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沈錯說這番話原本的目的自然不是真要與胭脂分床, 而是希望胭脂能夠否認她的話。

她當慣了少主,無論是讓解語還是胭脂給她暖床,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所以她從來不會去思考她們究竟是怎麽想的——或者說, 她默認她們都是心甘情願的。

當初霍紫蘇的那番言論,沈錯除了氣惱與不屑以外,并未過多在意。

即便到了現在,她也不覺得與胭脂同床共枕有任何怪異之處。

“沈掌櫃?”胭脂見沈錯半日沒有反應,顯露出擔憂的神色, 拉了拉她的手問道,“您怎麽了?”

沈錯皺眉沉吟道:“沒事,只是……發覺你真的長大了很多。”

胭脂抿了抿唇,語調聽起來有些緊張:“是不是因為我長大了,占的地方大了,所以您想一個人睡?”

沈錯一揚眉,顯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怎麽會,你再怎麽長大也就這麽小小的一只,能占多少地方?”

“那您為什麽突然問我這樣的問題呢?”

沈錯沒想到自己起得頭,最後被「質問」的竟成為了自己,卡了半道:“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你到底想不想要自己的房間?”

胭脂見她惱羞成怒,終于不再試探, 微笑道:“怎麽會?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但沈掌櫃如果覺得麻煩,那我……”

沈錯手一緊,瞪眼道:“我何時說你麻煩了?我、我……我就是問你一問。你不想那是最好的,否則誰來幫我暖床?”

胭脂看着淡定, 其實從剛才開始心就一直懸着, 直到了此刻才稍稍松了口氣。

因為沈錯提得實在太過突然, 就算胭脂足夠了解她,也難免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開始遭她厭棄了。

還好,事實并非如此。

“那……我去把信交給沈丙大哥?”

胭脂望着沈錯的臉,清楚地看到當自己提到沈丙時,那上面顯現的不滿。

胭脂腦中那個模糊的想法越來越清晰,而這個想法叫她忍不住心口發熱。

沈掌櫃并非沒有出現過這種态度,當初姐姐剛出現時,沈掌櫃也這樣緊張。因為沈掌櫃感覺受到了威脅,因為沈掌櫃怕她離開。

可現在又為何如此呢?

沈丙大哥……能有什麽威脅嗎?

“哦……”

沈錯嘴裏應着,眼睛向外瞟去,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

“您要和我一起去嗎?”

“嗯……”

胭脂發現沈錯态度突然消極起來,只得自己拿了信,又拉着她去門外。

沈丙在外等了許久,胭脂騰不出被沈錯拉出的手,只得單手遞信,飽含歉意地道:“沈丙大哥,讓你久等了。”

沈丙從方才開始便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危機感,此時看到胭脂的笑容以及沈錯的陰沉臉色,只覺得那遞過來的信都是燙手的。

“少主,屬下告辭。”

他接了信後再不敢逗留,飛快地離開了宅邸。沈錯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胭脂則望着她若有所思。

“沈掌櫃,您真的要在倉庫等嗎?”

沈記雜貨鋪從兩年前開始,慢慢在江南各處開設商鋪。

與沈氏商行幾乎完全用原先天明教衆有所不同,沈記雜貨鋪的掌櫃夥計不少都是普通人,或者有些幹脆就是與當地原本的雜貨鋪合作,沈記雜貨鋪只負責提供貨源和核驗盈利。

沈錯調動了不少天明教的年輕人參與其中,想要借此來打破天明教衆相對比較封閉的人際關系。

沈氏商行主要由白泉主管,沈記雜貨鋪則由胭脂負責。

開始的時候自然也手忙腳亂了一段時間,不過因為有白泉指導,雜貨鋪目前的數量也不多,胭脂慢慢上了手,實在難以決斷的事交由沈錯決定也就可以了。

唯一讓沈錯覺得不滿的是,胭脂越來越忙碌,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整日待在她身邊。

而且讓胭脂來負責經營雜貨鋪這件事還是由她提出來的,如今若是反悔未免太過難看。

“那你讓王二來看着不就好了嗎?反正這家雜貨鋪都交由王二管理了,驗貨這種事幹嗎要你來?”

胭脂手中拿着貨物清單與炭筆,看到沈錯表現出的不滿,只是無奈地笑了一下:“馬上就要中秋了,店裏正是忙碌的時候,我不過是幫個忙而已。

而且白泉姐姐說過,從書上看到與實際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所以我也應該實際參與一下店鋪的工作。”

沈錯抱着手站在倉庫門口,滿臉寫着不開心:“那我就在這裏等你。”

“那好吧……”

胭脂見她如此也就不再勸,專心收驗貨物。

“小沈掌櫃,這都搬完了,您看看對不對。”李疆卸下肩膀上最後一件貨物,一邊擦着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對着胭脂恭敬地道,“今日弄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胭脂在他搬運的時候就已經清點驗收完了貨物,此時放下了紙筆,笑着給李疆遞了一杯水:“貨物都是對的,這次因為中秋将至所以需要多備貨,辛苦你了。”

