明确,若沈铮賊心不死,她必然要為沈家清理門戶,故而一門心思追查白雲山莊的動向。

只是因為要防備官府,又有幻花盟在其中搗亂,這兩年幾次錯失抓住沈铮的機會。

沈錯雖然瞧不起沈铮,但當初建立白雲山莊之人是她父親的親信白嚴。

不僅武功高強,心思深沉,而且對他父親忠心耿耿。

其率領的影衣衛更是天明教精英中的精英,當初能夠以一當百。

若非沈雲破強勢,挫敗白嚴,如今天明教如何尚未可知。

白嚴因此出走,帶走了沈錯的大哥沈铮,建立白雲山莊,企圖利用沈铮來完成沈雲硯的夙願。

待沈铮長大以後,白嚴更是将女兒許配給他,讓他繼承了白雲山莊。

低調了數十年,白雲山莊究竟有多少底牌誰也不清楚,這也是沈錯一直謹慎行事的原因。

因為白嚴在将莊主之位傳給沈铮以後便消失無蹤,至今生死不明。

相較于霍鳴英這些正道人士,沈錯更忌憚這樣的老狐貍。

“沈掌櫃……”

就在兩人大致商議完後,胭脂也沏好茶送了過來。她似乎每次都能算準兩人談話的時間。

若非沈錯知道她沒有絲毫武功,還以為她與自己一樣,能千裏聽音呢。

“進來!”

聽到胭脂的聲音,沈錯身上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眉目微微舒展,連語調也上揚了幾分,一聽便知道她心情不錯。

沈錯此刻自然是開心的,白秋林是個意外的收獲,而可能再次見到姑姑這件事更是讓她心情大好。

胭脂應聲推門而入,先後向沈錯沈丙問好,又手腳麻利地為兩人倒好了茶。

沈丙沖她微微一笑,因做中年道士打扮,看起來十分慈祥和藹。

“我這次隔了許久才經過乾正派,虎子給你寫了不少信。”

沈丙說着從懷中取出一疊信件遞給胭脂,和藹道,“他十分想你,說等有機會希望能來嚴州看你。”

沈丙還有虎子師父的身份,胭脂對他便多了一份尊敬,雙手接過那一疊厚厚的書信,甜甜笑道:“謝謝沈丙大哥,一直以來都幫我帶信,辛苦你了。”

“怎麽會,不過是舉手之勞。”

兩人只是說了幾句話,沈錯心裏就頗有些不是滋味了。

她原本還不怎麽覺得,然而因為方才心裏起了那點念頭,現在越看越覺得胭脂對沈丙很有些特別。

“好了沈丙,你沒事就走吧。”沈錯顯出幾分不耐,皺着眉頭道,“白秋林要來,聞識也要來,你去安排一下,免得出什麽差錯。”

沈丙和胭脂都是一愣——這還是沈錯第一次趕人,通常情況沈丙都會在這喝上一杯茶後再走。

這算是胭脂對沈丙表達謝意的方式,沈錯也明白這一點,說完正事後也會趁着這段時間與沈丙閑聊一番,以示關懷。

今日她突然趕人,雖然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畢竟事情再緊急也不差這一盞茶的功夫,故而讓兩人都不禁心生疑惑。

幸好無論是沈丙還是胭脂都心思細膩,也對沈錯十分了解,都沒表現出來。

沈丙順從領命,胭脂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沈丙大哥是否還在原處落腳?我有信件想要托你幫我帶給虎子,等你有時間,我給你送過去。”

“你如果已經寫好了,那我可以現在順道去拿。”

胭脂正要答應,餘光卻瞥見沈錯滿臉不開心地望着自己,改口道:“不急在這一時,你這次應該會在嚴州待一段時間吧?我可能要再寫一封,到時候一塊兒給你送過去吧。”

沈丙想了想也是:“那好,我——”

“還是現在先去拿了吧,最近局勢比較混亂,沈丙随時都可能離開,你先把寫好的給他,好過到時候一封也寄不出去。”

胭脂驚訝于沈錯的反複,畢竟她猜對方的心思不說一猜一個準,那也是八?九不離十,今日卻在沈錯表現得如此明顯的情況下猜錯了她的意思,除了驚訝以外還有疑惑。

不止是她不明白,沈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既是沈錯的命令,他自然不會違背,對着胭脂道:“那就麻煩小胭脂帶路了。”

胭脂點頭道:“嗯,那我來送沈丙大哥吧。”

沈錯兩道長眉緊緊皺在一塊兒,産生了如同連綿山峰的波紋,聽得兩人的話突然一個起身,語氣低沉道:“我和你們一塊兒去。”

沈丙與胭脂似已經有些習慣今日沈錯的反常,沒有絲毫猶豫答了是。

兩人都十分清楚,在沈錯不開心的時候,順從她是最好的選擇。

沈錯不由分說地拉了胭脂的手向外走,胭脂順從地跟在她身邊,顯出低眉順目的模樣。

然而腦中已經細細思索起來,将可能導致沈錯不開心的理由篩選了一遍。

從她剛進來時沈掌櫃的模樣來看,顯然與剛才和沈丙大哥談話的內容無關。畢竟那時候,她臉上還有一絲喜悅的神色。

而她只不過是給兩人沏了一杯茶,說了幾句話,沈掌櫃的态度怎麽突然就變了呢?

胭脂想着,擡頭小心地看向了沈錯的臉,見她唇角抿得死緊,下颌線緊繃,眼角微微下垂,滿臉寫着不開心。

胭脂心中微震,有種異樣的感覺漸漸從心口升起。即便是生氣的沈掌櫃,她也一點兒都不覺得可怕,反倒覺得她很可愛。

雖然從她的腦海中産生這種想法,多少有點對沈掌櫃不敬的意味,但只要不說出來不就誰也不知道了嗎?

她不僅覺得沈掌櫃生氣的樣子可愛,也覺得她脆弱的模樣、撒嬌的模樣,開心的模樣……任何樣子都很可愛。

她十分明白自己應該更敬重沈錯一些,然而在心中第一次産生憐愛之情開始,她就已經很難再用尊敬愛戴的感情來對待沈錯。

在沈錯身邊,她确實很有安全感,一直被沈錯保護着也是不争的事實,比起沈錯,她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很弱小,但胭脂莫名就有一種保護者的心态。

她不想兩年前那樣的沈掌櫃再出現,不想她再那麽傷心。

胭脂開始的時候覺得自己有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過狂妄。但經過了這兩年,她已經能很好地接受這樣的心态。

只要不說出來,誰也不會知道的,不是嗎?

沈錯拉着胭脂回到房中——這不止是少女的閨房,更是沈錯的房間,沈丙自然只能在外等待。

“沈掌櫃……您能不能讓我去拿一下信?”

“你拿呀……”

胭脂低頭看了看自己仍被她牽着的手,無奈道:“您能不能先放開我?我把信壓在箱子裏了。”

沈錯一偏頭:“你放哪兒了?我幫你開箱子。”

沈錯顯然打定了主意要一直拉着她,胭脂覺得好笑的同時,心中的那個念頭也漸漸清晰了起來。

“那好吧,麻煩沈掌櫃幫我開一下這邊的箱子。”

胭脂與沈錯一個房間,不過這不代表她就沒有隐私。兩人的櫃子是分開的,胭脂也有專屬于自己的箱子和鎖。

只不過她從來不會上鎖就是了,畢竟沈錯若是真的想要探尋她的私密,區區一把鎖又如何擋得住?

沈錯拉着她走到箱櫃旁邊,輕輕一擡手就掀開了沉重實木的箱蓋:“是這裏嗎?”

箱子中從上到下整整齊齊地疊放着胭脂繡的手帕香囊,單衣、冬衣以及已經穿不下的舊衣,而信被塞在衣服中間。

沈錯望着她箱內的東西,臉上的氣惱慢慢轉為了聊賴,在胭脂伸手取信的時候突然問道:“胭脂,你想不想要有一個自己的房間?”

胭脂伸進衣服中的手頓了一頓,下意識地捏成了拳頭,臉上卻還帶着笑容,并恰到好處地顯現出一絲不解來:“您想一個人睡嗎?”

沈錯臉頰微鼓,不開心道:“不是我想不想一個人睡,而是你想不想?你為我暖了那麽多年的床,現在也長大了,會想要自己的房間吧?”

胭脂大眼圓睜,不确定地問道:“沈掌櫃……您覺得我長大了嗎?”

在此之前,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沈錯對她的态度,都像對待一個孩童。

胭脂原以為沈錯大概永遠也不會用看待大人的目光來看待她,不想今日卻意外聽到了這些。

沈錯被這一問,也是顯出了幾分錯愕。她先是細細打量了一番胭脂——

胭脂的身高已到她的下颌,與過往瘦弱的身形相比,如今與同齡人已經看不出什麽差別。

十四五歲的少女,一定要說的話自然該是長大了。畢竟這個年紀,許多人家都開始談婚論嫁了。

可若非從自己的口中說出,沈錯發現先前竟對此毫無所覺。

她不期然地想起霍紫蘇曾經說過的話——即便是女子與女子同床共枕,也是能敗壞女孩兒家的名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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