李疆受寵若驚,一邊手忙腳亂地接過水杯,一邊搖頭道:“不辛苦不辛苦,我要謝謝小沈掌櫃讓我送貨才是。”

若只是面對胭脂,他不至于如此緊張,但此時沈錯正門神般地站在門邊,叫他壓力倍增。

從第一次見到沈錯時李疆便知曉對方不簡單,不止因為她是沈記雜貨鋪的當家,更是因為她身上那股駭人的氣勢,仿佛他的一切都已被看穿。

李疆頂着壓力與胭脂客套,胭脂見今日只有他一人,疑惑地問道:“今日怎麽只有李叔你一人?虎子他們不一起來了嗎?”

“哦……”李疆的笑容僵了一下,含糊道,“虎子着了涼,我讓小宣在家照顧他了。”

胭脂露出了擔憂的神情:“虎子生病了嗎?要不要緊?需不需要請大夫?”

李疆一家是因西北大災而南下的,剛到嚴州時十分落魄。

胭脂遇到他們時,李疆的妻子剛剛離世,為了安葬妻子打算賣身為奴。

胭脂見他重情重義,又帶着兩個孩子,便向沈錯建議雇傭他們為店鋪送貨。

又因李疆的小兒子小名也叫虎子,胭脂多少有些愛屋及烏,對他們格外關照一些。

“不礙事不礙事的,已經讓他喝過藥了,發些汗就能好。”

胭脂安心了一些:“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你可以告訴我。”

“謝謝小沈掌櫃。”

胭脂搖了搖頭,從一旁的錢匣子裏取出工錢遞給李疆:“李叔,你還是快點回去照顧虎子吧。”

李疆看了看手中的碎銀塊,不确定地道:“小沈掌櫃,這……這是不是多了些?”

“這次是臨時加的,算是辛苦費,你不用多想,快回去吧。”

李疆似乎想要推辭,遲疑了一下,還是将錢收下了:“那就謝謝小沈掌櫃了。”

他千恩萬謝地離開,沈錯待他走遠後,望着收拾東西的胭脂道:“胭脂,你為何對李家這麽上心?”

胭脂抱着東西走到沈錯身邊,見她不耐的神色中帶着幾分凝重,知曉她并不只是因為被冷落而不滿,也是因為擔憂。

“沈掌櫃,您覺得這李大叔會是壞人嗎?”

沈錯牽過她的手,以語重心長地口吻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壞人,但防人之心不可無。這李疆下盤極穩,呼吸綿長,肌肉結實,是個外家功夫的高手,卻一直說自己是從西北逃來的難民,豈不在說謊?

有的人看起來樸實憨厚,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切不可對他們掏心掏肺。”

胭脂垂着看了看兩人牽着的手,臉上微紅:“您一早就看出李大叔是外家功夫的高手了嗎?”

沈錯一昂頭,帶點得意道:“那是自然……”

“那您為何當時沒阻止我幫他們呢?”

沈錯冷哼了一聲:“我以為你只是出于一時同情順手幫他一把,哪裏想得到你要一直幫下去?

再說了,有功夫在身也不一定是壞人,只是他一直掩藏身份,起碼是對你不信任。我這是提醒你,不想你受傷。”

胭脂心口發甜,面露羞澀,軟聲道:“我明白,以後會更謹慎小心的。至于李大叔,他是不是好人我不清楚,但我覺得他是一個好父親,對妻子也很好。

再加上虎子還那麽小,所以我想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幫襯他一下。”

沈錯想起胭脂的身世,眉尾一挑,鼻腔中輕哼了一聲,到底沒在多說。

有那樣一個混賬父親,确實是胭脂心中的一個遺憾與疙瘩。

所以在看到李疆為了安葬妻子打算賣身為奴,又一直盡心盡力地保護照料着兩個兒子時,她才會心有觸動。

她知道對方有所隐瞞,但不想深究,畢竟……誰還沒有些秘密呢?

雙方現在不過是雇傭關系,她并沒有給太多施舍,更沒想過要什麽回報,屆時也自然談不上遭受背叛。

不過沈錯的關心讓胭脂十分開心,她自覺不必說出這些。

沈錯低頭瞧了她一眼,突然手上的力道大了一些,聲音緊張地道:“胭脂,你不會喜歡年長些的人吧?”

她可是聽解語說過這種事的,天明教常年與蠻族對抗,經常有教衆死亡,因此有不少孩童從小就成了孤兒。

據說其中有些孩子就是因為從小缺乏父親與母親的關愛。

所以更容易對那些年長者心生愛慕,教中也有不少年齡相差較大的夫妻。

沈錯不想還好,一想卻是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這李疆粗鄙暫且不說,可那沈丙也長胭脂五六歲。尤其近段時間,還特別喜歡打扮成中年男子的模樣,難道就是為了讓胭脂産生好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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